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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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舟昏睡了很久, 无法感知周遭发生了什么,他在自己的梦中重复着一遍又一遍死在纪长宁剑下的画面,被强行装入他人的躯体, 体验别人的痛苦, 感受着血液从体内流出,温热的四肢逐渐变得坚硬,生与死一次次交接重来,画面周而复始,意识模糊不清。

混沌不明间, 晏南舟偶尔清醒间, 也能发现自己状态不对劲, 他在生与死之间来回切换, 纪长宁并未听取梦中的那些辩解和呼喊, 每一剑都刺得又狠又准,抽剑时飞溅而起的血腥味弥漫在鼻腔之中,浓郁且散不去。

这份痛楚并未是他不能接受的要点,而是因为每一次死亡的原因皆是因为薛云阳, 仿佛他是一个活在薛云阳阴影之下的影子,一种无法言喻的恨意在心口扎根, 由过往和如今组成, 不经意间成长, 只需要一个时机这颗种子便能破土而出。

晏南舟站在自己的识海之中, 遍地尸骸,断臂残肢, 血雾弥漫, 乌云压低,目之所及皆是疮痍, 视野所过血水肆虐,他就这么站在中心,听着血海之中传来一阵阵哀嚎和啼哭,声声泣血,嘶哑难听。

水波翻腾,那浓稠红的发黑的血水中探出一个个脑袋,他们长着晏南舟熟悉的脸,有父母的,有晏家护卫的,有自己的。

他们张大着嘴,双瞳瞪大,眼珠快要掉下来,露出满嘴的尖锐的牙齿,疯了般伸长了手,利爪撕抓着晏南舟的衣摆和脚踝,口中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朝着四面八方而来,好似要将晏南舟撕扯到四分五裂。

脚踝被用力一拉,呆滞的晏南舟跌坐在地,身躯融入血海之中,血海一点点蔓延过胸膛,他被那些冤魂残肢拖着一点点沉入血海之中,腥臭的血水盖过脖颈钻入鼻腔口中。

淹没头顶的最后一秒,晏南舟看见了纪长宁,她就站在不远处,漠不关心看着自己被尸山血海吞没,眼中毫无波动,血水灌入胸腔,视野变得浑浊不堪,呼吸困难不已,晏南舟缓缓闭上眼沉入水底。

意识崩塌,视野被剥夺,整个人似沉浮在没有边界的黑暗中,不知来处,不知归期,直至天边露出一抹白光,起初是一个点,接着变成一根线,最终逐渐成为一个圆,再不断朝着他靠近。

那光有些刺眼,晏南舟抬手遮挡住些许,随后缓缓朝着前方伸手,光点触碰到指尖时,骤然变大,刺眼的光笼罩住晏南舟,让他什么也瞧不清。

眼睑轻颤,微弱的光透入眼帘,晏南舟呼吸微弱的睁开眼,周遭的湖面蒙上一层纱,显得雾蒙蒙的不真切,等了一会儿画面才逐渐清晰,眼珠转了圈,瞧见是在自己房中。

简陋的屋中空无一人,极其安静,阳光打进来,光晕下飞扬着灰尘,他垂眸看了身上缠满的纱布,便试着起身,可刚有些动作四肢百骸便传来钻心的痛,疼得他眼前一黑,倒吸一口凉气,缓了许久才有好转,咬着牙一只手扶着腹部的伤口,一只手撑着床栏动作缓慢的起身,光是这个简单的动作便疼得他满头大汗,连后背衣衫都被打湿。

他沿着床边走了两步,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刘小年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瞧见屋内的人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晏师兄,你醒了啊,你怎么下床了,宋师伯说你需要好生休养。”

“我睡了多久?”晏南舟的身影干哑浑浊,像破烂的风箱。

“你睡了一个七曜日,”刘小年将药碗放在桌上,搀扶着人在桌边坐下,又将药碗递了过去,“你当时一身的伤可把我们吓坏了,宋师伯用了不少丹药灵草都没有用,本以为凶多吉少,可晏师兄吉人自有天相,硬生生挺了过来,我们都说你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晏南舟接过药碗一口喝完,苦的他眉头一皱,闭口忍着嘴里苦涩味消散后才出声询问,“师姐可归?”

