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元节是苍竹海一年一次的重要节日, 飞鹤斋极其重视,以至于街道上随处可见身着飞鹤斋服饰的弟子,难得放松一下,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愉悦的笑, 被耀眼的烛火照亮,眼中满是喜气。
众人之中也就关越眉头紧锁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是门中大弟子,这等赐福的要事自当脱不了身,需得首当其冲, 一直负责分发七宝羹。
这里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水泄不通, 他等了许久才寻了个由头脱身, 趁着周围都是吵闹的百姓, 侧身钻入人群中, 眨眼的功夫便被人海淹没没了踪影。
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被人看在眼中,他一走,角落里的两名弟子对视一眼,一个快步跟了上去, 另一名弟子则是急匆匆穿过人群跑到另一边端木文良身边,以眼神示意。
后者瞥了人一眼, 将手中替人赐洒福水的柳枝递给其他师弟, 缓缓走去人群到了出安静的角落, 冷声问, “如何了?”
“端木师兄料事如神,大师兄果然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那名弟子着急道:“不过端木师兄放心, 我让其他师弟跟着呢,跟丢不了。”
“做的不错, ”端木文良笑了笑,随后放轻了声音,自言自语道:“我倒要看看他要去那儿。”
关越穿梭在人群之中确实不知去何处,他并非为了晏南舟而是为了孟晚,若那跑堂所言是真,晏南舟如今就在苍竹海的话,那孟晚一定也在。
晏南舟是死是活关越管不了,可孟晚不能同这种邪魔妖道为伍,他得去把人带回来,安全无恙的送回无量山。
一番所思所想满是大义凛然,半点不提自己私心,可苍竹海不小,又处处都人满为患,在这种情况下寻人无疑大海捞针。
他思索许久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手帕,随后将身上仅存的一只寻灵蜂放了出来,这手帕是孟晚替他包扎用的,上头灵气所剩无几,可眼下也别无他法只能姑且一试。
好在寻灵蜂嗅了嗅手帕上的灵气,缓缓动了起来,朝着西边飞去,他二话不说也朝着西边而去。
嗡嗡声在夜间显得格外清晰,就贴在耳边,吵得人心烦意乱。
“啪!”
路菁看了眼被自己一掌拍死的蚊子,弹掉那扁了的尸首,喃喃自语,“哪儿来的蚊子啊。”
话音落下,孟晚从屋里走了出来,神情慌乱道:“怎么办?小木头还没回来,莫不是出事了?”
“着什么急,”路菁倒了杯茶小口抿着,不慌不忙开口,“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能出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实则路菁心里巴不得飞鹤斋的人收到自己传的话,和晏南舟撞个正着,把人逮住了狠狠收拾一番,好替纪长宁出了这口恶气。
比起晏南舟她心中更加担心的是纪长宁,明明说话回客栈的,可这人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么久还没看见人影,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被孟晚影响,路菁抿着茶在心中惴惴不安的想。
“万一遇到魔修了呢?或是被飞鹤斋的人发现了?他们说不准布了天罗地网来抓小木头,”越说越不安的孟晚脸色骤变,站起身来不安道:“不行,我得去找他!”
二话不说就要往外冲,被路菁给伸手拦住了,看着人路菁无奈叹气,“你跑出去找他,他要是回来了没瞧见你又得跑出去找你,何必呢。”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这么多人都没抓住他,证明他还是有些能耐的,你且放宽心,”路菁把人拉了回来,也倒了杯茶放人手里,轻声劝慰,“喝口茶润润嗓呗。”
孟晚端着茶没饮,只是脸上的表情还是一脸担忧。
路菁瞧着人没忍住开口道:“就这般担心?你待他当真是用情至深啊。”
听着这话,孟晚心中有种怪异感,这种感觉很难去形容,仿佛这话中说的并不是自己,且浮现的频率越来越多,她抿着唇将心口的异样压了下去,轻声回答,“即便没有那段过往,他与我还有同门之情,朋友之意,若是遇见危险,我同样也会担忧紧张。”
闻言,路菁觉得孟晚这人确实不错,可越是这般越有种:好好一个人,怎么就眼瞎了的惋惜,试探着开口,“听闻你二人原是万象宗羡煞旁人的一对儿,更是险些成为道侣,如今再次相逢,看来是要再续前缘了,我便在此先恭喜二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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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路菁假意抱拳祝贺恭喜。
可孟晚听完这番话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她心里有太多茫然困惑不知该说给何人听,可也不能说给眼前这才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只能沉默不语。
这个反应落在路菁眼中,让她心中浮现一个念头,装作为难的模样叹了口气,犹豫不决道:“我有一句话也不知该不该说。”
“靳道友但说无妨。”
“实话实说,这晏南舟实在不是良配,他是弑师叛逃的弃徒,而你日后定是要做万象宗长老的,这道不同不相为谋,孟前辈不如及时止损的好,而且在我看来……”路菁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这晏南舟对孟前辈的情意也并无多深,你莫要被他哄骗了。”
孟晚眨了眨眼,心中虽认可这番言论,却还是多问了句,“何以见得?”
