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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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流萤, 月夜无声,唯有心在跳动。

发着光的照夜清在空中纷飞,似九天银河落下的星光, 照亮了这片昏暗的天地, 美轮美奂,不似人间景色,恍若身处梦中,分不清真与假。

比之这个景色更让人震惊的,是站在前方的女子, 她自暗处走来, 握着一把银白色剑鞘的剑, 眼中带着一点笑意, 蓝白色的服饰衣袂纷飞, 照夜清围绕四周,整个人泛着光,连剑鞘上也流光溢彩,是夜色下最明亮的存在。

她就这么缓缓走来, 模样未有改变,未施粉黛的容颜一如往昔, 同晏南舟记忆中相似, 以至于他有些怔住。

纪长宁走近, 在晏南舟面前止步, 扬唇浅笑,眉目如画, 声音含着点无奈, “许久未见,怎变得如此狼狈?”

明知是假, 明知不可能,可晏南舟也依旧有一瞬间的欣喜不已,可一瞬过后,他将种种情绪收拾好,又恢复了那副冷漠至极的模样,眉头轻蹙,抬手一挥,一道凌冽的风刃笔直朝人飞去。

后者反应极快,双臂大张立地而起,后飞出一段距离,看着你那风刃劈向自己刚刚站立的位置,砸出一人宽的大坑来,不难看出若是落在她身上,非死即伤,却也侧面突出晏南舟的怒火。

明知晏南舟真动了怒,可纪长宁并不在意,轻撩了碎发,好笑打趣,“师弟好生凶,还好我反应快,要不然小命可就没了。”

晏南舟冷冷盯着人,脸色由白转青,眉间皱成川字,眉尾轻轻上挑,语气不大好的质问,“魏娇娇,我是不是说过,你若再装成我师姐的模样,我就杀了你!”

字里行间满是浓浓杀气,仿佛下一秒便拔剑朝人捅去。

“吓死我了,”魏娇娇拍着胸口眼尾上挑,这张脸一改清冷,气质顿时变得邪魅妖娆起来,一举一动满是万千风情,“我不信对着这张脸你也舍得下死手......”

话未说完又是一道风刃攻来,这次速度远比第一次还要快,还要猛,饶是魏娇娇反应迅速下意识侧身避开,也被隔断了鬓角一缕长发。

魏娇娇抬手抓住漂浮在空中的断发,脸色也变得铁青难看,咬牙切齿道:“晏南舟,你来真的啊!”

“你若再不变回去,这一次断的可就不是头发了。”晏南舟冷哼了声。

知晓对面这疯子的脾性,魏娇娇只能恶狠狠瞪了人一眼,抬手一挥身旁起了烟雾,待烟雾散去人也逐渐清晰,露出娇娘子那张脸来,红唇媚眼,紫色薄纱长裙,裙摆长长托在身后,随着动作露出裙下挂着金玲的白嫩双足,款款而行,在晏南舟前方还有一段距离处停下,媚眼如丝,红唇亲启,“你如今还有心思在这儿缅怀故人,怕是不知道自己要大祸临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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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晏南舟皱眉不解。

“不二山庄同太一坊的人如今可都到了木兮镇,”娇娘子寻了处巨石,轻轻一跃,坐在最高处翘起腿来,垂眸扫视下方的晏南舟,勾着唇笑道:“还有你那心上人孟晚,也带着你昔日同门来了,算算时间这两日也该到了吧。”

“你怎知道?”

“自是有我自己的法子。”魏娇娇摆弄着袖子,歪头娇笑着回。

“林见殊?”

娇娘子身形一僵。

“他还未察觉你的身份啊,”晏南舟讥笑一声,“空蝉谷少谷主身边的丫鬟是蚀日楼的恶名远扬的娇娘子,倒是有趣,听闻林见殊意欲同一普通人结为道侣,不会是你吧?”

“同你有何干系?”魏娇娇神情一冷,语气也带上了点怒意。

“自是没有关系,不过你若过于张扬,就不怕暴露行踪,被噬日楼的人发现?蚀日楼对待叛逃的魔修,手段应是毒辣凶狠吧。”

魏娇娇眼神漂浮,心中也涌上不安,却还是嘴硬的回,“发现就发现,姑奶奶还怕了他们不成,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若来的是了尘呢?”

