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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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突变, 乌云密布,远处传来的一声巨响引起了二人的注意,晏南舟闻声看去, 看出是天机楼的方向, 脸色复杂凝重,突然止步,冷声道:“孟晚,别跑了。”

那人转过身一把扯下脸上面巾露出孟晚担忧的脸来,语气急促道:“这里不安全, 有什么事咱们先离开飞鹤斋再说。”

“她们还在那里。”

孟晚知道这个“他们”是指谁, 她皱了皱眉, 神色有些复杂, 只是无奈开口, “我不是夏侯斋主的对手,刚刚也是因为关越放水才得以逃脱,况且,飞鹤斋要抓的人是你, 同那二人无关,定是不会太过为难他们。”

这番话是最为合适的法子, 若今日遇到的当真是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晏南舟定是会支持的, 为一个不过几面之缘的人搭上性命, 怎么看都不算聪明。

可他心里知道,不是的, 那并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是纪长宁,是他的师姐, 是他心心念念的存在,他已经做错过一次,不能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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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如何,恩怨是非,他已不想去寻个对错,只是不想再明知故犯了,这一次,他不会再错了,天道也好,命运也罢,他都不怕!

思及至此,晏南舟看向孟晚,神情肃穆凝重,一字一句,坚定不移开口,“你先走吧,我得回去。”

闻言,孟晚瞪大了眼,没忍住怒吼了声,“晏南舟,你疯了吗?”

晏南舟没接话,可眼神锐利,只是看着孟晚。

又来了。

那种奇怪,不受控的感觉又来了。

孟晚在心中暗道。

她皱着眉劝诫,“飞鹤斋的目标摆明了就是你,眼下你若是回去,无疑自投罗网,再想脱身可就没这么容易了,你若是发生什么事,可有想过我该如何,是不是在你往后的所有选择中,都没有我!”

说到后面已然带了哭腔,红着眼,仰着头,泪水从眼角滴落,任谁看着也是我见犹怜,可晏南舟却格外平静,他只是看着孟晚哭泣,试图去感知自己孟晚的那份爱意,心口会有些抽搐,却并非撕心裂肺的疼。

他看着人,放轻了声音,“孟晚,你是真的心悦我吗?”

“什么?”孟晚有些愣住,没想到晏南舟会这么一问。

“我们相识这么久,好像从未问过对方为何心悦自己,你原先说,想同我成为道侣,是因为我温柔有礼,待人和善,为人本分,在修行上意志坚定,一言一行都是君子端方,让你极为欣赏,”晏南舟一字一句将孟晚曾经夸赞自己话语重复了一遍,“可若这些都是假的呢?”

他的目光没有一刻有现在冷静,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我并不温柔有礼,也没有待人和善,我会怨恨会咒骂,会愤愤不平,质问为何是我家破人亡一无所有,仇恨趁火打劫的古圣,仇恨杀我全家的朱厌,甚至仇恨仙门那些不分青皂白的所有人,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剔骨剜心。”

孟晚听出了晏南舟话里的恨意,毫不作假,令她震惊不已,浑身涌上一股寒气,颤抖着声音呼喊,“小木头……”

晏南舟还在继续,将真实的自己一点点刨开,赤裸裸展示在孟晚眼前,“我讨厌刘小年,讨厌于尉,讨厌路菁,讨厌所有能获得她关注的人,我心胸狭隘,锱铢必较,只是怕她生气,只好装作待人和善的模样,就连修行天赋也不过是因为我体内的神骨罢了,你看……”

他停顿下来,张开手苦笑了声,“我同你想的那个晏南舟毫不相同,你所认识的晏南舟不过是靠虚假光环堆砌而成,事实上他敏感自卑,阴暗狭隘,从来不是什么风光霁月之人。”

路菁瞪大了眼睛,不明白眼前情形,只是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晏南舟,可后者退后一步,连衣袖都从她的手心滑走,天色阴沉,乌云笼罩着天空,眼前一片昏暗,狂风卷积着乌云,掀起来的风沙遮挡了视线,树枝疯狂摇晃,连衣摆和发丝都在狂风怒吼中飞舞。

天阴的吓人,树林中更是顿时就暗了下来,吹打在脸上风带着湿润的气息,突然,一道道银白色的闪电在天空中划过,分出无数条枝丫,仿佛一条条游走的巨龙。

银白色的闪电撕裂了黑暗,照亮了昏暗山林中双方的目光,闪电过后,轰隆隆的一声巨雷随之砸了下来,似山崩地裂,似山摇地动,令人耳边响起嗡嗡的雷鸣声,

她心中涌上强烈的恐慌,着急道:“小木头,我们先离开好不好。”

