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不起岑仰。
或许就是kvalya岛腹地的那场猛烈的寒风,我一回到酒店就感浑身乏力,头有些晕沉沉的,扁桃体重新肿胀,隐隐发疼。
岑仰给我量了体温说是低烧,他蹙着眉,坚持要带我去医院。可我看此时已将近凌晨,便怎么也不肯答应,只是简单地吞下了退烧药。
我躺在床上,被厚重的疲倦感裹挟着,却始终难以入睡。翻来覆去之间,腰腿的酸痛与一阵阵泛冷的颤抖如汹涌的潮波般袭来,将我反复推搡于昏沉与清醒中。
岑仰的眉毛紧皱着,始终拉着一副脸,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很臭。他或许是想批评我吧,可说出口的却没有半句责备,只有柔声安慰。
他端着水盆,一遍又一遍地用温热的毛巾将我发冷的身体仔细擦了个遍。
我心里难受。害他连轴转到现在还睡不了觉;害他为了我的身体状况提心吊胆好几天;害他连自己都顾不上,脸上都熬出了胡茬。
“对不起......哥哥。”我感受着那背上有节奏的轻拍,蜷缩着身子,胸口愈加发闷。
“好了、好了......没有关系的,快睡觉吧。”
他的声嗓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沙哑得几乎和我这个病号不相上下。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探出一只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眼皮,闭得紧紧的,估计是真的累坏了。
我突然烦躁起来,甚至有些恨。
恨自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害那么多人跟着操心;恨自己在病痛里疑神疑鬼,脑子停不下来,总胡思乱想那些未发生的变故和灾难。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轻飘飘的,有种说不出的畅快感。伸手摸了摸额头,好像已经退烧了。
侧过头,我看向抱着我的岑仰。黑眼圈在那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下巴上细密的胡茬一夜之间似乎又冒出了些许。我伸手触摸着,浅浅的却不扎人。
瞥了眼手表,十点,我轻手轻脚起身,站在床边望着他出神。他第一次醒得比我晚,睡得这么沉,甚至等我洗漱完毕回到床边,他还毫无动静。
那张倦怠的脸让我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心里暗自发誓,再也不会让岑仰为我露出这般疲惫的模样。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岁,仅仅是因为我的一场小病。
不忍心叫醒他,我只是掖了掖被角,找出一只笔,在床头柜上留了张纸条——
“我已经退烧了,也吃了感冒药!我去现场检查设备了,哥哥好好睡觉zzz”
李芒将我送到北极大教堂时已是正午。如开尔文所说,晴空万里。雪地上留着设备组清晨的脚印。
我踩在石板路上,手套贴着钢轨,检查轨道滑车的固定点,确保镜头能顺利沿着这条轨道推进,捕捉模特仰望极光的背影。
不远处,是秦欲闻的身影。他正用中画幅相机调试取景角度。三脚架脚垫陷在雪中,我走过去,俯身帮他调整,确保机位与构图能捕捉到最完整的天幕弧线。
“你来的比我还早。”我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他抬头看我一眼,温声说,“组长生病都这么拼了,我们都想为你分担些。”
我没接话,只是低头重新压了压三脚架的角度,心里却觉得,这场拍摄能交到他们手里,是件挺安心的事。
走进教堂内,温暖了些。灯光组忙着调整闪光灯的布光角度,柔光罩低位摆放,不影响窗外透入的自然冷光。
我逛了一圈,检查了所有设备的状况。无论是临时租借的大型摄影装置,还是我们自带的专业相机,细节都没有问题。确认一切正常后,我松了口气。
正准备坐下休息,岑仰的电话打了进来:“乖乖肚子饿了没?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就过来。”
听着他温柔的声音,我嘴角不由地上扬,轻声回应:“我想吃甜点。”随后报了个数,说,“麻烦岑助理也给大家订好热饮。”
“好的,季总。”我还能听到他喊我‘季总’时发出的笑声,“你在休息室里等我。”
挂掉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心里清楚,接下来的我们要先进行模特的试拍,确认效果后再等待极光的出现。
随着时间推移,教堂外逐渐热闹起来,越来越多的工作人员到达,拍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岑仰过来了,手上提着两个大袋子。
“这个是你单独的。”他放下袋子后,立即探了探我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后,又撩起我的碎发,在额侧落下一吻,“没骗我,真乖。”
“其他的就放在这儿,你让大家随便拿。我看达昂先生也准备了不少食物,热饮正在分发。”
我低笑一声,感叹道:“哥哥真贴心。”随即打开那只专属我的袋子,里面是一份保温盒装的热食和一个蛋糕。
“怕你没吃中饭,先吃正餐......蛋糕是你喜欢的荔枝味,留着晚点吃。”
我忍不住贴近他,整个人都倚了上去,亲了亲他的侧脸,低声呢喃:“真好。”
“哥哥今天什么时候醒来的?”我吃饭时问了一嘴。
“中午。”
我抿了抿唇,略带挑逗地看着他,忍不住问:“起床时没看到我紧张吗?”
