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虚的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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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先生派了王叔来接我们回家,但季凝遇在这时又闹起了脾气。

“为什么不能先送他呢?”

“少爷,许先生的家在东区,要送他的话,您等会就要迟到了。”

王叔看着他一脸无奈,没点办法。哦,我差点忘了,今晚7点准时的家宴。

“少爷......”我瞥了一眼王叔欲哭无泪的表情,开了口,“你给小许打辆车就是,等会夫人又要催。”

“没事的,没事的,我自己也能打。”许叶尴尬地笑笑,捏着手机,连连摆手。

“催催催......哪年回来没被催。”

季凝遇嘴上嘀咕着,已经拿手机给许叶叫了一辆车。

就这辆,注意安全,到家给我个消息。”

“好。”

我帮着王叔把行李往后备箱放,余光瞟到那分别的两人——

“亲一个。”季凝遇弯了弯腰,指了指侧脸。

“mua.”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和许叶分别。

“小仰,注意手!”

王叔的提醒拉回了出逃的思绪,不知不觉间,我竟用手扒住了后备箱的右侧,那门自动落下就要将其压到。

“好......”

缓了好一会儿,我才撇去脑海中刺眼的光景。

“你知道的,每次家里面都是根据我们回来的时间备餐......”我替季凝遇开了车门,下意识对他解释。

“我知道?我不知道!你永远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不知是说错的哪句话,惹得他更不高兴了。

上了车,气氛愈发沉闷,加上空调吹出的冷风,不断将那木质的车载香水循环。

苦味的沉香夹杂着一股广藿香的味道,尖锐的药感之后留有低哑的温情,像冬天一群人围着火炉而坐,细细品着用乌木煮出的香茶。

我透过车内后视镜,偷偷瞧着后排的季凝遇。他闭着眼,却蹙着浓密的眉,两掌合并抓着手机,垂于腿间,看起来焦躁不安的。

他一回家就会这样。只不过,这次看起来格外紧张,晃动的腿连带着手上的皮肉也在颤抖,那薄唇一开一合地小幅度地呼吸,活像个珍珠蚌在吐息。

我一时间挪不开眼。

他皱眉时的表情,让我想到了刚长出点毛的幼狮,窝在妈妈的怀里委屈得一声不吭,就想为饱腹讨个吃食,别有风趣。呼吸时轻微起伏的胸膛,将我带到小时候,他吵着要同我睡一张床,喜欢趴在我的身上。

可,这都是以前,今时不同往日,我们的关系也回不到从前。

那紧闭的眼皮连带着顺直的睫毛颤了颤,我急忙挪开了自己的视线。

过了好一会儿,我再次瞥了一眼后视镜。正巧撞上那双琥珀的眼瞳,他似是也注意到了我,面上的表情越发恶狠狠。

“你现在有这么讨厌我吗?”这是我一直开不了口但想问的。

车子驶入一条熟悉的绿荫大道,高大却还未金黄的银杏树枝伸出庭院的围墙,顺带还遮挡了天边粉红的云彩,我知道今晚的好戏就要上场了。

同王叔一起下了车,我又去开后门。“我先把行李拿到卧室。”

因为清晰地知道季凝遇内心的恐惧,所以在此刻,我狭隘的心胸中,嫉妒作祟,私心想让他为下午做出的行为付出点代价。

“别......”

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全当作没听到。

“诶?小仰就放着吧,叔给你拿进去。”王叔想接过我手上的行李。

“不了,谢谢叔。”我礼貌地拂开了那双手,“先走了。”

我提着行李就往后门走,把季凝遇晾在原地。往年都是我陪着他一起进去接受众人的目光及审判的,是时候让他吃些苦头了。毕竟,早就不是小孩儿了。

抬手瞧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我想差不多是时候了,于是合上了正对着晚风大快朵颐的窗户,贴着脖子的寒意瞬间消失,我顿感血液回暖,离了卧室,迈开腿,向餐厅走去了。

餐厅的门紧闭着,我还和福伯在客厅里打了个照面,从前不是这样的,看来外人都被赶了出来,我期待的事情已经发酵。

“有多久了,福伯?”我边问边从口袋里抽出一盒烟丢给了他。虽然自己不抽,但烟这东西,不能没有。

福伯收下了我的心意,理着衣襟乐呵地回复,“快有半个小时了。”

我‘嗯’了声,研究着客厅顶灯投在那张苍老容颜上的面积,像水波倾泻,填满了黄土飞扬的沟壑。

“先生表情很不好,夫人也是......”