“孟晚,”晏南舟放轻了声,语气不急不慢,亦如旁人口中那个惊才绝艳的天才剑修,“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了?”孟晚皱着眉重复了遍。

“或许你并非心悦我,就如我并……”

“轰隆——”巨雷震天响,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天机,直直落了下来,将二人右侧的树木劈出了火星,熊熊烈火燃烧起来,烈焰的红光打在二人身上,一个神色震惊,一个平静淡定。

晏南舟明白,这是一个警告,是天道对于他反抗的警告,他曾试着去摸索天道的规则,无不以失败告终,这股力量太过强大,并非凡人能够介入,只能等待有朝一日,有人能破除这种规则,他期待且相信那一日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来临。

可眼下,他并不想等了,什么天道,规则,世间命数,他都管不了了,从出生开始,晏南舟的命运就已被安排好了,悲惨的幸运的,乃至于那些名声天赋都是无法更改的,做了二十余年的傀儡,连自我人生都无法掌控,无人比他很失败。

所以,这一次,他要自己选择,抵抗天道影响,他要回去,回到纪长宁身边,哪怕天塌了下来,他也要回去!

火焰燃烧时发出火星炸开的滋啦声,晏南舟的侧脸印着火光,毫不犹豫的将未说完的继续说完,“就如,我从未心悦过你一样。”

“轰隆——”又一声巨雷响起,这一次闪电劈下的距离更近了,仿佛就贴着晏南舟手臂,在左侧地面上留下一道极深的裂痕。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孟晚眉头颦蹙,脸色有些苍白,无意识道:“什么叫我们一开始就错了,什么叫你不是我想的那样,什么叫做你从未心悦过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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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晚,我不知该如何向你解释,你就当是我负了你,我欠你良多定会尽力弥补,你怨也好,恨也罢,我尽数受着,此事本就是我活该,我毫无怨言,”他说着轻笑了声,“我并非良配,亦不是你心中爱慕的那般模样,你我也早已不似从前,往后你我两生欢喜,各自安好。”

说罢,他退后了一步,退入了阴暗的角落中,将自己和孟晚之间隔开了点距离,声音轻的好似从远处传来,“你自己回去小心。”

“小木头!”孟晚冲过来拉住他的衣袖,红着眼开口,“不管如何你先跟着我离开,你会去会死的。”

“抱歉。”晏南舟并未多言,只是扒下孟晚的手,转身往来时的路跑去。

头顶的雷鸣电闪并未停歇,当晏南舟跑出一段距离后,一道刺眼的闪电笔直朝他劈来,速度极快,甚至未让人来得及反应。

“小木头!”孟晚撕心裂肺大吼着。

“轰隆——滋啦——轰隆——”

数道闪电劈下,整个山林都被银白色的亮光笼罩,亮如白昼,半点看不出乌云密布天色阴沉,等闪电的光散开后,孟晚瞧见了那被闪电击中的人,身形僵硬,浑身都是一道道撕裂的伤口,伤口不停渗血,没一会儿便打湿了衣衫。

晏南舟嘴唇颤抖,双眸睁大,脸色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口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喉间一紧,一股鲜血喷溅出来,顺着下巴滴落,整个人目光呆滞,四肢无力,身体不受控的往前倒去,扬起了大片的尘土。

孟晚双眼通红,高声呼喊,“小木头!”

她急忙朝着晏南舟奔去,可才跨出一步一道闪电劈下,她忙退后踩到了枯枝摔倒在地,仰着头苍白这脸看向头顶肆虐的雷点,身子止不住打颤,她感到一股极强的力量,比这世间大能还要强的灵压,压得她喘不过气,连起身都不敢,只能浑身发抖,声音都带了颤音,“你别去,你会死的……”

闻言,晏南舟依旧没出声,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黏黏糊糊贴在脸上,遮挡了他的视线,下巴和脖颈都是血渍,极其狼狈。

明明浑身都是伤口,没有一块好肉,更是被这股灵压压得喘不过气,可他仍是咬着牙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形往前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身上的衣衫已经完全被鲜血渗透,正往下滴着血,鲜血落在地面,土壤都变成深褐色,带着极浓的血腥气。

他弓着背,低垂着头,一步一步拖着无力的身躯往前迈入,每走一步,天道施在他身上的灵压越强,仿佛五脏六肺都被挤压在一块儿,犹如被压在山下,胸腔中的气息被挤压出去,令他心跳急促,呼吸困难,甚至连视野都变得昏暗不明,只有雾蒙蒙的影子。

“师姐……你等我,等我……”晏南舟沙哑着声音低语,每一步都走的极其艰难,后背被冷汗打湿,也才不过走了一小段距离。

“轰隆——”又是一道惊雷闪电划破天际劈下来,这一击的力量远比刚刚更重,以至于晏南舟仰头发出一声哀嚎,“啊!!!”

