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竹海距离封魔渊相隔甚远,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路上多亏了路菁御剑,可她如今灵力散了大半, 一人御剑本就吃力, 更莫说还带了个纪长宁,只能飞一会歇一会儿,如此走停行了三日,总算到了封魔渊所属的东魆境地界。
她们自多山多水景色秀丽的苍竹海而来,一路走来看见景象逐渐荒芜, 人烟渐渐稀少, 漫天黄沙和无人戈壁, 取代了绿林山水, 起风时, 能看到卷积着黄沙的龙卷风,黄沙笼罩着天地,目之所及皆是黄色。
这是两种不同的景象,前者秀丽, 后者壮观,路菁还未见过这种一望无边的黄沙, 不由叹为观止, 惊叹于这世间自然的鬼斧神工。
二人到了东魆境并未贸然进入封魔渊, 而是寻了沙漠外围的一个村落休憩, 东魆境虽说人烟稀少,却并不是空无一人, 外围之处也是有些村落, 多是躲避战乱或是来自古生长于此的普通人,他们自有一套在此存活的法子, 和这个旁人谈之恐怖的地方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她们到的是个名为流野的村落,村里不过十余户人口,自是没有什么客栈驿站的,可许是民风淳朴的缘故,流野的村名热情好客,知晓她们二人是从远处而来,纷纷邀请二人去自家休憩,甚至还互相推搡争抢起来。
表面有些混乱,各种声音吵杂不停,路菁怕他们打起来,连忙劝架,正混乱时,一个面色黝黑的女子听她们要寻休息的地方,远远便举着手挤开人群过来,笑呵呵道:“二位姑娘第一次来东魆境吧,咱这小地方怎会有什么客栈呀,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有人路过,正好我家有空房,二位姑娘若不嫌弃,不如去我家住上一宿?”
二人被围在人群之中,吵得头疼,正不知该如何时,有人解决了难题,见状对视一眼,纪长宁颔首客气道:“那便有劳了。”
“不打紧不打紧,这边走。”女子咧开嘴笑得和善,给二人指路。
纪长宁看了眼将她和路菁围住的其他村民,奇怪的是,当她说完那句话后,周围的村民脸上都带着点惋惜,似错失了什么极其重要的机会一般,好生奇怪。
她心中疑惑,走出一段距离时又回头一眼,那些村民陆陆续续散开,仿佛刚刚的惋惜神情,只是纪长宁的错觉罢了。
走在前方和大姐聊得正欢的路菁侧眸瞥了眼,见身旁无人,忙停下脚步转头,见纪长宁背对着自己不知在看什么,皱着眉奇怪不已,忙提高声音呼喊,“长宁,站那儿干嘛,快走啊,大姐说她家养了骆驼,我还未见过活的骆驼呢。”
听见呼喊声,纪长宁将心中的怪异感压了下去,转身回应,“来了。”
说罢,便朝着人走去。
一路上那皮肤黝黑的女子告诉她们自己叫古娜依,世代居住在流野部落,她年岁不大性子洒脱健谈,同路菁聊得可欢,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而纪长宁未接话只是在路菁提到自己的时候才出点声音。
“我看二位姑娘的这身打扮是修士吧?”古娜依的爽朗的笑声传来,“可是要去封魔渊?”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警惕。
许是猜到二人心中所想,古娜依忙补充道:“二位莫要介意,只是我们流野部落地处偏僻,也非交通要塞,周遭荒无人烟,大多数来此的人都是为了进封魔渊,这不足为奇,我见你们拿着剑才大胆猜测一番,莫不是猜错了?那真是对不住了。”
后面那句话有些慌乱,甚至带了点歉意。
路菁听完松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大姐猜的没错,我们确实是修士。”
“怪不得呢,我就说这气质样貌也不像一般人。”
“何意?”
“生的跟仙女似的,这能是一般人吗!”古娜依的赞美张口就来,语气真诚,半点没有讨好的用意,而是真心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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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路菁听完乐的没边,咧开嘴大笑,假意客套,“大姐真有眼光,哈哈哈。”
古娜依也跟着笑,二人互相揽着对方,笑得极其畅快。
这时,一旁未出声的纪长宁张口了,“平日里来流野部落的人很多吗?”
闻言,古娜依收了笑声,扭头回,“多啊,有叛出宗门想要加入噬日楼的,还有单枪匹马想要杀掉魔修名扬天下的,甚至还有为了钱财的,这一类人大多是穷苦百姓,毕竟封魔渊里的奇花异草有市无价,价格昂贵。”
听到这儿路菁震惊道:“封魔渊这般危险,他们怎么敢的啊,当真不怕死吗!”
