接待她的户部官员做不了主,去请示周永茂,不一会儿,周永茂亲自来了。
“是都察院的陶御史?”
“正是在下,周大人安。”
“听闻你要去官仓?”
“是的,下官手头有个案子涉及官粮,还望周大人通融。”
周永茂摆摆手,“此事本官也做不了主,官仓只有得尚书大人的亲允方能进入。”
“那敢问尚书大人在否?”
“这恐怕得陶御史费神留意了,尚书大人的行踪本官也不敢过问。”
黎宛琢磨,若此案真的牵扯到户部尚书,去向他求允,反而打草惊蛇了。
倒不如想法子绕过他。
黎宛心中有了主意,“下官仔细斟酌一番,账本既无纰漏,官仓还是不必去了,谢周大人照拂。”
“如此甚好,陶御史慢走。”
黎宛走后,周永茂看着他的背影久久叹息,这小伙子丰神俊朗、风姿绰约,与他家姝儿甚是相配啊!
可惜,听说他不仅是个鳏夫,
还带着个拖油瓶,哎!
黎宛自是不知周永茂竟对着她乱点起鸳鸯谱来,她正想着,看周永茂的反应,似是对此事一无所知。
陷入僵局的黎宛犹豫着要不要去请教陆铎下一步该怎么走。
可一想到陆铎把自己辛辛苦苦写的话本子全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她就怒从心中起,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狗男人不干人事,她选择靠自己!
站在陆铎宅门前驻足了片刻的黎宛正要转身离开,恰逢刚下值的章思友,两人于是站着说了会儿话。
“你要去官仓调查?”章思友闻言皱眉沉思,“这可不是小事,我同你一起去。”
“我得先拿到圣上手谕才能进去。”
“趁热打铁,这个时辰宫里还未落钥,你赶紧去,监察御史有权直接面圣!”
黎宛被章思友的话鼓舞了士气,“成,我去试试。”
门内,一直站在里头偷看的陆铎眼睁睁看着黎宛来了又走,就是不来寻他,憋了一肚子闷气。
待人走远了,陆铎才打开门,拉着章思友一顿询问。
“什么?她要直接进官仓查?谁人给她的胆子?”陆铎听了登时横眉竖眼。
“陶弟向来说一不二,哪轮得着旁的人给他胆子。”
陆铎头痛道:“也是。”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黎宛去户部查案,他料准户部一定会找理由推辞,届时他再添几把火,让圣上对起郭恒疑心,最后再去官仓,人证物证俱在,让郭恒百口莫辩。
可如今她贸然去官仓查案,将他的计划彻底打乱。
而他更担心的,是她的安危。
陆铎策马追到皇宫时,恰逢宫中落钥,而黎宛已经进去了,他只得在宫门焦急等待。
在被曹内侍领进乾清宫前,黎宛还在一遍遍打着腹稿,生怕自己说错话。
甫一踏进殿门,满屋子的汤药味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黎宛深呼吸一口,跪拜道:“臣监察御史陶立,叩见陛下。”
“平身吧,陶立,朕记得你,你原是连江知县。”
“陛下没记错,是微臣。”黎宛站起身,垂着头不敢乱看。
“朕还记得你为了救连江百姓,被困在洪水中一整夜。”
“这都是微臣的本分。”
“很好。你来,有何事……咳咳咳……”皇帝话未说完,就开始一阵剧烈的咳嗽,一旁的曹内侍立即动作熟练地上前替他抚背喂药。
黎宛静等了好一会儿,皇帝才止了咳。
“陛下,微臣今日斗胆面圣,概因几日前微臣值守登闻鼓时,有一老先生击鼓鸣冤,因他的独子被人活活打死,臣顺着线索往下查,发现这背后可能牵扯到官粮舞弊。因而微臣恳请陛下手谕一封,允微臣进官仓,核准官粮数目。”
殿上之人沉默许久方沉吟道:“郭恒……朕对他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竟把主意打到了官粮上?”
“陛下,此案未查清楚前,微臣不敢妄言。”
“你大胆去查,朕允了。”说完,殿上之人又开始咳嗽起来。
拿到圣上手谕的黎宛不再多做停留,悄悄地出了宫。
此时天色已大暗,黎宛思考片刻,便决定即刻前往官仓,她怕夜长梦多,出了什么变故。
陆铎见黎宛心事重重地出了宫门,一路往官仓所在地而去,并未注意到身后的自己。
他心中也憋着气,因而并未出声提醒,而是带着一小撮人马,一路默默跟在后头。
载着黎宛的马车出了金陵城后,继续向南疾驰,大约半个时辰后,南兴官仓到了。
“站住,此乃官仓,来者何人?”驻守官仓的官兵将黎宛拦下。
“我乃监察御史陶立,奉陛下命令前来查案。”黎宛高举着手谕,气势如虹。
不一会儿,负责管理官仓的俞仓使姗姗来迟,他接过手谕,反复确认那是陛下的亲印后,只得将黎宛放了进去。
黎宛顾不得与俞仓使寒暄,径直往储存官粮的仓库而去。
“陶御史,不知陛下为何突然要查官仓?”
“我等奉命行事,哪有为什么?”
“嗐,陶御史说的是,只是不知此事,尚书大人他是否知晓?”
