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烈, 乌云密布,吹来的风都带着点水汽,有雨滴落在纪长宁的手背上, 带来了点凉飕飕的湿润感, 她抬眸看了眼天色,又收回了目光。
寺庙中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显得幽寂空灵,能看见亮起的点点烛火,还有一件件亮起烛火的小屋, 为这个夜晚增添了烟火之气, 唯有三人走的此处有些阴暗。
三人本来显眼如今又背了两具尸体, 自然无法按照来时的路, 只能寻人少的地方走, 好避开值守或是巡查的弟子,可这悟禅山的寺庙极大,七拐八绕也没离开,好几次还险些同悟禅山弟子撞上。
他们走的极其小心翼翼, 遇见人影还会刻意避开,明明没有多远的距离愣是许久没有走出去, 到了处较为偏僻的后院时, 一道缓慢的脚步声传来。
正没有思绪时, 正前方出现了提灯的人影, 四周没有树木的遮挡一目了然无处躲避,局势紧迫, 眼见人影渐渐逼近, 三人脸色骤变,晏南舟甚至都开始隐隐运力, 金色灵力在指尖汇集,打算一道那人影出手便抢占先机将其一击毙命。
这时,人影走近同三人对上视线,光线有些昏暗,仅靠一盏灯笼照明,却依旧能照亮那张脸。
了缘身上的白色袈裟在这抹夜色之中便极其亮眼,他停下脚步未出声,只是缓缓走近拎着灯笼看着眼前这三人,四周安静无声,没有太多嘈杂的声音。
这三人虽遮住面容,可他还是认出了三人之中的人是晏南舟,另外两名女子,另一人不太熟悉,可中间那人有些眼熟不由多看了两眼,随后目光又落在了这二人背上背着得了尘和魏娇娇的尸首上,目光停下了许久。
“咚咚咚……”
远处传来了敲击木鱼的声音,几人皆未动,心思各异,路菁不似他们那般沉得住气,有些不安,尤其看着了缘提灯朝他们走来时,更是慌乱不已,仿佛下一刻就能幻化出一把剑,同人打个昏天黑地。
可奇怪的是,了缘讶异了一会儿后又恢复了正常,继续提灯前行,走到三人身旁时也并未止步,而是视若无物般越过,继续朝着那条路走去,每一步都走的极其认真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他看不见我们?”路菁压低声音询问。
纪长宁未说话,可心下了然,明白了尘是打算放他们一码。
“铛!”东西掉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极其清脆。
一直沉默不语的晏南舟这时候开了口,“你东西掉了。”
此话一出,路菁瞪大了眼,好似再说:你疯了吗?这样不是在惹人注意?
可了缘并未止步,依旧往前行走,只是轻声道:“物归原主罢了。”
随后他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山间无灯,且行且慢。”
虽未直言,可纪长宁心中已经明白,朝着人点了点头,“多谢。”
随后示意路菁将那掉落在地上的玉佩拾起来,三人朝着了缘指的方向快步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了缘站在原地,手中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也在地面明暗不清,他看着朝着光源飞扑而来的飞蛾,伸手挥动了两下,飞蛾受到惊吓又快速飞走,反倒捡了一条命。
垂眸看着指尖跳动的光影,了缘长长叹了口气,“时也,命也,因果也。”
说完,他又笑着摇了摇头,提着灯缓慢前行,身影逐渐融入夜色,等那抹烛火被黑夜掩盖时,人也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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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纪长宁三人顺着了缘所指的方向跑去,后面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山林,杂草足有一人一高,不远处还有悬崖峭壁,瞧着十分危险,三人虽夜间也能视物还是走的极其小心,脚步未停,一路朝着山下而去。
路菁见纪长宁额头出了汗,自告奋勇道:“你歇会儿,我来吧。”
“无事,”纪长宁喘着气回答,“还是快些赶路。”
晏南舟背着了缘的尸首眺望身后,轻声道:“没有追兵,他们应该还未发现。”
纪长宁仰头看了眼夜色氤氲的天,皱了皱眉,“这天怕是要下雨,得快些。”
三人是在逃命,自然没有说笑的心思,气氛有些低沉压抑,同纪长宁说的那般,到半山腰时,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落了下来,树叶被雨水打的低了头,衣衫被打湿,四周仿佛笼罩了一层雾蒙蒙的薄纱。
大雨模糊了视线,每一步都走的极其艰难,淋了雨身上压着的尸首好似又重了不少,纪长宁的呼吸有些乱了,身上的伤处隐隐作痛,恍惚间又想到了什么,若是自己疼痛,那人的痛感怕是更甚,随后扭头看了眼晏南舟,瞧见那人的脸色在雨夜中苍白无比,看不见一点血色。
本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口依旧未出声,只是收回了目光,心中暗道:
他自个儿自作自受,同我有何干系,疼点好,即便疼死也是活该。
晏南舟虽不知自己师姐心中所想,可还是从那道目光中看到了烦躁,思索着自己莫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惹人不悦了,忙低着头降低自己存在。
