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南舟站在湖边, 神情凝重的盯着湖面思索,犹豫再三还是叹了口气侧头,皱着眉同人商量, “师姐, 要不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站在一旁的纪长宁没说话,只是冷冷瞥了人一眼,无声的拒绝。
“真要跳?”晏南舟还抱着最后的幻想,试图说服纪长宁,“此处怎么看也不像出口, 不如你我从长计议, 我先前在那边看到一处山洞, 兴许里面能有, 啊......”
纪长宁收回脚, 没好气道:“聒噪。”
随后纵身一跃跳进湖中。
湖水很凉,激起一身的寒意,透过波光粼粼的湖面朝着湖岸望去,岸上倒映抽象而模糊, 身体下沉得越快,需得用力划动手脚才不至于被湖水按到底下。
屏住呼吸, 纪长宁舒展着四肢, 像一只自由不受拘束的鱼, 畅游在水中, 脚尖轻点搜寻着晏南舟的身影,最终看见那人在水中挣扎的狼狈模样。
晏南舟身体痉挛抽搐, 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之中, 压迫着肺部胸腔,令人窒息难受, 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他感受着刺骨的凉意,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想到流浪时被年长于他的乞丐按着头埋在污水沟之中,腥臭的味道钻入鼻腔,耳朵除了嗡嗡嗡再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难受极了,也只能张大着嘴喘息,却吸入一口又一口的泥沙,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那种感受让人恐惧不安。
意识混沌间,晏南舟分不清今夕何夕,感受着四肢如灌入泥沙般沉重,视野变得昏暗,感知不了周遭发生的一切,只能缓缓向湖底沉去。
便是此刻,纪长宁奋力朝着人游去,本想捻了法决召出避水罩,可因受伤的缘故,加之这水中似有抑制修为的法阵存在,竟是毫无反应。
她皱着眉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情况危急便顾不得其他,心中只有救人的念头,加快速度游到晏南舟身侧伸手扯过他的衣襟,凑过去嘴唇相帖,渡了一口气过去。
晏南舟的唇冰凉苍白,相贴时却能感受到那份柔软的触感,纪长宁并未将他当成一个男子看待,只是一个师弟,一个将死之人,一个羸弱少年,一口一口渡气。
湖中光影重叠,水天一色,湛蓝的湖水包裹着二人,投射出相拥的一道身影。
流水潺潺,似有一股吸力将他俩吸入水涡之中,随着湖水流速加快,须臾间,便沉入湖底,没了踪影。
路菁走过来时,宋允书正在眺望湖面,听见脚步声头也未回问:“可有消息?”
“没有,”路菁面露难过,眼尾有些红,沉声道:“我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去的,她一个人怎么能全身而退。”
“不怨你,”宋允书转身安慰,“长宁性子一向如此,事事都自己扛,想救所有人,不想让旁人落入危险,是万象宗给她太多压力了。”
说话间,宋允书长叹了口气。
路菁侧过身偷偷手背抹了抹眼泪,余光瞥见湖中央泛起的水波,水下似有人影晃动,随后,一个脑袋猛地从水里钻出来。
“长宁!”路菁大喊,连滚带爬往湖里奔去。
“快去帮忙!”宋允书吩咐其余弟子,也紧跟而去。
看清人还活着,路菁一把抱住人脑袋,又哭又笑的哽咽,“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命硬,肯定死不了。”
纪长宁四肢无力,浑身湿漉漉的,累的快要昏厥过去,被路菁蹂躏了番,差点就此倒下。
却看见路菁这平日里不掉一滴泪“铁石心肠”之人,此时眼眶红红,眼泪鼻涕蹭了自己一身,也只能强忍着痛意勾起唇角扬起个笑,哑着声道:“怕你哭晕在我坟前,我又给撑过来了。”
“你滚啊你。”路菁哭着锤了人几拳,这才注意到纪长宁怀里扶着个人,“晏南舟?”
纪长宁苍白着脸,皱着眉着急道:“路菁,接住。”
“啊?”路菁莫名其妙怀里被塞了个人。
“我要晕了。”说完,昏厥过去。
“长宁!”
声音嘈杂,场景一片混乱。
纪长宁醒来时窗外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打进屋里,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屋里没点烛火。
她视线左右转了转瞧清屋中摆设,是在自己院中,空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试着动了动手臂,肌肉酸疼和伤处拉扯的痛感传遍全身,令她眉头紧皱,缓了好一会儿才平稳呼吸,动作小心的扶着床沿坐起身。
“你别动,”房门被推开,路菁着急担忧的声音响起,慌慌忙忙走过来将药碗放在一旁桌上,按着人躺回去,嘴里还不忘责怪,“这一身的伤还不能让你消停点吗?”
“我就是口渴了。”纪长宁露出个无奈地笑。
“等着,”路菁瞪了人一眼,转身去桌上到了一杯水又把药端了起来,先把手里的药递了过去,“易师叔给的药,滋养灵气恢复根基的。”
修为受损一事纪长宁并不觉得能瞒得住其他人,修士根基受损却是大事,可她本就还在修炼,修行一事难以一日千里,多修炼五年和多修炼十年并无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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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这般想,可毕竟是自己多年辛苦,依旧会有所难过,听路菁这般说也未犹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褐色的药液被悉数吞进肚中,酸苦的味道涌了上来,五官立刻皱成一团,“好苦啊。”
“活该,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找死。”路菁嘴上这么说,还是把手里的水递了过去。
接过水饮尽,口中的酸苦味散了大半,纪长宁才松了口气,看着路菁问:“现在外头是个什么情况?”
