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觉得被秀了一脸的江师兄忍不住想翻个白眼的冲动, 可生怕惹对面这人不悦,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道:“纪师姐果然还活着,整个仙门都在传她还活着, 我原本还不信, 毕竟这太过于不可思议,不知她在何方?如今可还好?”
“你可以亲自问她。”
“啊?”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从晏南舟身后走了出来,颔首轻笑,“江师兄, 许久未见。”
“纪师姐!”江师兄看了看晏南舟, 又看了看纪长宁, 不知为何心中有些物是人非的伤感,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更没想到会是这个场景。”
“我如今已不是万象宗的弟子,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也不需要叫我师姐。”
听人这么说,江师兄才发现眼前这人毫无灵力和修为, 看着和寻常人无疑,愣了愣, 才讶异道:“你的灵力……”
同江师兄的震惊相比, 纪长宁则显得平静许多, 闻言也不过笑笑, “无甚大事,不过是金丹碎了, 灵力散了, 修为全无,不打紧总归是捡回一条命。”
她当真是觉得无甚大事, 毕竟没有灵力和修为也没有影响纪长宁使剑,她的实力也从不依靠金丹来证明。
可这话落在另外两人耳中自然是不一样的含义,晏南舟心疼至极,目光落在纪长宁身上,眼中满是懊悔和和自责,恨不得代她受过。
而江师兄更是通过这短短的一句话,推测了纪长宁背后所吃的苦受的委屈,毕竟那可是封魔渊最深处,哪怕是大能掉下去都没有生还的可能,纪长宁能从中逃脱,其中艰辛不言而喻。
于是乎,当他看见纪长宁这副洒脱淡然的模样,反倒觉得是这人的故作坚强,神情复杂,不由安抚道:“无事,都过去了,只要还活着一切都可以重来。”
纪长宁知晓江师兄的好意,可她不喜欢别人的可怜和同情,也只是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对了,”江师兄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如咱们回无量山让长老他们看看,兴许会有办法也说不准。”
对面二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看了一眼晏南舟,江师兄这才想起此人尴尬的仙门叛徒的身份,摸着鼻子尴尬笑了笑,“好像不大不合适。”
“你的好意我们引领了,万象宗是再不可能回去的,”晏南舟拍了拍人肩膀,“我没什么朋友,所以这份喜悦思来想去只能同你分享。”
“你若不说,我才会真的生气,觉得你没把我当兄弟,”江师兄神色肃穆的看着眼前这人,随后在芥子袋中翻找了好一会儿,欣喜不道:“终于找到了!”
话音落下,他从芥子袋中掏出一个透明鲛纱泛着五彩光晕的发带,笑着解释,“这五彩鲛纱乃是上次去秘境历练所得,虽不是什么极品法器,但这个品质也算上品,我身无长物你二人大喜之日怕是也不好出面,便以此物贺君良辰,白首成约。”
“多谢。”晏南舟知晓这是江师兄的一片好意,也并未推辞接过到了谢,反手将鲛纱递给了纪长宁。
后者接过也道了谢,这才想起来询问其他,“对了,你为何会在此?”
“近日那些黑雾的事想必你们也略有耳闻,”江师兄神情凝重,沉声道:“不瞒你们说,就连万象宗也有不少弟子遭了毒手,这段时间人心惶惶,各大仙门都戒备森严,也不知是在谋划什么,不是我们这些弟子能打听的,这不,宋长老担心楚长老的安全,便令我们四处搜寻楚师叔的下落,我也是听人提及在这附近见过他,便来碰碰运气,未曾想人没找到倒是遇见了你们俩。”
“楚师叔不在山上?”纪长宁印象中楚桁若非不得已,极少离开万象宗,故而感到讶异。
江师兄解释道:“具体我也不知,只听刘师弟说,楚长老好像是担心路师姐才下的山,已走了好几日。”
语毕,纪长宁和晏南舟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眉头紧皱没有一人出声。
察觉到异常,江师兄心中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询问,“你们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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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长宁抿唇不语,一旁的晏南舟叹了口气,轻声而言,“路师姐,她死了。”
“什么!”江师兄瞪大了双眼,瞳孔满是震惊,难以置信低语,“怎么会这样,路师姐她……”
见二人神情,江师兄再明白不过,只是长叹了口气,“若楚长老知晓,该多难过呀。”
“此事先莫要告诉楚师叔,最好旁人也别提及。”晏南舟想了想吩咐。
“你放心,我知晓,”江师兄点了点头,“那你们呢?如今有何打算?”