岑仰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微扬,“怀里空落落的,吓坏了。”
我眸中闪过狡黠,故意压低声音,“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睡那么久,照顾我有那么累吗?”
“你生病时格外不老实。”他笑了笑,随即马上打断这个话题,“好好吃饭,不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瘪了瘪嘴,低下头专心吃饭,却忍不住又想起刚才的玩笑话。
有岑仰在,我不知怎的底气都足了,哪怕拼尽全力去干也无所谓,因为心里清楚,总有个人在背后默默撑着我。
吃饱喝足后,我们临时开了个组会,根据服装的现场呈现效果,分配模特的拍摄内容:桃子负责特写人像,陆舟主拍大景广角,我和秦欲闻处理反射段落。
讨论时不时夹杂笑声,气氛专注且松弛,让我倍感欣慰。
“好了!各位去准备预拍吧,期待你们今晚的发挥。”
我露出笑容,迫不及待,准备大展拳脚。
“风速稳定,云量稀薄。第一波强极光将在五分钟内进入视野范围。”开尔文站在高地,耳麦里语调平稳,“准备好,预计持续二十分钟。”
我站在教堂前的玻璃窗边,点了点头,将对讲机调至全组频段:“所有人注意,正式拍摄开始。陆舟就位了吗?”
“到位。”耳麦里回传他的声音,他负责轨道的大景,主镜头是雪地教堂与极光弧线的衔接。
“桃子准备好了吗?”我转身看向室内正在校光的布景组。
“妆面ok,模特随时待命。”
“秦欲闻,三号延时机位就绪了吗?”
“就绪,已开始记录。”
我看了眼手表,示意岑仰将设备箱中的phaseonextiq4150mp递给我。
他揉了揉我的肩,突然低声说:“不要紧张,亲爱的。”
“今天一定很棒,等极光一来,我们就能看到你想要的那一刻了......”
“你看。”
我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抹幽绿的光带跃起,像极了一片轻盈的丝绸,在夜空中铺陈。
玻璃窗前的反射已经调试数次,我再次确认构图区域,确保模特站在我设定的三分构图点上,利用窗面反光将极光引入画面。
整体光线既能勾勒出人物轮廓,也能最大限度凸显服装的材质与色彩,与天幕中的极光形成视觉上的对调与共鸣。
“脱外套,准备上场。”我一边指挥着模特,一边低头检查镜头稳定度,“站在我标记的位置,右脚稍前一点,注意肩膀别太用力,整个人自然一点。”
不愧是专业的,我只需引导她偏头仰望天幕,她就能马上进入状态。
“视线跟着我手指的方向,眼神不要空洞,情绪给到。想象你第一次看到极光,心里既震撼又不真实,明白吗?”
她点了点头,我后退几步,耳机里传来对讲机的声音——
“桃子就位,教堂彩窗已有极光,正式开拍。”
“秦欲闻,二号机追踪反射线动感,拍摄切渐近镜头。”
“陆舟,推轨中!”
我满意地点头,将注意力彻底拉回到自己负责的拍摄区。窗前的倒影已经调试多次,这一刻终于等到极光如约而至。
几道绿紫色光弧迅疾划过天顶,铺展在教堂外洁白的雪原上,柔和地倒映于玻璃窗中,恰与那袭冰蓝礼服的裙摆色调叠合,一体成画。
模特微微仰起下巴,光线恰好在她瞳孔中泛出银绿。
“太好了!再来一张。表情保持,别动。”
快门声密集而节奏分明,像小段乐章被精准切片。
我几乎来不及多看一眼,就立刻示意模特切换:“侧站,右脚微弯,左肩略后,眼神往上提一点,像是被光牵着走。”
玻璃上浮动的色带滑过她的轮廓,与裙身明暗互为呼应,像极光主动附着其上,随呼吸摆动。
“简直完美!”