三人迎着暴雨赶路,不知走了多久下了悟禅山,这才发现从这处下山并不是天水境,而是某处不知名的山谷,四面群山围绕,草木茂盛,高大的树木直冲云霄,远处溪水穿过山谷,雨水落入其中,发出清脆的水声,像是一处被人遗忘的仙境。
纪长宁左右张望,将背上僵硬的魏娇娇的尸首放了下来。
“不走了吗?”路菁问。
“不走了。”
晏南舟听见也停了下来,将了尘放在魏娇娇身旁,那是一处被矮坡遮挡的平地,没有落雨,能够避身,形成了这片雨夜之中唯一可栖身之处,仿佛同暴雨隔绝开来。
雨势未小,衣摆上溅了不少泥点,纪长宁蹲下身替二人擦掉脸上的雨水,轻声道:“这处风景不错,青山绿水一片幽静,作为你二人长眠之处,也是够了的。”
说罢,她起身要走进雨夜之中,手腕却被人拉人,顺势回头看见晏南舟。
视线下移,晏南舟忙收回手,轻声道:“你同路师姐歇一会儿,我去吧。”
路菁看着二人目光来回转悠,却没有出声。
而纪长宁并未拒绝,只是走了回去,寻了块石头坐下。
晏南舟将衣摆缠入腰间腰带之中,低着头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左右探查了一番,寻了一处最为合适的地方,幻化出无为剑开始挖坑,雨水模糊了他的身影,显得不真实。
纪长宁盯着人看的认真,试图去猜想晏南舟的意图,可没有一点思绪,只觉得是不是世间男子皆是这般,越是得不到的越是珍惜,她有些不悦,只觉厌烦至极皱了皱眉,也未注意到路菁凑了过来。
“你和他和好了?”路菁坐在纪长宁旁边问。
“你觉得我应该原谅他吗?”纪长宁反问。
路菁思索了会儿回答,“我不知道,你受的委屈吃的苦,我没有经历过,自然无法回答你这个话题,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刚掉下封魔渊的时候,我是恨晏南舟的,恨他为何没有救我,为何没有回来,知道期望慢慢变成失望,失望再变成麻木,”纪长宁语气平静的开口,一点一滴剖析自己内心所想,“后来去了阅微草堂,认识了赵是安,又经历了这么多,探寻大道至简,思想也有所改变,再去思索这件事便有了不同的见解,剥丝抽茧,事事皆有不同,你觉得,以前的我心悦晏南舟吗?”
“应当是心悦的吧,”路菁皱着眉回想,“从未见你对何人那般上心。”
“可你之前也以为我心悦薛师兄啊,亦是觉得我对薛师兄万般上心。”
这下落到路菁无言以对了,她摸着下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道:“话说是这么说没错,可你说过啊,你说过你心悦晏南舟。”
“我原本以为我是心悦他的,”纪长宁扭头看着路菁,神色平静,语气淡然,“可是如今我回想起来,发觉也许那并不是爱慕之情。”
“啊?”
“晏南舟出现之前,山间陵只有我一个人,无论是春秋冬夏,还是白昼黑夜,皆是我一个人,”纪长宁眨了眨眼,回想着过去种种,神情陷入过往的眷恋之中,“他陪我练剑,提灯在山间陵等我散值,连生辰日的祈愿都是为我,在我护着所有师弟师妹时,他却担心我是否会受伤,遇见危险也总是冲在我前面,事事以我为先,数年如一日,以至于我觉着,他待我这般好,我应是心悦他的。”
“长宁,我听不懂。”路菁一头雾水。
“若是邱小姐不是邱小姐,你还会心悦她吗?”纪长宁也未解释,只是反问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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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路菁毫不犹豫回答,“无论她是谁,我都会心悦她,和身份无关只因她是她。”
“那便对了,因为你心悦邱小姐自然会这般坚定,可我不是,我在山间陵长大,师弟师妹们因我平时太过严肃而不敢踏入山间陵,平日里只有你时不时会来,大多数的山间陵是冷清孤寂的,可一个人待久了也会向往热闹啊。”
纪长宁说完,扭头看向了晏南舟,唇角勾起一个浅笑,“我因晏南舟对我好朝日相处而日久生情,最重要的是他对我好,许是在那个时候换一个人也会如此,那晏南舟是不是晏南舟并没有那般重要,他可以是张三李四,亦或是无名无姓之人,总之不过一个名称,这个名称是最为不重要的存在,至于怨恨也只是有怨无恨,怨他为何孟晚出现后不再事事以我为先罢了,与其说我是心悦晏南舟,不如说我心悦的是那个对自己好的晏南舟,从头到尾,我心悦的不过是自己。”
路菁撑着下巴,也看着暴雨之中挖坑的晏南舟,“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我和他之间从来分开又谈何和好?被放弃时我是觉得难过,但只是一时的,毕竟于我而言,这世间大多之事都比男女之情更为重要,这并不代表我要断情绝爱,我任坚信会有那个独属于我的“晏南舟”出现,可那个人……”纪长宁抬眸看向朝自己挥手的人,轻笑道:“不会是他。”
注意到人嘴角的笑,路菁心头一震,突然觉得自己好似从未认识过纪长宁,觉得眼前之人有些陌生,没有那么严肃冷漠,更多的是超过大多数人的洒脱和冷静。
四周安静下来,两尸三人在夜色之中有些诡异,没有人声,只余下噼里啪啦的雨声,晏南舟一身泥污走了过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没有走近而是担心泥污弄脏纪长宁,刻意同她避开了点距离,轻声道:“都挖好了。”
闻言,纪长宁扭头看了眼身后的两具尸首,生前再好看的脸死后也会变得乌青一片,柔软的皮肤变得冰冷,连都僵硬无比,死并不单单是**的消亡,是魂体和气的消散,是世间再无这个人。
许是看过太多人离世的场景,纪长宁反而很平静,只是看着他们二人,哑着声开口,“埋了吧。”
路菁起身,作势便要将魏娇娇的尸首背起来,晏南舟却出声制止,“且慢。”
“嗯?”