这狗东西缠着我们长宁要死要活的,摆明了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十足不是个东西。
路菁在心中疯狂辱骂,面上则是高深莫测的眨了眨右眼,“自是感觉到的,要不怎么说男子最为了解男子呢。”
看着人,孟晚不知如何解释,只能摇了摇头,“他从未哄骗过我……”
实际上,除了万象宗的事,他们之间好像能聊的东西极少,私下相处也多是分享同其他人发生的趣事,仿佛被强行拼凑在一块儿,小木头记不得自己喜欢粉色,哪怕自己说了不下十遍,他依旧记不清,却能清晰的记得长宁喜欢蓝色,生气时会抿唇,说谎时眨眼的频率会变快。
一点一滴,明明长宁从未说过,他却一清二楚,从很久以前,纪长宁还在的时候孟晚就发现,只要有纪长宁的地方,晏南舟的目光只会看得见纪长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
明知如此那自己为何不生气呢?
孟晚在心中质问自己,可奇怪的是,她好似从未因为纪长宁的事而对晏南舟发过脾气,其他的道侣是不是这般她不清楚,却隐约觉得,自己和晏南舟之间的相处和感情有什么不对,具体是什么不对劲却又难以描述。
若非要寻一个说法,那就是双方没有旁人口中说的那般在乎和钦慕对方,晏南舟从未询问过自己的喜恶,自己也从未在乎晏南舟的想法,分隔大半年毫无联系也并不关心,二人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如同两个互不相熟的陌生人。
每当孟晚在心中产生这种困惑时,总有一个声音自心底深处浮现,一遍又一遍告诉她:你心悦晏南舟,他是你今生挚爱,你只能心悦他!
那道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一次又一次让孟晚被说服,让她无法去质疑对晏南舟的爱意,仿佛这样才是正确的。
然而,这次重逢晏南舟的疏远和改变让孟晚心里察觉到不同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原有的轨迹,牵扯自己同晏南舟之间的那红绳开始崩裂了。
她垂着眸沉默不语,思绪不停翻涌,可在路菁看来,只觉得这次是黯然神伤,忙出声安慰,“我知你来苍竹海是为了帮他进天机楼……”
“不是的,”路菁话还没说完便被孟晚打断,“他确实让我帮他进天机楼,不过我拒绝了。”
“啊?”这和路菁设想的结果不同,她皱着眉一脸茫然,“为什么,我还以为你一定会答应。”
“若是只我一人帮忙,我定会拼尽全力,无论如何都会帮忙,可不能连累他人,” 孟晚看着茶杯中的倒影轻声回答,“我不知他为何要去天机楼,又是去天机楼做甚,可若是我开了口让关越帮我,一旦出了事关越作为飞鹤斋大弟子定当负全责,明知关越对我有意,还利用他的情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对关越不公平,我做不到。”
娇俏动人的少女眉头颦蹙,明明生就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可说出的话语却让人动容,不仅路菁听到这话感到动容,更让树后的人影心头一热,忙侧身继续躲在树后。
路菁自是不知晓还有其他人的存在,闻言长长叹了口气,作为提出这个建议的“缺德”人,她端起茶客气道:“你说得对,此事上我不如你,这杯茶敬你。”
二人茶杯相撞发出清脆碰撞声,路菁正放下茶杯余光便瞥见从客栈前面走到后院的纪长宁,没忍住出声,“长……师兄!”
路菁听见动静,也扭头看向身后,只见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明明没隔多远,可萦绕在周围的气氛却格外低沉。
“小木头!”孟晚起身急匆匆朝人跑去,蹙眉询问,“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担心死了。”
晏南舟看了眼前面纪长宁的背影,放轻了声音回,“抱歉,遇到了点事耽搁了。”
“什么事?可是遇到飞鹤斋的人了!”
“没有……”才开口,晏南舟耳尖轻颤,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声响,脸色骤变,眉头一皱,一把攥紧孟晚的手腕将人拉到身后,随后松开手,右手下翻召出无为剑,厉声大吼,“谁在哪里?”
局势突变,孟晚瞪大了眼一脸茫然,就连路菁和纪长宁也是一头雾水,站在原地互相对视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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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头?”孟晚轻声开口。
晏南舟并未回应,而是眉头紧锁盯着角落出,目光如炬,含着凌厉的杀气。
过了一会儿,靠墙的树后走出来一个人,软底鹿皮靴子,黑白色的弟子服饰,腰间挂着一柄翠绿色泛着温润光泽的笛子,再往上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脸来。
“关越?”站在晏南舟身后的孟晚看清这人的脸后,没忍住叫出声来,“你怎么在这儿?”
