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穿过人群传来, 众人闻声过去,只见飞鹤斋的弟子忙颔首行礼,就连那两名稍有地位的弟子也忙恭敬道:“端木师兄。”
端木文良缓缓走近, 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 看向背对着自己的二人身上,这二人虽背对着他,可从身形来看,莫名有几分眼熟,引得他留了个心眼, 冷声道:“你们, 转过身来。”
背对着众人, 伪装成清秀男子的晏南舟脸色一沉, 他虽是伪装了一番, 可不过是些障眼法,一般弟子还能隐瞒过去,可若是对上端木文良,不见得能隐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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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右手隐约开始运气,打算一会儿暴露了, 便杀出一条血路来, 势必要护好纪长宁。
正思索时, 相握的掌心被人轻轻挠了挠, 犹如一片羽毛扫过,令他心中的杀气消失殆尽, 侧眸看了眼身旁的纪长宁, 眼神微动,心绪复杂。
二人相识多年, 纪长宁大多数是素净简约的打扮,未施粉黛,不带珠钗,衣衫也多是窄袖圆袍,这还是晏南舟第一次看她做这样的打扮,好看的令他心神一荡,只觉恍然如梦,不敢多看。
纪长宁自是不知道这人心中在想甚,怕他一怒之下暴露身份,只得以眼神示意勿要轻举妄动,随后转身看向端木文良,微微附身,展颜一笑,温柔似水,“可是还需要盘查?”
端木文良盯着眼前的女子看了好一会儿,眼中闪过惊艳,暗道:此女的容貌在哪怕是在仙门之中,也并不多见,只可惜是个普通人,还是个已嫁作人妇的,不适合收做炉鼎,着实可惜。
盯着瞧了一会儿,那目光毫不遮掩甚至算得上有些冒昧,晏南舟皱了皱眉,有些不悦的上前一步,挡在纪长宁身前,却未发怒,而是依旧弓着背,有些胆怯道:“仙长,我娘子身子实在不能受凉,若是出了点事怕是不妥,不知诸位可否让她先进马车,再例行搜查?”
他脸上涂了粉,脸色苍白没有血色,面貌用了魏娇娇教的幻形求改变了面部轮廓,原本骨骼分明剑眉星目的长相看着有些瘦弱,若非极其熟悉之人,只是隔着距离的匆匆一瞥,瞧不出端倪。
又因缩着脖子弓着背,眼神畏畏缩缩,显得极其小家子气,半点没有男子气慨,同这样一个温柔漂亮的女子站在一块儿,实在难以想象这二人是夫妻,引得旁人连连探头探脑猜测这二人身份。
可正是因为如此,纪长宁吸引了大多注意力,旁人瞧见晏南舟看了会儿见他并无任何出彩之处,便移开了目光,只在心中惋惜一句:可惜了。
殊不知他们要的便是这样的招摇过市,毕竟量飞鹤斋的人如何去想,也不会想到他们会换了个身份伪装了一番,便这般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果不其然,端木文良目光在二人身上打量了会儿,在心中暗暗思索:
如此进入苍竹海太过引人瞩目,以晏南舟处处小心谨慎的性子,也段然不会这般鲁莽,且此人从气质样貌都同晏南舟毫不相似,样貌能够改变怎的气势也相差甚远,还有这名女子弱柳扶风,受了会儿凉便掩唇咳嗽,似西子捧心的模样,怎么瞧也不像是拿得起剑的。
思索良久,端木文良心中的怀疑大大减少,瞥了眼因这个插曲耽搁而排了长队的人群,皱着眉高抬着下巴冷声道:“行了,速速离去,莫要逗留。”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晏南舟谈好的笑了笑,连连道谢,随后小心翼翼扶着纪长宁上了马车,嘴里还不忘絮叨,“娘子小心些,慢些我扶着你。”
仍谁看在眼中,都当他是用情至深的模样,满心满眼皆是眼前女子,令众人不由得想,这般良人无怪乎能捕获佳人芳心。
晏南舟将人小心翼翼护送回车厢,这才坐在马车车辕处拉紧缰绳,驱动着马车离开,车轮轱辘轱辘的碾过地面碎石,缓缓从飞鹤斋众人面前驶过,直到身后的人影变得模糊不清,再看不见。
街道上处处都是巡查的飞鹤斋弟子,三五成群不知在找些什么,越过他们时,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身后的帘子被人掀开,纪长宁探出头来转身看了眼身后,确定无人追来,这才松开了口气。
“娘……”晏南舟刚开口,便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刺来,忙改了口,“师姐,咱们接下来去何处?”
