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底片

78 / 94 章 · 5,658

等了些时辰,临走前我还是去找存影叔,简要说明了情况。他没多说,只让我随便开一台车出去,还不忘叮嘱我注意防寒保暖。我向他颔首致意,提着几份需要辨认记录的资料,便踏上了出发的路。

段叔叔同我约在东区一家巷尾的咖啡馆里,我只能将车停在外头宽阔的街道上。下了车,冷风跟不要命似的,毫不留情地直扑面门,我眯起眼吐出一口白气,急忙抬手将围巾往脖颈处紧了紧。

南方的冬日最是要命,空气裹着潮湿的水汽,夹着刺骨的寒风一吹,冷意便顺着衣缝渗进内里。我只觉冰晶在骨缝间滋生,尖刺般凌厉细密,直剌肌肤。

正值春假,巷子里的商铺多已关门,墙上贴着返工的预告。我双手插兜,靠着灰黑色的水泥石墙快步前行,时而被土堆里点点嫩绿吸引,时而又被墙边火红的三角梅裹挟着目光。

踩上台阶,我掏出手机确认段叔叔的位置——“落地窗前”,“棕色夹克”。抬头的一刹那,视线正好与一男人对上。他愣了愣,随即向我挥手招呼。我赶忙去到正前方,推门走了进去。

“段叔叔,久等了。”我把文件袋放到桌边,顺手摘下帽子。

“点了一杯黑咖啡,你爸以前最喜欢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我点头,又与他对视,以眼神致意。明明是初次谋面,但我总觉以前在那儿见过他——硬朗宽阔的经典国字脸,眉锋浓密凌厉,嘴角旁那颗黑痣,最是让人难以忽视。

“诶,叔叔,你是不是——”我话没说完,就急忙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老照片递过去,“我爸爸旁边这个人,是您吧?”

“你竟然还有这张照片!”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忽地亮了,像旧厂房里蒙尘的油灯,被火苗点着,透出一圈微弱却滚烫的橙黄光。

他的激动感染了我,心口似也热了起来。我迫不及待告诉他,这些照片是父亲从衣柜铁盒里翻出来的,经过十几年的光阴,纸面已泛黄。父亲怕它们有一天会遗失或毁坏,便让我一张张扫描下来留存。

我一边依他的要求将照片传到他手机里,一边听他低声念叨。粗厚的手指在屏幕上不停放大、缩小,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我跟着他的讲述,仿佛回到了那天拍摄的午后——阳光正烈,风从报社楼顶吹过,所有人都半眯着眼笑着,笑声掺在胶片咔嚓的瞬间定格。照片上的人全是爸爸的同事,他们同属纪实调查部,从事着最隐秘、最危险的调查任务。

叔叔的声音好似一台陈旧的留声机,唱片被放上转盘,唱针落下的那一瞬,便在细微的沙沙声中播放起斑斓绚丽的旧事。

他说,他和父亲曾一同负责临江河岸排污工厂的大案,两人伪装成不同身份潜入企业。父亲因文弱的书生气质混在办公室,而他在厂房做苦力,里应外合。他念着那年潜进监控室的惊险,忆着厂房里闷热混浊的空气,痛着被偷偷排入江水的不合规污料。

“你看我这手指。”话到一半,他伸出左手。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无名指短了一截,皮肉被缝合得紧紧的,光秃秃的长不出指甲。“企业家做着黑心生意,到处是不合规的机器,工人的作业环境得不到任何安全保障。我的手指就是被机器绞烂的......”