古娜依笑了笑,语气淡然道:“富贵险中求嘛,这世道这般乱了,普通人想要存活本就不易,怎么死不是死,这样兴许还能赌一把。”
“那可有人回来?”纪长宁又问。
古娜依瞥了她一眼,摊手无奈道:“谁知道呢,也许活着,也许死在里头了。”
许是提及了这个话题的缘故,后面的气氛远没有刚刚欢快,纪长宁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而路菁也收了说话的心思,好在又走了会儿便到了古娜依的家,她家位于流野部落的最南边,是由黄墙堆砌而成的一处小院子,周遭没有其他村民,显得格外安静。
“哐当——”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家有些小,二位仙长莫要嫌弃,里面请。”古娜依笑着招呼道。
纪长宁走在最末尾,跟在路菁身后走了进去,院子不大却处处干净整洁,各种颜色艳丽的幡布作为装饰,顶上甚至安了个藤架,一些杂物也都归纳妥当,什么簸箕扫帚,甚至还有不少打猎的刀具弓箭,光从这个院子便足以看出屋主人是个手脚麻利之人。
她们站在院中瞧了会儿,古娜依从右边类似伙房的屋里走了出来,手中拎着个绘制五彩花纹的长嘴茶壶,笑呵呵道:“二位仙长快莫要站着了,进屋坐。”
听见呼喊声,二人跟着进了屋,于外面的黄墙白专相比,屋里则更显得风格明显,彩色的流苏布上绘制着复杂的花纹,需要拨开才能走进去,头顶的房梁是弧形的顶,连门都是雕刻着花纹的拱形门,其他细节其他地方都极其难见的装饰。
古娜依将壶里的东西倒在绘制着同样花纹的杯中,奶白色的液体流入杯中,和杯壁碰撞发出极其清脆的水声,热气也逐渐上升,四周烟雾氤氲。
她笑着将看向二人,柔声道:“这是我们这里的特色茶奶,二位许是没有尝过,试试看可喝的惯。”
路菁早就被空气中漂浮着的奶香味吸引,闻言,忙端起一杯抿了口,入口是浓郁的奶味,带着甜味,等奶味散去,细品又没感觉到一股茉莉花的茶香涌了上来,她眼睛一亮,欣喜道:“这茶奶还挺好的。”
古娜依晃了晃手中的长嘴壶,“还有许多,仙长若是觉得不错,不如多饮些。”
“多谢!”路菁仰头饮完一杯。
一直等路菁续了第二杯纪长宁才端起杯子饮了口,味道确实不错,回味了一番却感觉到一股似曾相识的苦味,味道很淡,被奶味和茶香所掩盖,却让纪长宁感到奇怪,她回想了一番,竟想不起在何时尝过,盯着手中的茶杯思索。
“长宁?长宁?”路菁见身旁之人发呆连唤了两声也无人回应,只能伸手推了推。
“怎么了?”纪长宁猛然惊醒,忙问。
路菁皱着眉一脸担忧,“你怎么了,唤你好几声都没应声,大姐和你说话呢。”
“在想一些事,”纪长宁随口道,看向古娜依询问,“抱歉,我刚刚没听见,可否再说一遍。”
“无事,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古娜依摆了摆手,关心道:“这位仙长可是乏了,要不先去屋里歇息会儿?”
“对,你若是累了先去歇息会儿,莫要强撑。”路菁也担忧不已,忙应声附和。
“不用,”纪长宁抿了口茶奶,那股苦味更加明显,萦绕在鼻腔四周,轻声询问,“这院子看着挺大,平日里就只有你一人吗?”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个问题,可古娜依却不向刚刚那般有问必答,极其热情,纪长宁心中怪异感更盛,故意以轻松的语气道:“莫要误会,只是进来时我见院中的墙角下堆了不少刀具和弓箭,一旁还有些木雕……”
“是我男人的,”古娜依抢言回答,“那些木雕是我孩子的。”
路菁听着二人对话,这时也插进来问,“那他们呢,不在家?”
古娜依垂眸盯着杯子,轻声回应,“死了。”
“抱歉,”路菁歉意道:“节哀。”
“嗐,”古娜依摆了摆手,笑着冲散了悲伤的氛围,“都过去了,二位仙长喝茶喝茶,这茶奶冷了可不好喝。”
纪长宁又抿了口,那抹淡淡的苦味越发熟悉,更加坚定在何处尝过,她用余光瞥了眼对面同路菁说笑的古娜依,装作不经意问:“这流野毗邻封魔渊,定是危机四伏,四周皆是沙漠围绕,无法开垦荒地种植粮食,可刚刚逛了一圈,我瞧见这里并非我想的那般荒芜,也不知大家是靠什么营生?”
“一些小买卖。”古娜依咧开嘴笑的开心。
可不知是不是纪长宁想多了,总觉得她这个笑有些别有用意,心下提高警惕,继续追问,“是何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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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娜依的笑脸越加夸奖,裂开的嘴角仿佛快要到耳根,远没有刚刚那般热情爽朗的模样,整个人透露出一丝诡异和不正常,甚至能看见她眼中透露出的阴冷目光。
“快走!”纪长宁脸色骤变,忙起身离开,厉声大吼
“我去,变戏法。”路菁也察觉出不对劲了,忙起身欲离开,可刚站起来,眼前一黑,意识模糊,整个身体摇摇晃晃,她皱着眉摇了摇头试图保持清醒,踉跄了几步又坐了回去,看着眼前天旋地转的画面,大脑沉重难受,咚一声晕倒在桌上。
“路菁!”