晏南舟看了眼身旁的纪长宁,眉眼带笑,神情温柔,轻声而言,“我如今只想同师姐归隐山林,至于其他,我也无暇顾及,他们都想要我体内的神骨,各种恩怨皆因此而起,倒不如就此消失,让晏南舟再不出现于世间。”
“如此也好,你纪师姐和经历这么多磨难才在一起,也算修得正果了。”
“我还有一事需得拜托你。”
“何事?”
“若是……”晏南舟迟疑了会儿,余光瞥向纪长宁,后者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点了点头示意,他方才继续道:“若是见到孟晚,替我同她说一声抱歉。”
作为知晓晏南舟心悦纪长宁,又看着晏南舟同孟晚险些成为道侣的唯一知情者,江师兄无奈叹息,“我记下了,你且放心我定会办妥当。”
“多谢。”
“时候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江师兄朝着二人抱拳行礼,语气沉重道:“今日一别,各自殊途,此去经年,愿君保重。”
晏南舟亦是抱拳回了礼,郑重严肃回,“他日重逢时,再与你痛饮三百杯。”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二人对拳起誓,郑重其事,情真意切,是无需用言语表达的挚友情意。
直到江师兄转身离开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纪长宁才幽幽开口,“江师兄这人倒是重情重义。”
“是啊,”晏南舟嘴角上扬,语气淡淡道:“在万象宗的那些年,他帮了我许多,我一直铭记于心,在世人逗不信我时,他一直都是信我的,我心中十分感激。”
纪长宁看人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仿佛不知道晏南舟的悲惨,那心中的内疚便会少几分。
“走吧。”晏南舟一把拉住纪长宁的手往前离开。
在过去那么多年中,二人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走在阳门镇的街道上,没有万象宗的那身弟子服饰,无人只找他们是呼风唤雨的修士,只当是对平凡夫妻。
买了不少有意思的小玩意儿,还尝了许多蜜饯糕点,不吸风饮露后才发现,原来世间有这般有趣美味的吃食,而不是味如嚼蜡的辟谷丹。
走到一处绿植藤蔓的高墙下时,纪长宁突然停了下来,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处。
“怎么了?”晏南舟觉得身旁之人神情古怪,不由出声询问。
“我好像从未与你说过,我便是在这儿遇见师父和师兄的,”这是纪长宁第一次提及过去,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讲诉别人的故事,“当时我躺在满墙的迎春花下晒太阳,师兄以为我是身体不适,反倒把我吓了一跳。”
说到这儿,纪长宁唇角上扬,眼中满是回忆往昔的身神采,“后头,他知晓我无家可归便带我回了无量山,那时,我觉得万象宗就是我的家,后来发生太多事了,多的并非我能改变。”
晏南舟一直安静听着,等纪长宁说完,才扳过人双肩,目光微垂,神情坚定道:“从今以后,我给你一个家,我陪着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我替你梳妆描眉,与你赏春花冬雪,看你青丝变白发,待你百年归去,我便自毁金丹与你葬在一起,死同穴。”
纪长宁心口那股奇怪的感觉再次浮现,语气很轻的叹息,“晏南舟,你不必为我这样。”
“我过去做过太多错事,无法弥补,”晏南舟浅浅一笑,眉眼间满是温柔,“我想对你好,对你很好很好,情之所初,是你,情之所钟,亦是你。”
看着眼前之人,纪长宁明白他句句真心,字字专情,没再多言,只是上前给了晏南舟一个转瞬即逝的拥抱,在他耳边无声道了一句,“对不起。”
声音很轻,晏南舟听见说了什么,满心满眼皆是纪长宁难得一次的主动,双手环住扑进怀中之人的腰身,似真似假的感叹,“死而无憾了啊。”
微风吹来,将声音吹散,只余下呼呼作响的风声。
风吹动着树枝,枝丫上的叶子摇摇晃晃在半空中落了下来,掉进了水洼之中,将平静的水面泛起了涟漪,也模糊了倒映在水中的画面,还未等水波平息,一人踩着水而来,水珠飞溅,也搅乱了原本沉淀在最下面的泥沙,将水洼变得混浊起来。
脚步声急促却沉重,跨过台阶几步到了院中,一把推开虚掩着的房门,目光在屋里左右搜寻,并未见到要找之人,眉头紧皱,便听身后传来声音,“你是来找我吗?”