我惊愕地张大了嘴。虽听父亲提起过许多危险,却从未亲眼见过他口中那样的惨况。那些失手的、受伤的,在段叔证明的瞬间,于我脑海中具象成了清晰的画面。

沉默了几秒,段叔的喉间传来一声断裂般的笑,“不要惊讶,孩子。我还算好的……你无法想象那时的环境。”他的笑很轻,是凄凉,是悲哀,是独属那个年代留下的仇怨与倔强。“我们原本只调查排污案,谁知竟挖出了黑心作坊的大机器工厂。”

我胸口闷得厉害,像吸进了当年车间的尘雾,一层一层糊在肺上,让人喘不过气、还得了肺痨。

“岑馥……有给你介绍过这照片上的其他人吗?”他目光始终落在屏幕里那些笑容灿烂的面孔上,眼底深处浮动着数不尽的思念与哀愁。

“爸爸有个通讯录,我尝试联系过,有三位陆续给我提供了资料,只有您……是愿意见我一面的。”

“不见面是正常的,是正确的.......”他说,“这么多年了,上头政策帮忙打击,环境好了许多,但我们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彻底安全到老。”

“联系不到的其他人......是都离开了吗?”我右手死死攥着冷帽,仿佛只有用力、让手心热起来,才能抵住心底那股经久不散的寒意。

谈及敏感的话题,段叔一时接不上话,似是回忆了会儿,才慢吞吞地说着自己掌握的情况。他扒着相片,将每个主角的脸放到最大,颤巍巍吐出一件又一件惊人的事实:“后面这清瘦的,是那个年代很了不起的医科生,被派去药企调查。暗地运送资料时,被人发现了……听说当场打死,埋在厂后的一片土堆里。”

讲到这儿,他的声音激动地尖利起来,皱纹包裹的眼眶泛起泪光,“活活被打死了啊!他刚和大学女友订完婚,打算参与最后一场报道,就这么走了!”

我猛吸一口凉气,心跳乱得像被撕扯的鼓皮,眼神模糊着,仿佛真看见一堆单薄的黄土,被风轻轻卷开。胸腔里的那条小蛇翻涌着、呕吐着,蜷得我透不过气来。

“是hy药企大案吗?”我哑声问。

“是!就是那群狗日养的!”他的手臂猛然用力,颤抖的上半身带得桌板也微微震动。

“叔、叔,您冷静些。”我起身弯腰扶着他。耳边传来服务员惊惶的声音:“先生,请问需不需要帮助?”

我连忙摆手,一边扶稳段叔的手臂,一边婉拒那人的好意。环顾一圈,好在此时店里没什么人,空荡荡的,远处的灯也没开,整个空间笼在棕黄色的暗调氛围里。

“孩子,叔没事!只是想起以前的事,激动了点。”他或许觉得大男人掉泪太丢人,硬生生支开我的手,半掩着脸,“这事儿……太伤心,让我慢慢跟你说。”

他强忍着泪意,好似咽下当年每一口危险的空气,牙关咬得死死的。

“老陈——家里养着半院子流浪猫狗的——自己去查过一起宠物剥皮案。结果搭进几条最爱的猫狗不说,报道刊出没一个月,就被黑贩子摸到家门口,还被他们养的猎犬咬死了。”

他顿了一下,犹豫要不要继续,“那狗……脖子上还拴着沾血的铁链。最后,那个收留流浪动物的院子,也在深夜里被一把火烧成了黑色的空壳。”

我记得那场火。案发后的照片,是爸爸亲手拍的,黑痕蜿蜒爬满墙面,如一只烧焦的手,死死攥住了那片地方的空气。底片还在我收藏的最下面,几十次翻找,都不敢多看一眼。

一桩桩调查,牵扯出一个又一个调查记者沉重的命运。段叔的叙述哽咽低沉,直到提到爸爸身边那个扎着麻花辫的阿姨,声音里才透出一点久违的暖意。

“小灵花,我们报社里的女神。”

我顺着他放大的照片去看,褪色的纸面挡不住当年的明艳,细眉下是一双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眼睛,唇角含着笑,像初夏风里一枝摇晃的栀子花。

“当时我还追过她呢,家境好,学识好,连字都写得比印刷体还漂亮。可偏偏,她一心扑在你爸身上。”他说着,还抬眼瞪了我一眼,似是在替年轻时的自己抱不平。

“那爸爸怎么没和她在一起?”我忍不住问。

“你爸眼里只有工作。”段叔摇头,“小灵花当时干完最后一年,就得按家里的诺言退出这行。”他的声音终于松下来,“所以她没出什么事,去了美国,嫁了个老外。”

我脑子一亮,立刻接上,“发资料给我的,有一个美国ip的邮箱!”