纪长宁抿唇思索了会儿,沉声道:“先去落脚的那间客栈看看可有线索。”
“好。”
马车驶远,没一会儿在一家客栈外停下,晏南舟率先跳下车,急匆匆转身撩开车帘搀扶着纪长宁下车,跑堂的见状连忙迎了上来,晏南舟从怀里摸出了灵石扔进跑堂怀里,沉声道:“喂些草料。”
“得嘞!”跑堂的收了灵石,眼珠子盯着眼前这貌美女子多看了几眼,却被那脸色苍白的清瘦男子恶狠狠瞪住,眼眸中好似蕴含着杀气,不由感觉后背一凉,慌里慌张垂下眼眸牵着马离开。
纪长宁自是将晏南舟这些小动作看在眼中,有些无奈,只能越过人走了进去,未曾想一踏入客栈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被人注视的感觉并不好受,纪长宁并不适应这种,样貌皮相与她而言皆是虚妄,不因美丑定人心,不以样貌判善恶,遇事不决,皆问本心,故而眉头微皱,神色温怒,浑身不自在,正欲说些什么时候,下一刻视线却被人挡住,一抬眸只看见宽阔的后背。
晏南舟上前一步将纪长宁挡在身后,阴沉着脸,如狼似虎的眸光冷冷扫视众人,眉眼间满是阴翳,明明如今模样瘦弱苍白,可看着那双眼中透露出来的警告,客栈中的其他人感到寒气,纷纷收回目光不再乱看。
见状,晏南舟勾唇嗤笑了声,眼中满是不屑,可一转身面对纪长宁时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体贴的模样,虚揽着人的肩膀,避开人群走向柜台,颔首道:“有劳,一间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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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长宁瞥了人一眼,抿唇不悦,正想说些什么时,晏南舟同她十指紧扣,垂眸柔声道:“再备些补品,我娘子怀着孕需得好生调养身体,至于其他的事,交于为夫便是,娘子累了一路,还是早些休息,莫要劳累。”
他眼中的情意太过浓烈,好似只容得下纪长宁,借着逢场作戏的假象,肆意将自己深藏心底的情意展露出来。
眸光太过炽热,纪长宁索性一言不发,垂眸避开这道目光,任由晏南舟处理妥当,握着自己的手上了楼,全程好似娇羞不已,二人之间一举一动并未让旁人看出端倪,就如同一对普通的新婚夫妇那般。
而当跑堂退出去,房门一关,纪长宁的耐心便告捷了,脸上半点看不出娇羞的神情,而是冷着脸,眉头微皱,周身气势也有了改变,晃了晃被人紧握的手,沉声道:“松手。”
在纪长宁面前,晏南舟大多数是乖巧听话的,哪怕心中不舍,还是松开手站在一旁。
桌上当着跑堂留下的热茶,纪长宁自顾自倒了杯小口抿着,见人没有搭理自己的打算,晏南舟也不气馁,在对面坐下,分析着眼前局势,“飞鹤斋的人在盘查进入的人,而非离开苍竹海的人,街上又到处都是飞鹤斋的人,足以说明路师姐她们并未离开,可到底藏在何处呢?”
这也是纪长宁想不到的,苍竹海虽大可想找个人并非难于上青天,飞鹤斋的人又不是傻子,自己和晏南舟能想到的地方,不见得飞鹤斋想不到,那路菁和孟晚流量躲在何处了呢?
百思不得其解,纪长宁放下茶杯轻声道:“这并非坏事,咱们找不到飞鹤斋的人也找不到,至少她们是安全的。”
“可按兵不动也非长久之计,”晏南舟神情凝重,皱着眉道:“咱们的伪装算不上天衣无缝,不过是利用端木文良的自以为是,等他回过神来便晚了。”
轻敲着桌面,纪长宁抿唇沉声,神情也是肃穆凝重,好一会儿才开口,“晚些出去转转,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好。”
“还有一事。”纪长宁瞥了晏南舟一眼,语气冷漠。
“何事?”晏南舟揣着明白装糊涂,眨巴着眼问。
看出这人在装傻,纪长宁指了指微微突起的腹部,脸色有些黑,厉声道:“给我弄回去。”
她肚子里头灌入了晏南舟的一抹灵力,使得腹部突起,看起来和女子孕期无疑,虽对身体没什么影响,可纪长宁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腰腹格外重,好似在腰间挂了个沙包,说不出的诡异。
晏南舟不愿,可心中知道这一路上纪长宁一直压抑着怒火,只待一个时机爆发,到时定会同自己分道扬镳,比起朝夕相处的好处,眼前这点蝇头小利的诱惑算不得什么,以至于他再多不愿,还是起身走到纪长宁身旁。
二人一坐一站,看着极其和谐,晏南舟低头俯视,从这个角落看向纪长宁,削弱了她一身的锋利,眼尾的那抹红更是增添了几分风情,整个人多了点温顺柔和的气质,令晏南舟有些恍惚,好似二人当真是一对新婚夫妇,待孩子出生,更是即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家?
晏南舟微怔,这个词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他十岁之后的人生,好像总是在颠沛流离四处逃窜,后面到了万象宗,本以为万象宗会是自己的家,最终也不过大梦一场,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流离转徙,无处可去。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这种生活,直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并未习惯四处漂泊东躲西藏的日子,比起修行得道与天同寿,他更想要一个家,一个和纪长宁的家,一屋两人,四季一生。
“师姐,”晏南舟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落在人耳中有种酥麻感,“你喜欢孩童吗?”