宋允书温声回头,只见易上鸢一袭白衣头戴白花黑发如墨,浑身的色彩对比极其明显,拎着个竹篮,目光冰冷,未施粉黛的脸苍白没有血色,整个人带着点寒气,像是一块坚硬锋利的寒冰。
“这么早,你去哪儿了?”宋允书愣了愣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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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娘他们的忌日,我去祭拜去了。”
话音落下,宋允书顿时没了声音,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易上鸢并未在意宋允书的反应,越过人进了屋,将手中的竹篮放在桌上,自顾自倒了杯冷茶仰头饮尽后,才扭头问,“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下月初九,你当真要去封魔渊,同朱厌一起封印魔眼?”
“这是七大仙门同朱厌协商定下的,我可没从中作梗,”易上鸢坐下仰头看着站在门前的宋允书,挑了挑眉,“再者说,你也看到了,这些日子那些怨灵数量越来越大,又难以对付,若不处理任由它们这么肆虐下去,莫说封魔渊了,整个仙门都会毁于一旦。”
“你当真是真心去封印魔眼的吗?”宋允书犹豫许久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易上鸢只是勾唇笑了笑,“自然。”
宋允书不敢相信,他越来越看不懂易上鸢到底在做什么,起初他以为易上鸢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宗主之位,后来他明白易上鸢是想替她父母和惨死的村民讨个公道,可眼下却又什么都看不懂了。
抿唇思索了一番,宋允书还是无法说法自己和易上鸢刀剑相向,他二人是挚友至亲还有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少年悸动,多年情意,哪怕只有一点可能,他都愿意试着相信易上鸢。
思及至此,宋允书叹了口气,语气无奈询问,“阿鸢,我知晓你同过去不一样了,可我仍然选择相信你,是因为我认识的易上鸢善良果断,重情重义,会救治只有几面之缘的魔修,也会将同门的尸首拼死从秘境中背出来,甚至连低阶妖兽都能一视同仁,于所有修士都不一样。”
易上鸢眯了眯眼睛,在心中嗤笑了声,面上则是点点头,“你说得对,我同修士都不一样,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从未变过,你与其在这儿给我说教,还不如快些找到楚七。”
提及下落不明的楚桁宋允书脸色难看,只觉得格外疲惫心力憔悴,看不见万象宗的未来,又看了易上鸢一眼,见人一副不愿交谈的模样,只能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直到人走远,易上鸢才抬眸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外,不知为何怒火中烧用力将手中的茶杯摔向门框,一声巨响后,茶杯应声而碎落了满地碎片。
“咣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在大厅中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力,纷纷停下话语闻声望去,只见邢可道神情惊慌,瞪大了双眸,面前是碎了一地的茶杯,滚烫的茶水烫红了手背,可他似感觉不到一般,只能颤着声问,“你们要去封魔渊?”
谢无恙目光落在通红被烫伤的手背上,脸色一变,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眉头紧皱担忧道:“你受了伤,我先带你去擦药。”
大厅中的几人似有所感,方晓生不怒而威的声音响起,“师弟是有话要说吗?”
被人唤住谢无恙也不好当众拂了自己师父的面子,只好在一旁站着,神色肃穆的看着邢可道。
后者心乱如麻,闻声犹豫了会儿,也只是怯生生回答,“那里很危险,我怕师兄们出事,这才有些失了态。”
“此事与你无关,你好生看着二十四星宿阵便是。”
“我知晓。”
这时,谢无恙方才启口,“师父,我带小师叔去上药。”
“去吧。”方晓生大手一挥。
谢无恙颔首行礼,这才动作轻柔的拉着邢可道未受伤的那只手出了大厅,他先是用冷水帮人降温,这才从芥子袋中取出膏药擦在伤处。
“嘶——”冰凉的膏药碰到灼热的伤处,邢可道没忍住倒吸了口气。
“活该,”抬眸瞥了人一眼,可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还不忘念叨,“一天也不知道在神游什么,站着都会受伤也就只有你了。”
“谢无恙,”邢可道出声询问,“你也要去封魔渊吗?”
“嗯,事关仙门存亡,必须得齐力将那魔眼封印,如若不然怕是后患无穷。”
“你能不能别去啊?”