纪长宁着急不已,下意识朝着散去,可谁知道刚走两步,眼前的画面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好似有很多重影,连站在最前面的古娜依都变成了很多个,脑袋胀痛,整个空间在旋转,转的人头晕眼花。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纪长宁看到古娜依朝着她们走来,恍惚间,她想到那个味道为何那般熟悉,那是在那个村中,她和薛云阳被那些村民迷晕时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周遭很安静,天地间所有生灵仿佛消失不见,只剩下自己,身体沉重,四肢无力,耳边嗡嗡的响起嘈杂声:
“醒醒,快醒醒,”说话声很近,仿佛贴在耳边,且极有耐心,一声又一声的呼喊,“长宁,别睡了,快醒醒。”
声音很轻,带着点无奈的叹息落在耳中,有些耳熟,纪长宁眼睑轻颤,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皱紧眉头用尽浑身力气才从梦靥中抽出,缓缓睁开眼。
刺眼的光让眼睛酸痛,眼尾挤出了一点泪花,眨了眨眼,眼前的画面也随之变得清晰,却依旧笼罩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而薛云阳正附身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连语气都温柔至极,“莫睡了,快起来,等除了妖我们就可以回无量山了。”
她看着薛云阳,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二人受令下山去安乡除妖的记忆,那些画面变得清晰起来,最终定格在薛云阳浑身是血的凄惨画面上,分不清是梦境还是幻术,画面真实又模糊,连大脑都晕沉沉的,让她分不清今夕何夕。
纪长宁张了张嘴,拼了命想张口出声,阻止薛云阳的行为,可她用力大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四肢都没有力气,只能不受控的自己动起来,被困在躯壳中的自己,听着熟悉的声音响起:
“急什么,才刚下山不得四处逛逛,”声音慵懒的少女打着哈欠,说话声含在嘴里,听不大真切,“山上太没意思了,整日除了练剑就是练剑,要不然就是读书,果然教育是民生之基,我人都到这儿了,还离不开要读书的命运,一想到我刚买的那套肖四肖八,我就心疼死。”
“又在说胡话,”薛云阳同记忆中没有两样,依旧是那副温和如春风的样子,像谦谦君子,说话都让人生不出一点不满,抬手揉了揉纪长宁靠着树睡着而导致翘起来的头发,柔声细语道:“也不知你这脑袋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怎总是说些我听不懂的。”
“听不懂就对了,”纪长宁歪头避开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来,扭了扭脖子开口,“二维三维有壁,等以后你就懂了。”
许是因为太过了解纪长宁,听她时不时蹦出一些词汇薛云阳也见怪不怪,只是无奈摇了摇头,轻笑道:“知晓你聪明,你在这儿等等,我给师父传信回去,咱们得赶在师父生辰前回去,免得错过了。”
一边说着,一边急匆匆去布传音阵,而纪长宁瞥了人一眼,见人没有注意到自己,又走远了些,这才压低声音神神叨叨低声喊了句,“崇吾,崇吾?你在吗?”
那时候的崇吾不同于后来那般话多,惜字如金,性子沉稳,好一会儿才回应,“嗯。”
纪长宁看着湖面询问,“男女主现在在干嘛?”
崇吾愣了会儿,才叹了口气道:“晏南舟昨夜尿床,正在思考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偷摸洗被子,孟晚父亲重病难愈,正打算带她去寻古圣。”
“这个时候,男女主才七岁吧,”纪长宁扳着手指算了一下年龄,随后叹了口气,“还这么小,才读小学呢,我要怎么才能从他体内拿到神骨啊,唉。”
神骨?
自己为什么会知道神骨的存在?
那神骨做甚?
被困在躯壳中的纪长宁神色骤变,不知为何自己会提到神骨,甚至从这个语气来说,好似早有预谋。
她思绪翻涌时,又听自己的声音响起,“对了,你确定只要我拿到神骨后就可以回去了吗,不会是骗我的吧。”
崇吾并未第一时间回应,停顿了片刻才轻声道:“嗯。”
“那就好,”纪长宁松了口气,“我有些想我妈了,我爸走的早,她只有我了,没有我她该怎么办啊,我不能丢下她,崇吾,我得回去,我一定得回去!”
“我知道,”崇吾的声音很低,少了点稚气,多了些沉闷,“你一定会回家的,我保证。”
“长宁,”这时薛云阳在远处招了招手,高声呼喊,“时候不早该走了,要不然一会儿天黑了。”
“来了!”纪长宁扭头应了声,随后转过身朝着薛云阳跑去,二人并肩而行,影子被夕阳拉的细长,那是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最初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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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一高一矮二人的背影,纪长宁心中涌上一丝难过和无奈,直到耳边响起了说话声,其中一个属于古娜依的声音:
“人我已经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