纪长宁不明白晏南舟为何这般问,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一个时常出现在她记忆中,穿着奇怪服饰的妇人辛苦照顾一个女婴的场景,大多数时候,她都是疲惫不堪的,连哭泣都是夜深人静的默默流泪,
心口涌上酸涩,纪长宁摇了摇头,“不喜欢。”
晏南舟不以为然,只是低语,“那我也不喜欢。”
“你说什么?”纪长宁没听清,又问了句。
“无事。”
说罢,晏南舟伸手触碰纪长宁腹部,掌心灵力闪烁,正欲将灌入的灵力散去时,耳尖轻颤,突然蹲了下来,一把抱住纪长宁腰腹将耳朵紧紧贴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局势吓了纪长宁一跳,她脸色铁青,厉声道:“你发什么疯……”
“咚咚——”敲门声响起。
与此同时,跑堂的声音隔着门板闷声传来,“二位要的补品。”
“门未锁,进来吧。”晏南舟冲门外道。
“咯吱。”一声,房门被推开,跑堂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纪长宁铁青难看的脸色顿时变得春风和煦,轻轻推了推晏南舟,娇羞不已,眼神微动,侧眸浅笑,连声音都柔情蜜意,娇嗔道:“快起来了,一会儿让人笑话了。”
“我就听听,这孩子刚刚踢我,娘子,咱们儿子以后定是大有出息。”晏南舟情绪激动,多一分太过,少一分太假,不多不少完全令人信服,当真只是一个初为人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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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气还能踢你,说的跟真的似的。
纪长宁在心中吐槽,面上则是抬手掩唇轻笑,周身冷冽疏离的气势消散后,整个人透露着温和的光辉,轻声同人交谈,“你怎知是儿子而非女儿?”
“女儿也好,女儿也好,”晏南舟半真半假道,“若是女儿定是生的像你这般好看,我定会待她如珠如宝,我教她练剑读书,给她做木雕,让她做自己想做之事,平安喜乐的长大,可好。”
一时间,纪长宁分不清这是晏南舟真心所言,还是随口一说,只是愣愣看着人没有回应,倒是一旁的跑堂笑道:“您对您夫人可真好。”
晏南舟也跟着笑了笑,站起身来握住纪长宁的手柔声道:“我娘子因我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我如今一无所有,唯有这颗真心,便只能加倍待她好。”
“那便祝二位百年好合,恩爱白头。”
跑堂的小哥说了讨喜话,惹得晏南舟欣喜不已,丢了几块灵石给他,小哥连连道谢,这才退了出去。
人一走,屋里又恢复了安静,二人心中都藏着事,竟是再未提及将灵力吸走的事,等纪长宁随意吃了点东西,天色也暗了下来,二人合计一番,便打算以寻亲的名义在周边碰碰运气,看看可能有路菁她们的线索。
七元节过后的苍竹海人流少了不少,依旧热闹非凡,街道上张灯结彩,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看的人眼花缭乱。
人有些多,晏南舟一直小心将纪长宁虚揽在怀中,生怕被路人碰到撞到,那小心谨慎的模样,仿佛纪长宁当真怀了个孩子,直到在一个卖发簪胭脂的摊位前停下。
“这位公子可要给夫人买盒胭脂?”摊位的主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蓄着胡须,眉眼带笑,有种和蔼可亲的感觉,“这些都是小老头亲手做的,二位瞧瞧。”
纪长宁对于晏南舟突然止步感到莫名其妙,皱眉询问,“怎么了?”
后者并未回话,而是垂眸看了会儿小摊上的东西,最终拿起了一根青色的发簪,簪子做成了竹叶的形状,不知是什么玉,簪子泛着温润的光泽,底下的流苏摆动划出好看的弧度。
瞧见这发簪的第一眼,晏南舟心中便有了适合的人选,听见纪长宁询问也未多说什么,只是询问了几句,买下这跟发簪转身赠予纪长宁,语气温柔带笑,“这发簪衬你,你可喜欢。”
目光落在那根发簪上,纪长宁好似又看到隔着人群,自己旁观晏南舟孟晚在一块儿的画面,也是这般,他同她亲密无间为细心她挑选发簪,抿着唇思索,随后抬眸看着眼前满怀期待的人,冷声道:“我不喜欢,你送予旁人吧。”
语毕,便要离开,可刚转身,手腕便被人握住,只能顺势回头,压制住火气低斥,“放手!”
晏南舟没说话,只是态度坚定。
那老者见二人之间气氛不对,下意识以为是夫妻间的争吵,抱着劝和不劝分的心思,忙出面做和事佬,着急劝慰,“二位有话好好说,好好说,这位夫人你相公定是知错了,才想着买根簪子给你赔不是,他待你情真意切……”
“与你何干?”纪长宁冷怼了句,转身离开。
握紧簪子,晏南舟勉强笑了笑,朝人说了句抱歉,便匆匆追了上去。
而角落里一个人影看着他们,眼中满是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