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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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回去, 路菁一行人果不其然被纪长宁一顿训斥,纷纷低垂着脑袋不敢反驳,还是晏南舟在一旁劝说半天才能纪长宁消气。

这两人一个黑脸一个白脸, 硬生生让路菁产生一种严母慈父的既视感, 被自己这念头吓得一哆嗦,忙摇头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驱散出去。

不过众人再次见识到纪长宁的怒火,也消停了不少,再加之还有两日便是问道大会,也没了游玩的心思, 纷纷开始修炼, 一副要在问道大会上大显身手的架势, 以至于易上鸢同飞鹤斋的长老吃完酒回来, 瞧见他们潜心修行的刻苦模样, 还以为自个儿眼花了。

“我去,你们万象宗至于吗!”说话这人是飞鹤斋的长老荀绥。

飞鹤斋自诩文人风骨,也就出了荀绥这么一个异类,表面瞧着人模人样, 腰间憋着个烟斗,时不时就得抽两口, 私下更是烟酒皆可, 他同易上鸢都是随心所欲的主, 这才一见如故, 臭味相投,相逢恨晚, 这会儿瞧见万象宗子勤奋刻苦的模样, 也同易上鸢一样讶异。

惊讶过后突然反应过来,指着易上鸢大骂, “你们万象宗好生阴险,故意呼啸视听,老鸟,你约我吃酒是假,让我们飞鹤斋放松警惕是真,可恶!”

说完,骂骂咧咧的离开,徒留下一脸茫然的易上鸢,被骂了一通,酒去了大半,嫌弃的自语了句,“疯了吧,说什么呢一句没听懂。”

她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个儿屋子。

谁知翌日便传出一个说法:说万象宗此次来势汹汹,暗藏玄机,要在问道大会上让其他仙门好生瞧瞧,谁才是仙门之首,尤其是不二山庄。

甚至还传出,易上鸢在说不二山庄妄想做仙门之首的念头是疯了,还说万象宗在一天,这仙门之首的位置永远轮不到不二山庄。

源头从何而起无从得知,可传得有板有眼,一日的功夫,除了万象宗众人其余仙门的人都知道,以至于段绪风举办的筵席上,楚桁一出场,旁人都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在他同段绪风之间来回转悠。

楚桁一头雾水,只能笑着颔首示意寻到易上鸢身旁坐下,压低嗓子问:“易师姐,他们为何这般盯着我们瞧?”

易上鸢昨夜喝得有些大了,又得被逼着参加这劳什子的鸿门宴,脑袋嗡嗡的响,单手撑着下巴有气无力道:“你问我我问谁?”

“诸位。”

这时端坐在主位的段绪风出声了,他的模样同段霄有五分相似,却更显成熟些,眉眼深邃,满是饱经风霜的岁月沉淀,一言一行都彰显一派之主的威严气魄,话语低沉,令人无法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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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凌厉,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气势强横逼人,扫视众人后才露出抹笑意,爽朗大笑道:“承蒙诸位赏脸,此次乃是不二山庄第一次召开问道大会,形式匆忙,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说着,他仰头饮下酒,杯还未放下,便听右侧方做文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客套应和,“段庄主客气了,问道大会乃是仙门一等一的要事,自是不容大意,交由不二山庄乃是七大仙门一致决定,意味着对不二山庄的信任,段庄主莫要妄自菲薄。”

“这话听着,不清楚的还以为张护法退了飞鹤斋,改入不二山庄了呢。”另一个做灰色长衫的少年轻笑而言。

先前说话的男子面露不悦,声音也低了下去,“林少谷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少年“唰”一声打开手中折扇,扇面上书三个大字:空蝉谷,笔力遒劲,笔走龙蛇,能看出写字之人于书法的造诣。

“哎呀,”少年年岁不大,乃是在场唯一一个小辈,却不显任何局促紧张,反倒格外游刃有余,生就一张笑脸,摇扇这脸的时露出带笑的眉眼,“我胡说八道,张护发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同我计较了,见殊在此给张护法配合不是了。”

一边说着一边合扇作揖,装模作样行了个礼,随后又笑呵呵道:“家父特意派我前来,便是因为重视此事,空蝉谷可是极其配合,毕竟七大仙门均是一条心,问道大会旨在切磋交流,又并非是何门何派专属,今日不二山庄负责,改日也能轮到悟禅山,明镜大师觉得如何。”

被突然拉入风波之中,样貌老实的和尚并未接话,只是单手立在身前,颔首行了个礼,“阿弥陀佛。”

他故作清高,若不是在座众人皆知,悟禅山对没获得召开问道大会此事耿耿于怀,还当真以悟禅山那群和尚无欲无求呢。

“这次问道大会还未开始,都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次了?”左下方一个眉心绘着牡丹的美颜女子掩唇轻笑,以闲谈的语气打趣,“这未免太心急了些。”

“碧波仙子说的在理,”蓄着胡须的瘦高男子不急不慢道:“毕竟,谁我不知日后会有何等变数。”