晏南舟走近,将泥污在衣衫上擦净,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支簪子插在魏娇娇发间。
纪长宁注意到了那支簪子,心头一愣,无意识看了眼晏南舟。
察觉到纪长宁的目光,晏南舟忙解释,“魏娇娇生性爱美,可眼下没法只能凑合了。”
明白晏南舟是在对自己解释,纪长宁抿紧唇没有回应。
“还是你想的周到,”路菁点点头,“姑娘家家的,自然得漂漂亮亮。”
这雨没有要小下去的趋势,三人冒着大雨将了尘二人的尸首小心翼翼放入挖出的土坑之中,连带着那块玉佩也放在了尘身旁,算是同他做伴。
土壤湿润,雨水不停冲刷着泥沙,三人一身脏污,视野也被雨水模糊,没有一人出声,只听得见雨水的哗啦声。
雨夜之中纪长宁的目光极亮,她站在土坑边垂眸打量着土坑中的两人,雨水打在他们身上,这二人身上的血污都被洗刷的差不多,看着没有一点血色,除了脸色苍白无比,瞧着不过陷入了一场美梦之中。
她喉间滑动吞咽了唾沫,只觉心绪复杂不已,而右手边洒下的一捧土似在帮纪长宁做决定,坚定了那些犹豫。
湿润的泥土落在了尘的脸上,零零碎碎的泥块遮住了那张面容,纪长宁侧眸,只见晏南舟又洒下第二捧土,没有一点声音,她眼睑轻颤抖动了雨水,也蹲下身将土壤覆盖在二人身上,一捧接着一捧,直至彻底将二人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土壤。
风吹树枝摇曳,夜色暴雨倾盆,似一场痛哭。
堆好的坟墓不过是个土包,三人似在泥潭中打了个滚,站在路菁砍来充当墓碑的木板前,一言不发。
“该说点什么嘛?”路菁看向纪长宁。
纪长宁沉声道:“人已经死了,再说其他也无计于补,倒不如不说。”
“那要不你说几句?”路菁又转到另一边询问晏南舟。
晏南舟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二人生不同床死却能同穴,极好。”
听完二人的话,路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得,就不能对你们有所期待,你们不说我来说。”
说罢,她蹲在墓碑前,声音轻快道:“二位,我与你们相识不久也无多少交情,可我信纪长宁,也勉强能信晏南舟,他们能同二位交好,自是证明你们并非传闻中那般穷凶极恶之人,也是有情有义之人。”
说着路菁叹了口气,“二位身世我也知晓一二,各有各的悲惨,可人都死了,这尘世恩怨也就一笔勾销就此作罢了,反正无论诸多恩怨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处是个洞天福地,你们在此长眠来世定是能投生个富贵人家,不愁吃喝,不受风寒,不再受今生的这些苦楚,好生享福。”
路菁说完了一通,又后知后觉想到什么,忙补充了句,“对了,二位若是在下面遇见一个瘦瘦高高凤眼爱看书的姑娘,可否劳烦替我向她带句话,就说……就说路菁如今过的很很好,那些高山平原,湖泊沙漠,我都替她一一瞧过了,确是人间奇观美轮美奂,让她莫要担心,哦,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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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纪长宁听不下去,没忍住打断,“你说太多,他们记不住。”
“莫催,莫催,最后一句了,”路菁没好气嚷嚷,又继续:“还有,我们要去一个极其危险之地,此行危险万分,还望你们能够保佑我们平安无事,多谢二位!”
说完路菁还认认真真朝着这处土包鞠了个躬,表情极其严肃认真,做完这一堆后才转身追着纪长宁他们而去,提高声音嚷嚷,“等等我啊!”
雨未停可夜终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