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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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声在山林间响起, 四道人影步履匆匆的穿梭其中,每个人脸色都是肃穆凝重的神情,一直跑了好一会儿, 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

“奇怪, ”路菁扭头看了眼身后空无一人的道路,皱着眉满眼不解,“怎么没人追上来啊,莫不是那人没去报信?”

虽说此事的可能性极小,但几人跑了这么一会儿也没瞧见追捕的人, 连纪长宁也是疑惑, 思索了会儿道:“小心些, 不清楚是什么情况那咱们还是快些离开, 不要逗留。”

“也对, 咱们还是快些走,”路菁点点头,余光瞥见站在不远处的孟晚,有些无奈开口, “我说,你不是万象宗的弟子吗, 跟着我们跑个什么劲儿?”

孟晚看向晏南舟, 轻声道:“我有事同你说。”

晏南舟看了眼纪长宁, 可后者并未看他, 他皱了皱眉望向孟晚,放轻了语气, “你回去吧, 不要跟着我。”

“你每次都这样,你为什么永远在推开我?”孟晚红着眼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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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见人发红的眼睛, 晏南舟心口有一阵酸涩不忍,下意识便想将人揽入怀中,抬手拂去眼角的泪花,那是一种身体被操控的麻木,他知晓是体内那种不受控的力量在影响自己,只能握紧拳头,运用全部的意识去抵挡这种力量的操控,以至于呼吸都变得紊乱。

晏南舟需得用极大的意志力才从那股力量中夺回自己身体的使用权,咬着牙,声音带了点只有自己才知道的颤音,“孟晚,我们如今不是一路人,我不想连累你,你回去吧,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是不是在你的选择中,从没有和我并肩而立?”孟晚神色难过,她觉得自己真的看不懂晏南舟,以前看不懂,如今更加看不懂。

她以为晏南舟是心悦自己的,要不然不会在不归之地背着自己走了三天三夜,也不会在三伏崖为了救自己险些流尽了血,更不会冒着必死的风险将自己从封魔渊送回万象宗。

可很多时候,她却又感觉不到晏南舟对她的爱意,比如,晏南舟从未说过自己的过去,也从未设想过二人的往后,甚至,她都不知道晏南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好似在二人过往的相处中,这些道侣之间的细节他们都没有。

那他们为何会相爱?

自己又是为何会心悦晏南舟?

孟晚的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在心中反复询问,我为何会心悦晏南舟?

是因为晏南舟救过自己?还是因为他温柔俊朗从未发过火?亦或是待人和善心存善意,并非穷凶极恶的恶人,好像都有,毕竟心悦一个人不单单只会因为一点。

可除此之外呢?自己还心悦晏南舟什么?孟晚有些想不起来了,心悦晏南舟太过顺其自然了,有种二人相逢便是为了相爱,毋庸置疑。

她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呢?等要深思时,脑海中又有一个声音在阻止她,仿佛这种质疑是不对的,一旦有这个念头都应该被扼杀。

那句话问出来却没有人回答,孟晚眼中满是难过。

二人在一旁的说话声自然被路菁停在耳中,她凑到纪长宁身旁,抱着手同人小声低语,“好一对苦命鸳鸯啊。”

“走吧。”纪长宁没接话,甚至都没看那边一眼,神情淡漠转身就走。

可走出一段距离发现路菁并未跟上,不由停下脚步回头,只见这人逆着光,脸上神色严肃到不似平时嬉笑随性的模样,不由歪了歪头询问,“怎么不走了。”

路菁的声音很沉,带着点严肃的语气,“我们今日离开无量山,是否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个问题纪长宁回答不了,现如今她二人都非万象宗的弟子,今日一别,也许还有机会,也许再无机会,毕竟未来充满太多不确定,谁也无法保证日后会发生何事。

纪长宁的沉默落在路菁的眼中已然说明了一切,她心中了然,苦笑了下,“你先走,我们在山下镇上集合。”

看见纪长宁皱眉不悦的神情,路菁又连忙补充,“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要不然我心里不安,待我办完便去找你。”

虽并未直说,可纪长宁同路菁认识太久了,仅从她的眼神便能猜出大概,点头道:“好,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我想自己一个人。”

纪长宁盯着人看了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对于路菁来说,有时候同纪长宁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话语,就能达成一致,在许多时候,纪长宁不问缘由,不问结果,都会同意她的决定,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有友如此,路菁觉得心头一热,朝人笑了笑,“等我,我去去就回!”