孟晚的眼泪汹涌而出,可她心中满是恐惧和害怕,仿佛只要自己过去,自己也会死掉,她只能浑身发抖的看着晏南舟,牙齿都打着冷颤。

电光散去,晏南舟身上被灼烧划破的伤口更多了,有的已然可以见到白骨,他就这么趴在地上,微弱的喘着气,眼神混浊鲜血一口一口从口中流出,整个人仿佛从血水中拎出来的,泥污杂草和血水混在一起,极其狼狈。

“师……姐……”每一个字晏南舟都说的十分费劲,明明浑身都似被碾碎了疼,另一只眼才血水黏住,他只能睁着一只眼缓缓在地上爬行,身后是被拖出来的一条血痕。

天上的雷电越发恐怖,仿佛要将整片天掀翻了,乌云压低,仿佛要塌了下来,当晏南舟爬行了一段距离,蓝紫色的闪电接二连三劈下。

“啊——”

痛到极致的痛呼声被震天响的雷鸣盖住,只余下地动山摇的轰隆声。

纪长宁仰头看了眼天,随后握紧了手中的剑冷眸注视前面的人。

夏侯菏泽看向自己被划伤的手心,面色阴沉至极,厉声质问,“你没有灵气却能伤的了我?你到底是谁?”

闻言,纪长宁并未接话,她灵力还在时也不过是个金丹后期,更莫说站在毫无灵气了,自然不是夏侯菏泽的对手,不过是另行其道以速度取胜,可这法子极其耗费体力,若是他们仔细看就能瞧见自己鬓角的汗和颤抖的手。

反正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眼下局势不利,路菁又受了伤,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离开,不能恋战。

弯弯绕绕想了一通,纪长宁眉头下压,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执剑又攻了上去。

她速度如闪电般疾速,打起来仿佛不要命一般,一招一式专攻旁人命门,飞鹤斋本就是修行远程攻击的术法,近战搏斗反倒出于下方。

而路菁那里也非坐以待毙,简单以灵力疗伤后,便急急忙忙从芥子袋中摸出颗滋养补气的丹药服下,随后拎起一把剑,框框一顿乱砍,打法之凶猛,毫不留情,以至于十余人打两人,却并未占据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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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招过后,夏侯菏泽眯着眼认出了这二人的剑术招式,双手扫弦发出极强的音波,古琴在手中翻转一圈,冷声道:“万象宗的剑术,你们是万象宗的人!”

他的语气坚定似已经认定这二人身份,纪长宁抿紧唇,十指飞快结印,漫天剑雨齐刷刷朝着夏侯菏泽飞去,泛着冷光数十把长剑看着极其壮观,令人心头一震,可夏侯菏泽毫不急迫,指尖拨动琴弦,急促的琴音朝着四周扩散开来。

“砰——”音波同长剑相撞,剑影悉数化为齑粉,被风吹散。

纪长宁忙后退避开这些音波,可依旧晚了一步,夏侯菏泽的音律术法极其高超,正中她的胸口,一瞬间便吐出一口鲜血高高飞起,这一击犹如重重一拳砸下,五脏六腑都移位了,疼得眼前一黑。

“长宁!!!”路菁撕心裂肺的声音响起。

“扑通!”落下湖中,四面八方的水灌入鼻腔中,带着窒息的难受感,水里很暗,未适应的眼睛看不清周遭景物。

可下一刻,又响起了同样的扑通,漆黑的湖里渐渐明亮,纪长宁睁着眼看着一个人影朝自己游来,周周遭的湖水都变成了红色,像一条条红绳。

她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不知为何突然想到在周天之境时,也有那么一个人不惧生死向自己而来,明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却仿佛还在昨日。

胸口疼痛,四肢无力,连意识开始恍惚,只能任由身体下沉,可下一刻,一双手朝她伸来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怀抱温暖,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通过传音在脑海中响起:

“对不起,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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