“你们被吸进去后,法阵就停了,其他弟子都受了伤,局面一片混乱,好在没多久易师叔和钱师伯就来了,找了许久我们都以为你......”路菁想起那时还有心悸,忙跳过这部分,“好在你命大捡回来一条命。”
“那宗门大比呢?”
“出了这么大的事,谁还有闲心管什么宗门大比,宗主发了好大一通火,把陈奉逐出了落霞峰,连陈长老都不敢求情,我觉得宗主还是在意你的。”路菁抬眸看着人小声道。
“我知道,”纪长宁低下头面神情淡漠,“是我所求太多。”
路菁是知道叶东川的偏心,更是将薛云阳的死怪在纪长宁身上,见她情绪低落,忙笑道:“对了,你快同我说说,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那法阵中是什么样的?”
纪长宁去掉一些细节,三言两语给路菁说了遍,直到天黑路菁才不舍得离开。
人一走,山间陵就变得安静下去,纪长宁在床上躺了几日,扶着床栏下了床,身上披着件外袍,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推开窗用插杆支撑好,夜风拂面,圆月高悬天际,洒落了一片皎洁的月光。
她仰头望月,及腰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星星点点,身上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光辉,在黑夜中发着光,神圣高洁,比之星辰夺目。
树后的人影在月光下暴露,纪长宁语气淡淡道:“出来吧。”
那影子一僵,最后缓缓从树后走出来,小声唤了句,“师姐。”
“身上的伤如何了?”
“无碍。”
纪长宁将目光从圆月上收回,看向晏南舟,“你这几夜都在我院外守着?为何不进来?”
晏南舟垂下眼眸,语气自责难过,“我害师姐伤势加重,无颜见师姐。”
“是我不知你不会泅水才害你才溺水,更何况我也得你相救。”
“是我无能,我自以为是,实则只是累赘,我护不了师姐,也护不了晏家那些人,若是当初师姐没有救我便好了。”
他话中陷入深深自责,嫌弃排斥,悲伤和绝望将之笼罩,嫌瞧着像是要滋生心魔的样子。
纪长宁皱眉,沉声道:“晏南舟,你抬起头来。”
闻言,对面眼眶红红的少年缓缓抬头。
“你我虽是修士亦是一介凡人,二者之间并无不同,我也无能,懊恼自责,也曾看着重要之人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纪长宁看着双手沉思,“可人不该沉浸在过往而自怨,当使有所不同,强者为尊弱者为卑,于是,我接纳自己的无能,然后握住手中这把剑以力击之,便能护我想护之人”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纪长宁高声而言,“拿上你的剑,去努力,去变强,去战胜一次一次的阻碍,尽获其荣光艳羡,告之众人:我生而有翼非蝼蚁,振臂一挥,便能掀翻前路荆棘,俯瞰万千之人。”
她只着一身素衣,墨发披散,苍白着脸,可说出的每一个字却充满力量,重重敲在晏南舟心中,被那目光注视,好似驱散眼前阴霾,大道可行,前路坦荡,一种不知名的情愫在心中蔓延,仿佛落下了一颗种子,只待岁月流逝,便能在心中开出花来。
此事落下帷幕,晏南舟再次见到纪长宁是在几日后,宗门大比虽出了点差错,但最终名单还是公布出来,于尉以二十块铭牌问鼎拜入司南峰于硕长老门下。
令人讶异的是常年独来独往的万柏峰长老易上鸢竟然收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众人一脸茫然,纷纷询问:刘小年?谁啊?你认识吗?
莫说其他人了,就连刘小年也是一件茫然,昏里糊涂拜了师,糊里糊涂多了个师父。
眼见大典进了尾声,该奖的奖该罚的罚。
“晏南舟可在?”此时,叶东川突然出了声。
晏南舟不解,还是站了出来行礼,“弟子在。”
叶东川打量着少年,神色肃穆严峻,“在周天之境时你舍生忘死,有大义之风,不愧是我万象宗的弟子,听闻你不过练气初期便能使出归玄,可有此事?”
“弟子只是侥幸,还需勤加修炼。”
“我见你根骨奇佳,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就,可愿入我门下?”
闻言,晏南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众人心思各异,议论纷纷。
叶东川凝眉质问,“怎么?你不愿?”
“弟子愿意!”晏南舟忙接过话,匆匆上前磕头行礼,高声而言,“弟子晏南舟,拜见师父。”
“往后还望你勿失本心,以剑修本我,大道得成,”叶东川将专属于亲传弟子的腰牌递于人,“这位是你师姐。”
晏南舟望向一旁执剑而立的纪长宁,轻声唤道:“师姐。”
往后旁人只能唤她大师姐亦或是纪师姐,只有自己,能名正言顺唤她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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