“大师姐他们还未归,不过应是无碍,晏师兄不必担忧。”

“这几日是你在照顾我吗?”晏南舟看着眼前的圆脸少年问。

刘小年没说话,只是挠了挠后脑勺傻笑。

“多谢。”

“晏师兄不必如此,我视你为兄为友,这些都是我应做的,我还得给我师父养的灵兽喂食,便不打扰了,晏师兄好生休息。”

等人走了晏南舟才动作缓慢的躺会床上,闭上眼,梦中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他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

长宁。

自晏南舟苏醒后,他那间小破屋来了不少人,他平日在门中人缘极好,脾性温和,待人处事皆有礼有据,丝毫没有一点架子,不仅同丁文轩雷遂这些内门弟子交好,就连江师兄这些外门弟子也是关系匪浅,更别说一些爱慕他的女弟子,甚至连叶东川也来看过他一次,虽是询问宣阳城的事宜,也足以让人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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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宋允书来的最勤,一是受纪长宁所托,二是晏南舟在他的知礼堂当差,于公于私都格外上心,隔三差五便来替人疗伤。

“奇怪。”宋允书摸着人脉搏皱眉,语气中满是困惑。

“宋师叔,可是有何不对劲?”晏南舟小心翼翼询问。

宋允书收回手沉声道:“你被同悲剑剑气所伤,又受了犀渠一击,明明五六脏六腑皆受到重击,即便是捡回来一条命根基也大大受损,可奇怪的是,我刚刚替你号脉,你的根基却毫无影响,就连内体也在逐渐恢复,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受伤至此根基却不受损的,奇哉怪哉。”

闻言,晏南舟也是茫然,试着运了一下气并无堵塞,体内也无难受,甚至还能感觉到一股极强的灵气在他周天流转,滋养着经脉和丹田,他按下心中不解,只是轻声回答,“许是宋师叔医术见长,我的伤势才能有所好转。”

“是吗?”宋允书摸着下巴犹豫。

“嗯,妙手回春,再世神医。”

“也就那样吧,嘿。”

两人一个敢说,一个敢应,丝毫不觉有任何不妥。

宋允书余光瞥见一旁的无为剑,眼中闪过一丝眷念,轻笑道:“原来这把剑在你这儿啊。”

“师叔认得这把剑?”晏南舟顺着人大量的方向望去,转回身反问。

“自然,当年还是我陪着云阳去剑冢选的。”

说话者无意,听话者有心。

晏南舟沉下眼眸,“原来,这是薛师兄的剑。”

提及薛云阳宋允书也是长叹了口气,“唉,当年云阳出事后当属长宁最为难过,把自己关在房中一月,就抱着无为剑不说话,性子沉稳不少,倒让我怀念她刚到无量山时了,好在都已经过去。”

“师姐同师兄还真同门情深啊。”晏南舟眼神微暗,装作不经意道,“令人好生羡慕,若我能早些入门便好了。”

“长宁是云阳从贼人手中救下的,连剑法都是云阳一手教导,他二人一向形影不离,若不是云阳遗愿,长宁又怎会如此辛苦,片刻不敢懈怠,说来师兄和万象宗亏欠他不少,”宋允书说完也察觉话中埋怨情绪过重,忙改口,“你我私下聊聊,断不可说于你师父听。”

晏南舟按下心中种种情绪,点头浅笑,“师叔放心。”

后面闲聊了几句,宋允书便起身离开,晏南舟披着外袍相送,依靠着门框,脸上的笑意一直坚持到人走,顿时消失,脸色阴沉转身看了眼床边的无为剑,胸腔快速起伏,觉得腹部的伤处隐隐作痛,似有裂开的征兆。

他不想多思,可脑海中的情绪翻涌,握紧拳头重重砸墙上,碎石纷纷落了下来。

“砰——”

有弟子御剑时撞上了山门石碑,惹得众人发笑,纪长宁训斥了几句便念着众人此行辛苦,让他们各自散了。

他们到无量山时天色已晚,又长途跋涉许久便想着明日再去将宣阳城的事宜汇报,她一个人走在回山间陵的路上,漆黑孤寂的山路,四周昏暗无声,仅有天边一轮弯月为伴,树荫重叠,月光打下时穿透缝隙,仅剩缕缕白光,触手可及却又相隔胜远。

山间孤寂,似有所感,纪长宁在夜色中抬眸,同披月而来的晏南舟对上视线。

他穿着花青色的衣衫,手中提着一盏灯,站在石阶上,身后是漆黑的山林,眼神却比天边星辰还亮。

纪长宁仰头看着,烛芯跳动,光不明却足够照亮了这一隅。

风吹树动,亦或是心也动。

月光藏了起来,那盏灯便越发的亮。

“你怎在此?”纪长宁开口问。

“散值时听掌门说师姐今日回,便就来了,”少年的声音清脆温和,像清泉流下的声音,“山路无光,夜色难行,我来替师姐掌灯。”

两人并肩同行,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风声,他将手中灯提高了些,照在了两人周遭,也照亮了孤寂的夜色。

漂浮不定的心,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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