黎宛停下脚步,冷眼看着仓使,“陛下行事,何时需要尚书先点头了?”
仓使被黎宛怼得冷汗直流,只得跟在黎宛后头,不敢再出声。
黎宛被领着去查看的仓廒之中,每个库房都存放着足量的粮食,且匾额上都详细标注着所属卫所和编号。
“陶御史您看看,咱们这儿各个仓廒都堆着满满的粮食,不可能有什么问题的。”
可他越是这样说,黎宛越是疑心。
“哎哟——本官肚子痛,茅房在哪?”黎宛灵机一动,突然捂着肚子喊。
“下官陪你一道去。”俞仓使殷勤地说道。
黎宛瞪他一眼,“本官净手你也要跟着去?”
俞仓使只好尴尬止步。
黎宛走到一半,见他未跟上来,顿时飞快地朝最里头的几个仓廒奔去。
黎宛心脏怦怦跳,她打开第一个仓廒,里头空空如也。
第二个,里头的粮食早已腐烂发霉。
第三个,只储了十分之一的粮。
第四个、第五个……南兴仓共有三十个仓廒,其中竟有三股之一或空或腐!
黎宛脑中飞快计算着,账目上记载着南兴仓存粮一千石,可从今夜来看,六百石都不一定有。
这还是只是金陵城十三个官仓中的一个,其它官仓的情况,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些人竟敢私吞官粮,简直胆大包天!
黎宛什么也顾不得了,此事事关重大,她要立即向陛下禀报!
然而她尚未至官仓口,身后便倏地燃起了冲天大火。
不好,怕是有人要杀人灭口!
“走水啦——快救火!”官仓外的守卫官兵们纷纷大喊起来,众人纷纷手忙脚乱地搬水救火。
“俞仓使和御史大人还在里头!”有个官兵喊道。
然而火是从里头烧起来的,对着熊熊大火,无人敢冲进去。
“都让开——!”
仓外,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如一道惊雷劈下,只见一人一马仿佛从天而降,径直向那滔天火海之中!
陆铎此刻心脏狂跳,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黎宛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当年留园那场大火至今仍是陆铎心底最深的一道疤,尽管是假的,可是那种失去黎宛的伤痛,至今历历在目,犹如刀割!
阿璃,我已在大火中失去过你一次,这次,就算死,我也不能再放开你!
“黎宛!你在哪里!”陆铎在一片火海中焦急地寻找黎宛的身影,他的发梢被滚烫的火舌灼烧着,他却丝毫不在意。
无人回应。
陆铎双目血红,喉咙都嘶哑了,“黎宛!宛宛!不要死,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不求生同衾,但求死同穴。
宛宛,我陪你一起死。
得不到任何回应的陆铎麻木地翻下马,一步步朝火势最凶猛的地方走去。
“陆铎!我在这儿!”正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陆铎脚步一顿,她活着,她还活着!
“宛宛!”陆铎朝她张开双臂。
黎宛方才躲在一个大水缸里,所以没听到陆铎的声音,如今见到身后是漫天大火的陆铎,她不知为何,有一股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朝陆铎所在的位置狂奔而去,一头扎进他滚烫的怀抱里。
陆铎不敢松手,他护着黎宛,亲吻她的发丝。
“宛宛,这次,我来救你了。”
黎宛心念一动,并未答话。
两人一马,在火光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冲。
可是火势蔓延地太快,马儿的眼被滚烫的浓烟灼伤,一时停在原地不肯往前。
陆铎将身上的衣衫撕破,盖住马儿眼睛。
正此时,黎宛忽然发现那个不远处的地上,好像有个人。
再定睛一看,是俞仓使!
黎宛不顾危险冲下马,想要救下他。
“俞仓使!你醒醒!”
然而他整个背部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已经奄奄一息。
“陶御史
……”俞仓管艰难地吐出三个字,随后,他那双看不清皮肤的溃烂的手伸进衣襟前,掏出一个铁盒。
“我替郭恒卖命,到最后他却要连我一起杀掉。”
“这里面有他的所有罪证。”
“郭恒,我在十八层地狱等你!”
俞仓咬牙说完最后一句怨毒的话,断了气。
“宛宛,再不走来不及了!”陆铎催促道。
黎宛死死抱着那个铁盒,陆铎扬起马鞭,“驾——”,被蒙住眼的马儿应声朝前狂奔。
福安在官仓外焦急地等待着,那些驻守的官兵并不知道方才那个不要命似的冲进火海的人是谁,但都觉得,此人必死无疑。
谁知随着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只见漫天大火之中,有两人一马在一片红光中冲了出来。
“快救人!”黎宛朝站在原地嚎啕大哭的福安大喊。
陆铎的背部被大火烧得剧痛,从火海里拼死逃出来的那一刻,陆铎终于撑不住了,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主子爷!”
“陆铎!”
黎宛和福安异口同声地喊道。
可躺在地上的陆铎却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知觉。
“陆铎!你醒醒!”
“陆铎!我不想欠你人情,你给我醒过来!”黎宛失态地来回晃动着陆铎的肩。
“陆铎!我不准你死!”
黎宛感觉到脸上湿湿的,她伸手抹一抹,发现那是她的眼泪。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为这个狗男人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