席上不过十余人,却人均八百个心眼子,说一半藏一半,听得人云里雾里,晕头转向,易上鸢本就头疼,撑着脑袋听了会儿,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易长老可是乏了?”段绪风出声询问。

其余人纷纷将目光望来,被所有人盯着,易上鸢也不好继续给万象宗丢人,忙坐直身体,拿出一派长老的大方得体,客气有礼道:“昨夜同荀护发交流道法,一时忘了时辰直到天明,让段庄主见笑了。”

“无妨,易长老若是累了,不如先回去歇息。”

“那便多谢段庄主了,”易上鸢眼睛一亮,连笑容都真诚了不少,“段庄主当真不拘小节,乃是做大事之人,怪不得这召开问道大会的要事,能让不二山庄负责呢。”

此话一出,宴厅中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没有一人出声,众人心思各异,再加之近日传闻,易上鸢这句话听起来便觉得阴阳怪气却又十分合理,甚至让人产生一种:来了!来了!万象宗终于要和不二山庄对上了。

“哈哈哈,”段绪风大笑出声,打破这个奇怪的氛围,“易长老谬赞了,既是不二山庄负责问道大会,自当尽心尽力,想必若是其他仙门也定会如此,当不起这美名,难得相聚,不如大家举杯,我们共饮一杯。”

话音落下,清澈的酒液汇聚成一条细长的水柱,从倾斜的壶口倒进白瓷杯,酒液落进杯中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有些许酒液顺着壶口滑落,流过瓶身然后滴落在桌上。

“滴答——”

水滴落进池中,泛起涟漪,层层水波自中间扩散开了,模糊了倒映在水池中的景色,连檐下的烛火倒映其中,也似在火光跳动,又等好一会儿,池面才再次归于平静。

纪长宁推开窗,用插杆撑住窗户,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余光瞥见独自坐在亭中的人影,歪头打量了会儿,转身推门而出。

夜间静怡无声,偶尔有几只飞虫向光而去,刚触碰到烛火,烛芯跳动一下,光影交错,明灭不清,随后发出滋啦的声音,将飞虫燃烧成灰,留下一股被灼烧后的淡淡味道。

路菁把玩着手中的东西,低垂着脑袋,若有所思的模样,以至于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

听见声音,路菁下意识把手中的东西往怀里藏,有些手忙脚乱的回头,怒骂道:“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差点没被你吓死。”

“那也是你心虚,”纪长宁自顾自坐下,目光上下扫视,语气带着点质问,“你藏什么呢?”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路菁眼神漂浮,侧过脸去。

“路菁,你敢看着我再说一遍吗。”

“我......”路菁转过身看着纪长宁凌厉的目光,气势顿时灭了,声音也降低了下去,“我有何不敢。”

“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我动手?”

两人相识已久,路菁知道纪长宁的性子,叹了口气,将藏在怀中的东西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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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长宁这才看清那是一只翡翠簪子,雕出了一朵芍药花的造型,花瓣层层分明显露出里面的花蕊,不难看出雕刻之人的用心程度。

“你做的?”纪长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觉得呢?”路菁没好气的白了人一眼。

“我也觉得不像。”

“我在前夜在集市上见支簪子好看,就给买下来了。”

“送邱小姐的?”

路菁脸色大变,整个人激动不已,“你怎么猜到的?”

纪长宁好笑道:“总不能是送我的?”

明明这对话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可路菁却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尴尬的摸了摸耳朵,轻声道:“我那次同她说想要冼金羽,她过两日便托人给我送来了,我总想着也得送她点什么好,可她是邱家小姐,什么好东西未曾见过,瞧见这簪子衬她便买回来了,就是不知她可会嫌弃。”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能如此心细?”纪长宁打趣道:“怎不见你送我东西时如此精挑细选?”

“欸!我送你东西还少了,你自个儿说说,你哪次问我要我没给你?”

“那这支簪子给我吧。”

“这不成,你换一个。”

纪长宁笑了笑,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行了,不打你簪子的主意,瞧你紧张这样。”

听见这话,路菁松了口气,把簪子包好小心翼翼放在怀里,又突然想起一事问,“对了,上次在崖边你要说什么来着?我当时没听清。”

再次将这事提及,纪长宁笑意收敛,犹豫了会儿,还是决定再等等,沉声道:“我也不记得了。”

“嗐,我看你当时神情那般严肃,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不记得便算了吧。”

这事被翻了篇,并未在二人心中留下太多印象。

夜色暗涌时,天边仅有的几颗星时明时暗,黑夜中弥漫着浓雾,树枝摇曳的模样,倒映在地面上的影子,像极了张牙舞爪的怪物,隐藏在黑夜之中,伺机而动。

“喵——”尖锐的猫叫声带着撕心裂肺的刺耳声,在寂静的黑夜中被无限放大。

“咻——”一阵黑风拂过。

巡查的弟子耳边碎发扬起,感受到这股风钻入领口,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同身边的同伴抱怨,“这天可是越来越冷了。”