“她的选择是最正确的。”段叔的眼神暗下去,“我们大多数退行的人,要是有条件,就在国外多呆着。内里的人手伸不过去,不至于惹上危险……我啊,也是刚从新西兰回来。”

说到这他合上手机,抬起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看着我,问,“当年我们都奇怪,你爸怎么还没结婚,身边却跟着个大肚子的洋姑娘。你出生前一年,他正好退居幕后、躲了起来。怎么?你妈妈呢?那些年你们……都在法国?”一连串的问题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还有你爸......怎么,突然就去世了......”

我垂下眼,手指在咖啡杯壁上摩挲,“我没见过妈妈。”我尽量翻找记忆的角落,慢慢回答,“我能想起来的,小时候只有爸爸……陪我住在一个出租屋里。”

我端起桌上早已温下去的咖啡,抿了一口,苦味是一把细砂,刮得嗓子生疼。

“我们没去过法国。爸爸为了安全……带我投奔季叔叔家了。”

“季叔叔?”段叔眉心一皱,“是那个最大出版社的季家——季存影?”

“嗯。”我点头,“爸爸和存影叔以前一个部队、一个班的。”

“我差点忘了这茬......”他挪开视线,望向窗外空寂的街道,落寞地问,“在那待了有几年,怎么就......”

“十多年吧。”我笑了一下,却有些发酸,“季家一直把我们保护得很好。”

“他们家手段和背景,我多少知道些。”他说。

“爸爸他……胃癌晚期。”

我从没跟季凝遇提起过父亲的死亡,这还是我第一次对外人说起他的离开。

“其实越长大,我就发现他的身子越来越单薄。我们每天都吃得很好,可他一直养不胖。”我顿了顿,手心沁出一层汗,“我二十二岁那年,他突然说要带我离开季家。”

我一直刻意封存着那几年的细节。因为我知道,只要说出一点儿,压抑痛苦的努力就会全白费。那苦楚不会随时间消散,只会在伤口被再一次剥开时,变本加厉地袭来。

“他突然告诉我,要带我去了解那些多年未整理的调查。我知道,在躲藏的这几年,他依然靠着暗地里的人脉在收集信息……就在我陪他回顾那些日子时,他的体重迅速下降,最后一年时不时还会吐血,”我皱着眉头,难受地说,“这些事他从未告诉过我,甚至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年,我才知道……”

他拒绝花钱治疗。我就一次又一次在病床前求他再做一次化疗。他温柔了半生,却罕见地对我发了脾气。最后几个月,爸爸脾气异常暴躁,会无端骂我,朝着想救他的医生发牢骚,可骂得最狠的,始终是对自己的痛斥。

他常常气这儿气那,就是没怨过妈妈。那个记忆中他描绘的法国女人,我很少听他提起,他最终也没跟我讲过她的故事与境况。最后一个月,他反复说着“我爱她”,脾气才终于收敛。临近沉睡时,他紧握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着“对不起”和“我爱你”。

我说不出口,嗓子被堵得死死的,眼前全是病床上那干瘦得只剩骨架的身影,薄纸般的皮肤、握着钢笔生出的厚茧......我想起那诉说不尽的痛苦,想到了唯一能在此刻带给我安慰的温暖——只可惜,季凝遇不在我身边。

“孩子……”段叔递来一张纸巾,“节哀。”

“没事的,叔。”我接过纸巾,轻声道谢,“这么多年,不都挺过来了吗?”

