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头支票

7 / 94 章 · 3,643

第二天早晨,我照常起床,在客厅碰到了正吃着早饭的季叔。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棉麻衬衫,手里捧着一碗绿豆粥,桌上还摆着几碟小菜和刚出锅的生煎包。

我打了个招呼。他点头回应,在喝完最后一口粥后关闭了早间播报的新闻。

“绿豆粥,清热解暑,多喝些。”

我扯开椅子坐下,舀了一碗粥,热气腾腾的豆香扑面而来。他就安静看着,保养得当的脸上只有些许细纹,挂着浅淡的微笑,眼神里透着长辈特有的慈祥。

“季叔有什么事吗?”夹了块生煎,我开口问道。

金黄的脆皮在牙齿压迫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内里饱满馅料的柔软与鲜美在嘴里迸发。

他顺着我话开口,“这一年在外面照顾凝遇辛苦你了,叔叔答应你和你爸的事也会兑现......”他换了个姿势,向椅背上一靠,“想好日后做什么了吗?”

听到季叔的话,我顿了顿,抬头看向他。

咽下嘴里的食物,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一年前。

那时,季叔找我谈季凝遇的变化,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担忧。他告诉我,凝遇自从出国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开朗,反而变得疏离、放纵。

“凝遇也算是你陪着长大的,你就像他哥哥,好多事他都乐意和你谈,不想和我们这些长辈说。”季叔叹了口气,眼里带着恳求,“叔叔这也算耽误你一年,回来后你想从事什么行业,叔都帮衬着,行吗?”

那时,他看完爸爸留下的信后,给了我两个选择:“我和你温姨都想顺着岑馥的意思,把你留在我们家......以后有能力去负责出版社的文学板块,你爹说你继承了他的造诣!如果你坚持要去闯荡一番自己的事业也可以,叔叔会尽力保护你的。”

季叔的话让我想起了父亲。他和季叔曾是战友,关系极好。父亲在做调查记者时屡次遭到威胁,最后选择带着我投奔季家。那封遗信送到时,季叔强忍着悲伤,额头上的青筋都崩了出来,脸上写满了遗憾。温姨则是个温婉的女人,得知父亲离世后大哭了一场,嗓音里藏着的江南小调,那天却像涨潮时的钱塘江,汹涌而悲凉。

他们总说,父亲是个了不起的英雄,连带着我也不停地夸。

“你以后就是我们第二个孩子。”季叔曾这样对我说。

可父亲在做管家时,无数次提醒我与季凝遇之间地位的不同。

“儿子,我们现在是寄人篱下。你存影叔顶着巨大的压力为我们支起了安全的屏障,不要去奢求不该有的东西!”爸爸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那和少爷做朋友也不行吗?”我曾不解地问。

“朋友......朋友可以,但,如果哪天我......不!他们若说要收养你为第二个儿子,可千万不能答应!”父亲紧紧抱住我,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欠季家太多了,记得心怀感恩。感恩他们的帮助......亲爱的,对每一个人。”

“嘿,小仰!”一声呼喊将我思绪拉回了现实。

“抱歉,想得太出神了。”我擦去嘴角的油渍,不好意思地朝季叔笑笑,“想好了,叔,我想去您出版社工作。”

“那好啊!”季存影激动地一拍手,眼角的鱼尾纹都漾出笑意,“去负责文字板块?”

“不,我想换一个......”汤匙缓慢搅动着热粥,我边说话边等粥凉,“少爷回来后要进公司了吗?”

“对,打算直接让他负责摄影板块。”

“我可以当他助理。”

我的语气斩钉截铁,季叔听了却瞪大眼睛,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支在餐桌上,用手托着腮,一脸不可思议,“你甘愿做一个助理?!我可不想让你干这些......”

“我...我已经习惯这个角色了,”我仔细琢磨着自己的发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跟在少爷身边也能学习到很多东西。”生怕泄露出一丝不该有的私心,暴露出我的卑劣。

“而且我愿望就一个,有机会把爸爸留下的那些资料...整理出版。现在时机还不够成熟,这样就足够了。”

不敢去看季叔的眼睛,害怕他会察觉我隐藏在心底的渴望,更恐惧他会厌恶我贴近季凝遇的行为。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能够被你们这么保护,我心存感激,助理的职位,足够了。”

存影叔忽然叹了口气,那哀叹传入我的耳朵,回荡于大脑,惊扰了心脏。

“小仰啊,首先不要叫凝遇‘少爷’了,你和他都是相同的人......”余光里,我看到他蹙了蹙眉,抬手扶了下眼镜,“你这样让我怎么对得起岑馥,叔叔想给你更好的。”

我的手微微一颤,汤匙差点从指间滑落。

“但是我尊重你的决定。”季叔的声音低沉几分,“我们该感谢你,你就是我们季家第二个孩子。”

季叔叔是个很好的人,他们一家子都有着善良温厚的心。

我深知他们对我的好意,但听到这句话时,感动之余,更多的却是庆幸——庆幸他没看穿我那藏在洞穴深处被蝰蛇捆绑的心脏,庆幸他只读懂我的感恩,不懂我那被毒液渗透的饥渴与危险。

话已经说出口,我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啊!可我为什么笑不出来呢?