“为何这么问,”谢无恙停下手中的动作,皱着眉反问,“你不会是窥视天道知道了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邢可道脸色一变,忙矢口否认。
殊不知这种反应越发我证实了谢无恙的猜想,他勾唇冷笑了声,“你有本事就什么就别说。”
邢可道忙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嘴巴,眨巴眼一言不发。
谢无恙知晓这人性格,也不强求只是无奈摇了摇头,垂眸继续上药,光影交错,微风拂面,邢可道心中充满暖意,突然没头没尾问,“谢无恙,若是我死了,你可会难过?”
“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么?”谢无恙头也没抬道:“你若死了那我偷藏起来的松子糖只能送给安师弟了。”
本意是逗逗人,若是平时邢可道早就闹腾起来,不依不饶,可这次却异常安静,谢无恙一抬眸,只见他眼睛红红,眼泪一滴接着一滴的从眼眶中涌出来,咬着唇没有泄露出一点声音,只是无声的哭泣。
那一刻,谢无恙心中似被这些泪水淹没,软的一塌糊涂。
树荫下,是情难自禁和两情相悦。
最终,邢可道依旧没有说出自己窥探天道所看到的一切,一切皆是注定,她只是天道使者却无法改变天命,只能看着封印魔眼的日子渐渐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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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外面如何闹翻了天,纪长宁和晏南舟这些日子却过得极其开心,出于只有纪长宁才知道的原因,最终依旧没有邀请仅有的一个宾客袁茵茵,仅仅是送了一封信过去,心中还提及等大婚之后再去拜访袁茵茵。
二人在晏家老宅中朝夕相伴,看日升月落,听檐下落雨,品茗香美酒,好似从未有过那么多刻骨铭心的爱与恨,只有平淡如水的日子,连一些繁琐的事都都几分趣味。
晏南舟事无巨细一一安排妥当,喜服还是寻了好一些绣娘紧赶慢赶绣出来的,试喜服那天纪长宁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就站在院中,整个呆愣在原地,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像是要将过去的所有亏欠弥补,晏南舟待纪长宁极好,只要看着她连眉眼都是带笑的,眼睛亮如星辰,字字句句满是爱意,令人深陷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之中。
在纪长宁险些把厨房炸了,把桌子拆了,把地板弄塌后,晏南舟便包揽了大大小小的家务,甚至连厨艺都精进了不少,他毫无怨言还有些乐在其中的感觉,纪长宁难以理解,索性坐在一旁看人忙活。
等将里里外外整理了一番,晏南舟双手叉腰左右环顾见四周一尘不染这才感到满意,见状,躺在躺椅上的纪长宁见状没忍住出声,“你就不累吗?”
“不累,”晏南舟扭头朝着人一笑,“明日便是我们大喜之日,自然容不得马虎,还有喜堂未布置呢。”
语毕,纪长宁神色一愣,这才想起明日便是初九,是她同晏南舟的大喜之日,日子过得太快,她险些都要忘了。
“怎么了?”见人沉默不语,晏南舟不由询问,“可是有何处不对?”
“没什么,”纪长宁摇了摇头,“有些乏了。”
晏南舟担忧不已,忙催着人回房,“那你先去歇会儿,剩下的事交由我。”
说罢,一直护送人了门口才欲转身离去。
“晏南舟!”纪长宁心头一慌,一把抓住人手腕。
“怎么了?”晏南舟顺势转身,疑惑着问,“可是明日要成亲了有些紧张?”
纪长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之人,眼神微动,神色复杂。
“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这几日也是万般紧张,”晏南舟有些窘迫的笑笑,却还是轻轻将纪长宁揽入怀中,温声安抚,“你莫要害怕,无论今后有何都有我陪着你。”
二人相拥的身影倒映在地面上,被夕阳拉长,如画一般令人心动。
“好了,你早些休息。”晏南舟松开人,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看着那人越走越远,纪长宁眉头紧皱,最终并未出声挽留,而是转身回了屋。
可心中思绪翻涌,纪长宁久不能寐,扭头看了眼窗外昏暗的夜色,一夜未眠,在桌前坐了一宿,一直等天边破晓,旭日初升,鸡鸣犬吠,她摸着托盘中喜服,起身将喜服抖开穿在身上。
于此同时,各大仙门整装待发,朝着封魔渊而去。
今日,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