我听到他的补充,这才转身敲响了大门。

这间宅邸的优势之一就是每个空间的隔音效果都出奇得好。我静静等候着,听不见内里的声响,但勉强能猜测一二。

过了好一会,那扇门终于有了动静,逐渐敞开的缝中透出一双带着水雾、澄澈的眼。

那双眼睛的主人自然是季凝遇的,我再熟悉不过了。

他哭过,那盛着一汪琥珀泉水的眼眶角落泛着细细的红血丝,这在我意料之中。或许是做好了准备,但我还是不自觉抿了唇,心脏跟着沉到了水底。

就季凝遇在国外的表现而言,他必然是受到了先生和夫人一顿惨烈的教育。

不管我在不在,他都逃不过这件事情,只不过我的逃离让结果提前了些。

季凝遇想必也是意识到了这点,那夹在缝隙中的眼珠子毫不留情地瞪着我,带着刺骨的幽怨、响彻云霄的愤怒......我俩原来已经熟悉到不需要另一个人张嘴都能听到彼此的声音,尽管那声音是愤恨的。

他就那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随后调整好情绪转身向餐桌走去。

“小仰来了啊......快来吃饭。”

季叔向来对我和颜悦色,正招呼着我上桌,这一举动显然是惹得对面那位少爷心里更不平衡了。

扫视一圈,家里的长辈都在,我一一致以问候。

季爷爷捋着胡子点头笑笑,夫人也还是那副样子,温婉地应了声,接着让管家和厨房的阿姨将晚餐全上齐了。

我沉默地吃着,注意力全放在了余光瞥到的那个身影上——季凝遇的碗里白花花的一片,米饭堆成座小山,刚端上来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桌上大部分是些他爱吃的,但仍旧不足以吸引少爷开那金口。

眼前是模糊的色彩,我吃得心不在焉,视线中唯一清晰的就是狭小的他,以及那高脚杯中鲜红的葡萄酒。

季凝遇闷声喝几杯了,抬臂倒酒的动作迅速且连贯。我不禁皱了眉,这么喝迟早会出事。

好在坐在一旁的夫人终于忍受不住,小声开了口。

“不许喝了!要难受就先回房休息,现在吃不进就算了,等会饿了再出来!”听得正认真,耳朵忽又接收到季先生的声音。“小仰,你在外边一直照顾着凝遇,你跟我们说说他有没有碰到什么好女孩儿啊?”

“爸!”

季凝遇终是抬头喊了一声。我看着他捏着筷子的手逐渐收紧,青筋像小蛇一样攀附在玉白的肌肤上。似是感应到炽烈的目光,他主动望向了我,蹙着好看的眉,眼波中含着一丝紧张。

哦,我突然想起来了,季家似乎只知道他在外学业情况,似乎对这儿子的性取向和情史都一概不知。思即此,我也忍不住弯了嘴角,想到了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好玩的事情......

这一笑似乎对季凝遇构成了很大的威胁,他凝望我的视线愈发炙热。我从未如此、前所未有、能这么轻易感知到他目光中所传递的情绪,不止紧张,还有着低声下气的祈求。他的血管和呼吸道变得狭窄,我肉眼可见他急促的呼吸,衬衣下起伏不停的胸膛,以及血液粘滞的前行。

我的皮鞋感知到一股力量,季凝遇颤抖着唇,盯着我的同时不忘通过踩一脚来给予些警告。脚尖上方似有陀螺在不停施力打着转,力气真不小啊,我也皱了眉,一边为疼痛感到麻木,一边为起了皱的皮鞋而心痛。

“先生。”

皮鞋上的另一双皮鞋停了下来。

“情感方面的事情是少爷的隐私,我对此并不了解。”

季凝遇呼了好大一口气,酒香都飘进了我的鼻腔。

“真的?”

“没见过什么女人跟在少爷身边。”

季先生对我很好,我并不想欺骗他,这句......确实也是实话,没什么女人,男人却是很多。

交缠在一起的那只脚不见了,我注意到了季凝遇的沉默。他在我落下的话音后猛然起身,和众人打了个招呼就仓惶地离开了。

在我看来那是逃跑,他心虚了。

很早就交代过,我在八岁就来到季家,陪了少爷有十三年。

其实在季凝遇成年前,季叔对他的态度还不是像今日这般严厉。季凝遇一直是生活在爱里的孩子,家里所有人都围着他连轴转,能满足的一件不落,想要的全给,实打实的膝下麟儿、天之骄子。

那季凝遇这种被批评的境况是什么时候到来的呢,据我所知就在他成年后。

他那无因扭曲的性格和臭脾气不仅波及到了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家里人对他的态度也一并被影响。大一大二的两年,少爷似乎成绩和生活作风方面出了很大的问题,季叔当时都怀疑是不是小时候把他宠坏了才造就了如今的性格。老爷子为了出版社的发展对此下了严格的命令——季凝遇必须端正好态度,成为一名合格的继承人。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回到季家就马上被送往少爷身边的原因。好在这一年他成绩优异,我汇报给季家的情况他们也满意。换做前几年想必会被教育得更厉害,今年还算好的。

结果我没想到,他还是哭鼻子了......

唉,臭小孩,就这样。

“我知道的情况都汇报了,成绩单、展览还有各种摄影比赛的成绩也一并包含在了里面。偶尔喝点小酒聚餐,无不良嗜好,少爷已经十分优秀了。”

季叔啧啧嘴,笑弯的眼看起来很是满意,“还是有你看着他好......从小到大他最听你的了。”

我挑挑眉,喝了口酒没说话。

“对了,你等会去帮我们打个圆场,顺便让他吃些东西,晚点又肚子饿了。”他话音刚落,老爷子就跟着附和,“今天也没说他啊......怎么自己又生气闷气来了?”突着青筋的手摸了摸花白的山羊胡须,“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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