为什么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让我几乎喘不过气呢?

绿豆粥已经凉了许多,我放弃了汤匙,干脆端起碗,沿着边缘大口喝了起来,希望这碗粥的甜味能冲淡我心底的酸涩。

我清晰明了地知道,“你是我们季家第二个孩子,像是季凝遇的哥哥......”这些话的含义,像是永久性宣告了我与他的不可能。

可我会放弃吗?不会......我不想放弃,我也绝不会放弃。

“这粥的甜度可还适口?”季叔看着我无间隙地喝了一整碗,笑着问:“会不会太甜了?”

“正好。”我放下碗,擦了擦嘴,“很适合我。”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我近期会安排你们进公司的事!”季叔俏皮地朝我眨了个眼,“对了!喊凝遇起床,让他来找我。”

“没问题!”

我挥挥手,消失在拐角处,走在通往季凝遇房间的走廊上——这条承载我俩数年捉迷藏、追逐战记忆和他欢声笑语的走廊。

墙边的每一块瓷砖都见证过他无数次奔向我且拥抱的模样。

‘咚咚咚......’

“请进!”

这次很快就有了回应,季凝遇的声音高昂,似乎还带着一丝兴奋。

我眼睛一亮,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期待。或许他还记得昨晚的事,或许我们终于可以重归于好。想到这种可能性,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需要我拿衣服吗?”站在床尾,我等待那刻的发生。

“嘘!”结果那人只是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被子里探出,皱眉睨了我一眼,“我打电话呢,别烦我。”责备的语气带着些嫌弃,好似我坏了他天大的好事。

“在打给谁?”顾不上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敛去笑意,握紧了拳头。

季凝遇没理我,继续玩着手机。房间里一片静默,直到第三个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是许叶。原来他正在和许叶打电话。

“我不想开视频嘛......才醒,脸还有点浮肿。”

“昨天才从我身边醒来,怎么今天就害羞,你那么可爱。”

他俩旁若无人地聊天,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算了,少爷也不怎么把我当人。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那股溢出的粉红泡泡,刺得眼睛生疼。

呵,果然还是像以前一样吗?喝醉后什么都不记得。

但......这未免有些太伤了人吧。一动不动注视着床头笑得正欢的那人,昨夜的坦白好似笑话,对我来说就是张空头支票。

许叶的笑声愈发刺耳,“不要!那你先给我看腹肌......我再开摄像头。”

开什么玩笑?季凝遇现在赤裸着上身,衣服还是我昨晚亲手脱的。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感受到肾上腺素飙升,血液沿着固定轨道在体内奔流不息,心脏被狡猾的蝰蛇五花大绑。我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夺过手机,关掉了正在拨打的通话。

“你大早上发什么疯!”季凝遇转过来瞪我,气怔怔地活像个河豚。或许他第一次见我生气的面孔,在话音落下后马上泄了气,气势微弱地发问,“你......你想干嘛?”

“你不记得我昨晚说了什么吗?!”我一手捏着手机,一手掰开他试图阻挡的手腕。

“昨晚......昨晚我喝了很多酒。”他移开视线,陷入回忆,“你来找我了?我们难道发生了什么?!”惊恐在季凝遇的面上化作害臊的粉色,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不断变换的表情着实令人生趣。见被子蛄蛹了一下,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温,“你把我衣服脱了?!”

“大少爷反射弧够长。”我不禁佩服他那迟钝的脑袋,以往我愿意给他思考缓冲的机会,可这一次我等不住了。

弯腰,凑近,我直勾勾盯着那琥珀色的眼瞳,说,“我知道你和许叶包括你前两任男友都是玩玩。我知道你不敢跟他们有更多的亲密的行为,只停留在亲亲和抱抱。我更知道,你心里其实一直喜欢我......可为什么要逃避我?”

季凝遇的脸色在我话语的输出下变得越来越难看。我不愿放过他,谁叫他一早就不愿放过我呢。必须乘胜追击。

我凑得越来越近,近到我俩鼻尖几乎要相撞。“你不记得昨晚说出的话,那我就帮你回忆。我知晓你等待我的苦,这是我的错。我害你陷入了分离焦虑,痛恨自己让别人有机可乘。你与他人磨合也好、逢场作戏也罢,只要真心还是属于我就好!”

“你......你在说些什么啊......”他颤抖着唇,视线始终不愿移到我的身上。

“看着我。”我捧着他半边脸颊,气息因激动的心绪而有些不稳,“看着你和别人谈情说爱,我一直饱受着身心的折磨。我想直接把你抢回来,可万一那些人对你也是真心,那我良心就会遭到谴责。”

“如今我知道了你和许叶之间的约定......和他分手好吗?凝遇。”我拧紧了眉,痛苦在我阴湿的心穴里下着连绵不断的稠雨,“这一次,换我来追你。”

“算我求你。”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