第一波完成四位模特轮换,服装在极光下的层次感清晰,反射构图几乎一帧不差。
“可以。”我对讲机低声说,“第一轮收工,下一组准备。”
我吐出一口气,没等休息,又快步走向秦欲闻那边:“给我看一眼刚才的动图缓存。”
“已经备份。”他侧身把设备递给我,“构图线完美,后面还能补一组情绪特写。”
“好。等下一波极光出现,我们再补一次短焦近拍。”
我抬头望天,等待下一波。
休息间隙,去看了眼其他两组的进度,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这很好,我瞬间没那么紧张了。
岑仰始终跟在我身边,这会儿拿着叉子轻声问:“吃口蛋糕?”
我张嘴,清凉的奶油混着荔枝果肉入口,甜意倏地在口腔蔓延开来。
“这地方哪家蛋糕店会有荔枝?”我舔了舔嘴角残余的奶油,接过勺子,也给岑仰喂了一口。
他只是笑了笑,说,“你喜欢,我就会想办法准备。”
“我也吃别的水果啊,再说荔枝这季节不常见吧......”
“热带地区还生产。”岑仰摸了摸我的头,嘴里还絮絮叨叨,“你第一天烧糊涂的时候就吵着要吃荔枝了。你说你也是,发烧了还惦记这种上火的东西……”
“吃不到还发脾气打我。”
我眨眨眼,小声问,“有吗?我怎么不记得......”挠了挠头,忽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顿时心虚地闭了嘴。
我心里清楚,他这是又找空运了,跟在法国哄我吃水果一样。
“还有吗?”我咂咂嘴,还想吃。
“不行。”他厉声反驳,“等你痊愈了再说。”
“小气鬼。”我低声嘟囔,这点甜味刚好补足体力。蛋糕的余韵还在口中,我便听见开尔文在对讲里发出新一轮预报。
精神一振,我立刻收回注意力,准备开拍。
几分钟后,极光撕开天幕,色彩浓烈如油彩泼洒,铺天盖地如瀑布直泻。玻璃窗瞬间泛起剧烈反射,几乎晃眼。
我怔在原地,只觉胸腔震动,“速度!这光,不等人......”
模特迅速站位,头纱被风撩起,礼服下摆刚好顺着反光的波动线条铺开,流光溢彩。
我奔过去帮她稳住角度,语调急促:“右肩放松,左手提裙,脸小幅度往左偏,不要眨眼,极光正中你眼底。”
心跳急促,我压下激动,只觉镜头里的画面震慑人心。礼裙的镜面质感与玻璃窗上晕染的极光色交织。
恰有风吹动头纱,薄纱微扬,在浓烈的绿与紫间穿梭,银河垂落,宇宙俯身亲吻着他的新娘。
那一刻,世界静止,我听见自己猛烈的呼吸。
人物与服装,光与影,完美交融,像是不可重现的神迹——主神从天而降,将祝福倾注在这块洁净的雪地上。
我不敢浪费每一秒,将快门按到底,反复调整角度、焦段、曝光,几乎忘了时间,只知自己一心扑在镜头后,追逐那转瞬即逝的奇迹。直到极光缓缓褪去,礼裙不再晃动,我才终于停下手,收起机器。
放下相机,我呼吸凌乱地环顾四周,情不自禁地寻找岑仰的身影。
一回头,却猛然发现,他就站在雪地边缘,举着那台我常用的备用机,对着我,眼里含笑。
“你真美。”
我辨别出他的口型,一愣,鼻尖发酸,眼睛热乎乎的,像是突然泄了劲,快步跑向他。
他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抱进怀里,贴着额头轻声说,“你看,一切都顺利,根本没有出事,对吧?”
我抬头望向他,眼里满是疑惑,下意识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轻笑了声,回道:“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岑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我搂得更紧,“我不想说。”
“我求你告诉我......”我盯着他,催促,“你快说啊!”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神色复杂,“你还是在自责,并且担心会出意外......我哄了你一遍又一遍。你一直在做噩梦,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我嘴唇颤抖,眼泪几乎涌上眼眶,嗓音哽咽,“难怪你今天睡那么久......”
岑仰轻轻低下头,温热的呼吸蒙在我的脸上,柔声说:“所以,我今天在教堂为你祈祷,祈祷主神赐福于你我。”
他凝视着我,我陷入那温柔的蓝眸,像沉溺于柔软的温泉水波。
“你做得很好,亲爱的。今天的一切,都因为你才如此顺利。”
“主神真的赐福于你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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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遇撒娇的时候最喜欢喊哥哥了,萌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