“谁说不是呢,”同伴也长叹了口气,“咱们快些巡逻完,早些完事吧。”

二人的脚步声消散在走廊尽头,那阵风在檐下汇聚,竟汇成了人影,黑雾自底下向上,如一条灵活的蛇顺着人身扭动,雾气消散,一个人显露出来,竟然是在宣阳城逃脱的那个云阳,不,了尘和尚。

了尘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白色袈裟,任谁瞧见也是心怀慈悲的高僧。

周围并未有人,正因如此,了尘感到更加奇怪,皱着眉沉思,伸手触碰窗户,指尖还未触碰到,一股灵气便从中涌出,他脸色骤变忙后退,可依旧晚了一步。

“结界?”看着被灼烧的指尖,了尘神情越发凝重,“段绪风那老东西当真戒心极重。”

说罢,他再次上前,将周身灵力灌入食指,凝眉食指插入结界,指尖受到一股阻力,烈焰灼伤的痛感顿时从指尖蔓延开来,疼得了尘脸部抽搐,却还是强忍着痛感以灵力同结界抵抗。

一股味道扩散开,好似牛羊被烈火燃烧时发出的味道,不过片刻,了尘的食指被烧成黑色,还冒着幽幽蓝火,半点瞧不出原本的模样,他浑身被冷汗打湿,身形踉跄几步,只好咬着牙又加强了灵气。

两股力量相抵,结界冒出滋啦的火花声,随后,结界竟然出现一个细小的豁口,他见好就收,忙收力退后,可这结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诡异的蓝火并未消散,反而越燃越烈,眼看着要顺着食指往上,将他燃烧殆尽。

了尘心下一慌,甚至来不及多想,抬手一挥,右手只是被直接斩断,他忙用左手包裹着断指处,疼的嘴角不停抽搐,冷汗顺着额头留下,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缓了好一会儿,了尘瞥了一旁的断指,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在掌心,将瓶口倾斜,一滴红的发紫的血珠流了出来,这血珠似有生命,在掌心跳动拉扯收缩,黑雾笼罩四周,莫名诡异。

“去。”了尘蹲下身,这血珠从他手中跳下,改变了形态变成一条棉线粗细,顺着那个豁口处钻入结界之中,再沿着门缝,一点点进到屋内。

“叮叮叮——”

了尘耳尖轻动,眼神一沉,抬手朝着身后便是一道风刃,可还未触及到来人便停滞在了半空,与此同时响起了一道温柔魅惑的声音,“哎呀,大师好凶啊,都吓到奴家了,奴家这小心肝到现在还跳的极快,大师要怎么补偿奴家?”

闻声,了尘转身,便见一女子赤脚坐在树上,她身着紫色的流云纱衣,衣服紧贴着婀娜丰腴的身子,衬得肌肤白如凝脂,脚腕上悉着一串由红绳串在一起的铃铛,随着她玉足摆动,发出阵阵清脆的铃声。

她嘴角带笑,媚眼如丝,黛眉微扬,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在夜色中也美艳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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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娘子?”了尘皱眉,面露不悦,“你怎在此?”

“自是魔主担心你完成不了任务,派奴家协助你,”娇娘子掩唇低笑,“若非奴家的幻术,大师以为能这般顺利?莫不是真当不二山庄是吃素的?”

“多管闲事。”了尘冷哼一声,并不领情。

娇娘子也不恼,轻轻一跃朝人飞去,脚尖落地时铃铛晃荡发出声音,她弯腰捡起那根断指递过来,颇为惋惜道:“大师这双手纤长有力,奴家还未来得及把玩,这便断了一指,真是好生可惜。”

了尘瞥了人一眼,接过断指,谁料这娇娘子握紧他的手腕顺势钻入怀中,双臂环抱着和尚的脖子,衣衫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臂,在黑夜中好生惹眼。

一个和尚,一个衣着暴露的女子,怎么瞧都别扭至极,可这二人身形相贴,呼吸交缠,仍谁瞧着也是亲密无间,可凑近才能看见了尘眼中迸发出的浓浓杀气。

“放手!”了尘冷声道,语气中满是警告。

娇娘子低声浅笑,似并不在意,仰着下巴,手臂收紧,凑上前用鼻尖轻蹭着了尘的下巴,语气黏腻娇媚,“奴家赶了这么远的路来助你,大师怎也不心疼心疼奴家。”

“娇娘子入幕之宾如此之多,也不缺贫僧一个。”

“可奴家对大师钦慕已久,日思夜想。”

了尘垂眸看着怀中媚眼如丝的女子,浅笑着,随后气息运转将人震开。

娇娘子捂住胸口爬起来,只瞧见了尘的背影,咬牙切齿自语:“总有一天让你拜倒在老娘石榴裙下!”

说罢转身离开。

周遭再次恢复平静,好似无人来过,夜晚包容着一切,就这么安静的等待着天明,问道大会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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