不远处的纪长宁神情凝重,薄唇紧抿着,明白眼前局势的复杂,若是关越在这儿那说明其他的飞鹤斋弟子也在附近,飞鹤斋人多他们不占优势,但有晏南舟在这儿,若是打起来不见得没有胜算。
短短片刻纪长宁便想了几个法子,如何才能让自己和路菁平安无事的离开。
一旁的路菁则是心虚不已,关越一出现她就猜到和自己有关,作为通风报信的“叛徒”那还敢出声,只能缩着头当个哑巴,巴不得关越眼瞎了看不见她俩。
众人心思各异,面上则看不出一点端倪,纷纷站在原地泾渭分明。
“晚晚,”最终是关越先开了口,“快过来。”
孟晚抬眸看了看晏南舟,朝着关越摇了摇头。
见状关越不悦道:“你是万象宗的弟子,如今和这邪魔妖道为伍,还在大典上同他离开,可有想过其他仙门背后如何说你?趁事情还有转机之前,跟我回去。”
“关越,你快走吧,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我有些事要做,等过几日我会自行回万象宗请罪。”孟晚有些犹豫却还是拒绝。
话音落下,关越本来难看的脸色变得铁青,指着晏南舟怒吼,“就为了这么一个人?你连宗门和师父都不要了?他残害同门还杀了叶宗主,就连纪长宁都是死在他手上,这些你都忘了吗?你当真要为了一个邪魔妖道自甘堕落吗?”
一字一句满是对晏南舟罪行的控诉,晏南舟本也不喜欢此人,闻言冷笑了声嘲讽,“邪魔妖道又如何?你还不是处处不如我这个邪魔妖道!”
“你!”关越气到不行。
晏南舟本意是嘲讽关越修为不如自己,可听在关越耳中则变成了得到孟晚钦慕上面,摆明是挑衅,自是气的双眼通红,咬牙切齿道:“你也不过如此,你若真心替孟晚着想,又怎会忍心让她丢下所有同你东躲西藏?她本应名声大噪成为仙门弟子典范,就因你一己之私成为旁人口中与邪魔妖道为伍的罪人,你害了一个纪长宁还不够,还要害了孟晚吗!”
原本晏南舟不介意关越所言,可听见纪长宁三个字,眼神锐利嘴角一抽,厉声怒吼,“闭嘴!”
他这句话运转了灵气,钻进耳中发出刺耳的疼。
路菁掏了掏发痒的耳朵,眼睛转了圈,悄无声息挪到纪长宁身边,用手挡住嘴巴,压低声音道:“他俩不会为了孟晚打起来吧,真要打起来,咱们帮还是不帮?帮的话又该帮谁?”
“路菁,”纪长宁冷着脸侧眸看向她,语气有些无奈,“你还嫌惹得麻烦不够大吗?”
自知理亏,路菁忙用手捂住嘴巴,眨了眨眼,示意自己不说话了,随后又偷偷摸摸挪回了原位。
纪长宁看向前方还在争执的二人,突然,只见晏南舟勾唇冷笑了声,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不好!”纪长宁仿佛猜到了什么,下意识叫了声。
话音还未落下,晏南舟抬手朝着孟晚脖子一敲,后者瞪大了眼,眼中满是震惊,眼前一黑,还未来得及询问便失去了意识被晏南舟接住。
几人都没想到局势会是这般发展,愣了片刻,关越暴怒不已,“晏南舟,你对晚晚做了什么!”
路菁忍不住又凑到纪长宁身边捂着嘴吱哇乱叫,仔细去听好似没听见她在咆哮:晏南舟疯了吗,他怎么把孟晚打晕了。
纪长宁没说话,只是大概猜到晏南舟要做什么。
“关越,我与你做个交易,”晏南舟扶着孟晚语气平静开口,“我知你不希望我出现在孟晚身边,觉得我会影响她修行,损害她的名声,我可以从今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她眼前,只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带我进天机楼。”
关越神色凝重,沉声问,“你去天机楼做甚?”
“去查一件事,查到以后我立刻就走,不会耽搁一刻,也不会再见孟晚,”说着他将手中无为剑横着往前递了递,“我以我手中的剑起誓。”
以剑起誓对于剑修而言,乃是极好的信誉,关越皱着眉在心中衡量,目光落在昏迷的孟晚脸上,不知想了什么,最终还是冷着脸点头,“我答应你。”
话音在夜里散开,无人注意到角落里匆匆离开的人影。
而飞鹤斋的一间书房里,一位灰白头发的男子捻着胡须听完了这番话,眯着眼低语,“他们要进天机楼?”
“斋主,可要派人?”站在一旁的人赫然就是端木文良。
“不用,”飞鹤斋斋主夏侯菏泽抬手制止,而是轻笑了声,“晏南舟可不是省油的灯,他要进天机楼那便让他进吧,只不过是这进去容易出来难,不如来个瓮中捉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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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蛾飞向烛火,随后“滋啦”一声,被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