“你......”提及了尘魏娇娇恼羞成怒,顿时便不知如何作答。

晏南舟一句话堵得魏娇娇哑口无声,她气得胸腔起伏不定,怒气冲冲道:“算我多此一举来给你通风报信,你就应该死在那些修士的手下,被剥皮拆骨,连灰都不剩。”

说罢轻轻跃下石头,可刚行两步身后又传来一道低声的声音,“多谢。”

魏娇娇脚步一顿,知晓抛开那些伪装后,晏南舟这人的性子算不上多好,一句多谢已是他诚挚的感激,出于种种原因,终究是没有离开,转过身望向站在崖边的人,神色严肃认真道:“七大仙门这次可是下足了本,势必要将你捉拿伏法,你躲在万妖林并非长久之计,依我看不如趁现在跑吧,能跑多远算多远,没必要同他们正面冲突。”

“我不能走。”晏南舟沉声道。

“为何?”魏娇娇感到不解,“你真想找死不成?”

“万妖林中多是山怪精魅,最是滋生灵体的极好之处,”晏南舟和盘托出,神情有一种癫狂,“再过几日便是月圆之夜,那时是阴灵灵体最盛之时,我在这儿布了五行聚灵阵,她的剑牌并未全碎便是还有灵体尚存,这一次我用血契定能成功。”

“你疯了吗?”魏娇娇脸色骤变,朝着人大吼,“以血为契布阵稍有不慎便会反噬,你当真不怕死吗?”

晏南舟未说话,只是抿着唇看向魏娇娇。

后者说完那句话后也未出声,两人在夜色下对望,她从那双眼中看到了绝望和茫然。

自己同晏南舟非敌非友非亲非故,真论起来,不过是两个有共同敌人的盟友罢了,可这一刻,从这双眼中,她好像能明白一些:

一念悟道,执念成魔。

纪长宁已然成了晏南舟的心魔,就如自己一般,困在了一场风雪堆砌的旧梦中,风雪飘散,天地满是尘埃,她就坐在尘埃之中,看着自己的心魔,是个圆脑袋的小和尚,那和尚说,他叫贺与尘。

将思绪收了回来,魏娇娇追问,“这法阵你从何处得知?”

“悟禅山的藏经阁中。”

“你就不怕其中有诈?”

“可我总得试试,万一呢,”晏南舟直直望向眼前之人,“万一当真有用呢?”

闻言,魏娇娇想起了那个叫纪长宁的剑修,那是个同其他正道人士都不同的存在,明明秉承法不容情,邪不胜正,可却并非刻板固执之人。

被困在不归之地时,她抱着剑坐在篝火边,听完自己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并非鄙夷或是漠视,而是以一种质疑的语气,这天地与生俱来的规则发出抗议:

“妖魔修士,祸乱天地,乱世当道,最为可悲的是被当做刍狗的普通人,仰天道之鼻息方才保全己身,万事艰难,唯活着最为不易,不沾风雨居于高台之上,却去嘲笑他人卑微于泥潭求生,可笑可悲,不过想要活着,这又何错之有?无人渡己,又怎能去谴责己不渡人。”

正因她知晓纪长宁的独特,才能明白晏南舟的执着,这世间的修士有各种各样的,却无一个是纪长宁。

思及至此,魏娇娇那些劝导的话再无法说出口,只是无奈道:“那你可得小心些,莫要死了,我还等你同我一道儿向朱厌报仇。”

晏南舟抿唇不语,只是无声点了点头。

各人自有各人命数,天道早已安排好命运走向,并非旁人所能干涉,魏娇娇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寂寥的山林再次恢复了平静。

望着那人离开的背影,晏南舟依旧站在山崖上,天边乌云被风吹散,露出了微弱的月光,月光洒下,发出银白色的光辉。

天边月亦是眼中月,只是所处环境不同,观赏角度不同,连这轮弯月也有所不同。

刘小年打着哈欠回房时,就见易上鸢在亭中对月独酌,挠了挠后颈凑过去询问,“师父,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乖徒儿,你说这天上可有神仙?”易上鸢握着酒杯仰头看着头顶反问。

“有吧,”刘小年也学着她的模样仰头望天,“世人修道不就是为了成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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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人可能胜天?”

“啊?”刘小年一头雾水。

“算了,就你这脑子,为师也不指望你能明白什么。”易上鸢摇了摇头饮酒。

刘小年不乐意了,生气道:“师父不说又怎知我不明白?”

“还来劲了,”易上鸢面露讥笑,半真半假道:“那你可知,为师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师父不说自有师父的道理,我不会多问,可无论如何,师父依旧是我师父。”

看着刘小年认真清澈的双眸,易上鸢不由一顿,垂眸沉思片刻,才笑着出声,“其实我是你娘,乖徒儿,快叫娘吧。”

“那我爹呢?”

“我师兄啊!”

刘小年松了口气,“还好是前宗主,我还担心你会说古圣尊者呢。”

这下轮到易上鸢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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