我端起杯盏,猛地一饮而尽,任那极端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冲淡我心中难言的痛楚。过不去的,总该过去;放不下的,总有一天或许也能放下。

一时无言。店里只剩暖气轰鸣的低声、古典乐曲的余韵,还有彼此沉默中微妙同步的心跳声。等我缓过神来,才伸手拉开公文包,抽出一沓资料,把自己重新塞进正事里。

“叔,这些需要你帮我整理一下。”我招来服务员,把空杯撤下,转过头全神贯注地投入工作。

时间悄然流逝,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并肩翻阅着一件件尘封已久的调查案。我向他阐述即将出版的构想,以及季家的支持。

段叔的手指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粗糙的触感透着温暖和力量,“放手去做吧,孩子。现在环境好了许多,还有个季家替你撑着。我们同行的,都因你而骄傲。你的爸爸……还有你妈妈,也会为此骄傲的。”

我沉默着收下这份鼓励,心里却止不住地打鼓。那一刻,我的决心更加坚定。这事,我一定要做到最好,不能辜负任何一个人。

段叔忽然笑了,声音中带着些许怀念和释然,“我好久没回这座城市了,带我去吃顿饭吧。”

我自然答应,“车停在巷子口,带你去最有名的老字号。”

“仰啊,”他走在我身旁,嘴里叼着烟,吐出一口袅袅白雾,忽然淡声说道:“吃完饭……买束花,带我去看看岑馥。”

我喉口猛地一紧,哽住,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好。”

走到停车位旁,我抢先一步替段叔拉开了副驾的门。他呦了声,抬眼一看,“奥迪s8?”刻意抖了抖外套,这才弯腰坐进去。

“季叔叔借我开的。”说罢我提醒段叔扣上安全带。

“唉,那也算舍得了。”他一边安顿好自己,一边半开玩笑地叹,“你日子过得不错,叔就放心了。”说着,他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你这车也太干净了,我坐着都不自在。”

我笑了笑,叫他别多想。

刚按下启动键,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季凝遇专属的来电铃声。

我冲段叔歉意地点了点头,接起电话——

“你还在外面吗?”那头开门见山,“我把陆舟、秦哥都叫了出来,和西里尔在東湾吃饭,你来吗?”

“不了,我要——”

他难得打断我:“爸妈都在家,他们不知道。”

我叹口气,柔声解释:“我要请段叔叔吃个晚饭,今天不能陪你。”

“哦。”他短促地应了一声,带着点失落,又小声嘟囔,“我还想着好不容易找个机会和你单独相处。”

“对不起。”我提出法子安慰他,“买份甜水好不好?晚上带回来。”

他思考了一会儿,“好,要去我最喜欢的那家店。”随即又补充一句,“那我等你。”这才满意地挂了电话。

我勾唇笑了笑,收起手机,双手扶住方向盘,准备发车。段叔立刻探过头来,好奇地打趣:“哎呦,这是女朋友来电话了?”

“没。”我打着转向灯,脚压着油门,忍不住笑意,“是男朋友。”

“嘶——你这小子。”他顿了顿。我原以为他会露出难以接受的神色,甚至说几句刺耳的话,没想到只是我自己多心了。段叔反而音调拔高,只是调侃道:“男娃还管你这么严,什么都要报备。”

我被他逗乐,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管得严不严跟性别没关系,再说了,我乐意让他管。”

“你看你不值钱那样。”段叔倏地压沉了嗓子,学我刚才打电话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啧了一声,被长辈打趣多少有些脸热,便让他收收劲。

他倒是听话停了下来,可随即又哈哈大笑,那浑厚的笑声像从胸腔深处冲出来似的:“我是真替你高兴!确实,有人管着就好,就怕没人管啊......你看我家那位,老骂我!别人说我没出息,挨骂都不敢反驳。可那些光棍不懂啊,这才叫幸福,骂我也甜滋滋的。”

“我真该向你学习。”我转着方向盘,被他那字里行间的幸福感染着。

他也慢了语速,淡淡问:“哪认识的男孩?感觉你们应该也挺长久了……不会是季家那小少爷吧?”

我应了一声,还在想怎么接下去,他就精准追问:“他们家按道理不允许吧?那还是个独子,你们出柜了吗?”

“叔,你还挺时髦。”我笑了笑,声音却低了下去,“这事说不准,不过我们会努力的。”

“我看好你。”他说得认真而笃定,叫我一定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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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的故事,稍显沉重,内容不涉及对现实人物或事件的影射或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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