路菁说完,转身跑上了山,匆匆越过孟晚二人。

二人没听见纪长宁她们的对话,对路菁突然的离开感到疑惑,孟晚扭头看向纪长宁,不解道:“他去哪儿。”

纪长宁看了两人一眼,秉承井水不犯河水的打算,没有接话转身直接往山下走。

晏南舟的余光一直落在纪长宁身上,见状抿着唇也跟了上去。

“你跟着我做甚?”纪长宁一扭头就看见晏南舟跟在自己身后,脸色不由难看,连语气变得不耐烦。

“下山都要从此处走,道友为何觉得我是跟着你?”晏南舟盯着人的眉眼反问。

此话落在纪长宁耳中,令她本来烦躁的情绪越发难受,眉头肉眼可见的皱在一起,抿着唇,抬着眸冷漠的盯着眼前这人,二人目光对峙,一步步紧逼,一冷漠不悦。

孟晚在一旁瞧了一会儿,心口涌上一丝怪异,不知为何觉得这二人有种奇怪的磁场,她却成了格格不入的旁观者,不由出声,“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纪长宁毫不犹豫冷声回答,脸色又难看了几分,随后转身离开。

晏南舟看着人的背影,脸色阴沉下去,满眼阴翳,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木头?”孟晚极少看见晏南舟这种神情,不知为何有些不安,忙出声唤了人一声。

听见声音,晏南舟扭头看来,叹了口气,“孟晚,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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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回去的,”孟晚态度极其坚定道:“最近发生了好多事,先是陈师兄偷学禁术被发现,然后师父闭关,易师姐莫名其妙都成了宗主,连宋师兄都心事重重,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一开始都好好的,明明长宁和路菁还在的时候,大家都好好的,好像突然间就变了,我感觉大家都有事瞒着我,只有我不知道,我不想回去。”

她说话的声音哽咽,眼睛通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无处诉说,只能在哽咽的抱怨。

在晏南舟印象中,孟晚是个极其爱笑的女子,她脾气好又没有架子,不分身份尊卑,平等待人,明明辈分高却更像众人的小师妹,同谁都能打成一片,整个万象宗没有人不喜欢她,即便现在晏南舟确定自己并不心悦孟晚,却也不忍见她难过。

无论如何否认,他同孟晚的过去并不会因为三言两语被抹杀,他依旧记得过往相处的每一个画面,主动也好,被动也罢,即便是身不由己,即便是天道控制,孟晚都是无辜的,纪长宁亦是无辜的,只有自己是个罪人,轮到今日也是咎由自取,哪怕,从一开始,他也不过是这天地之中的一抹尘埃,生死由天,无能为力。

“莫要哭了,”即便如此,晏南舟还是放轻了声音,安慰眼前红着眼的姑娘,“我如今自身难保,护不了你的,你还是留在无量山安全些,孟晚,你我无缘,我欠你良多,日后定会弥补,今日就此别过,还望珍重。”

孟晚愣愣站在原地,心中怪异感更甚,好像有什么东西渐渐变了,她说不出来,却能感觉到心中的不安,也知晓这种不安来源于晏南舟,直到人影走远,她才咬着牙跟了上去。

山林间光影交错,日光透过树枝洒下,星星点点美轮美奂,若是寻常人瞧见,定会感叹如此美景,可对于路菁来说,她见过无量山每一处的景色,知晓每一个角度会是最佳观赏位,并未因这些美景驻足,只是行色匆匆在山林间穿梭,刻意避开了每处值守的弟子。

这一路走来她也清楚并非没有人追捕晏南舟,而是追捕的人都被引向了相反的方向,稍稍一想便知晓是何人所为,路菁躲在树上躲避巡查弟子,等三人自树下走过离开,才从树上跳了下来,扭头看了眼又一个快步消失不见。

她七拐八绕小心翼翼,花了比预计还多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天元峰,天元峰同记忆中一样未有丝毫改变,左边是郁郁葱葱的药田,一草一木皆是楚桁亲自照料。

右边是她闲来没事弄的些玩意,石头搭的桌椅,柳树编的秋千,树下的躺椅,甚至鱼缸中还有不少她当时从后山抓回来的鲤鱼。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皆有路菁的回忆,以至于一踏进天元峰,那些难忘的回忆争先恐后涌了出来。

她记事以来便记得自己是楚桁下山时带回来,然后十年如一日,一直在天元峰长大,万象宗是不是她家不好说,但天元峰一定是她的家。

楚桁作为万象宗的最末位的长老,各位长老的小师弟,一直被护着长大,性子温和,说话轻声细语,从未与人发生过争执,路菁印象中他最生气的一次,也不过是从一些欲将自己打死的村民手中救下,那也是路菁第一次见识到万象宗楚长老的厉害。

往后的十余年间,楚桁亦师亦友亦父亦兄的陪着路菁长大,他性子温顺逢人便是笑颜,却养出了个性子跳脱无法无天的路菁,这也让万象宗众人讶异。

可是路菁心中知道,她之所以会这般随心而欲,不过是因为楚桁的放纵和疼爱,许是楚桁见过太多一板一眼身不由己的人,不愿自己的徒弟也同他们那般活的辛苦,就如每一年路菁生辰时楚桁的祝愿:唯愿你,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路菁可以厌恶整个世间不公人如刍狗的规则,厌恶万象宗已至仙门百家高高在上薄情冷血的冷漠,厌恶自己修道多年却护不了想护之人的可悲,她恨自己,恨整个仙门,恨万象宗,唯独不恨楚桁。

她师父是个极其好的人,就连亲手毁她金丹都不忍下死手,往后如何无从得知,可路菁仍旧想亲眼看看,只是还想,再见一面。

“哒哒……”

脚步声走近,路菁似猜到身后之人是谁,身形突然一僵,神色变得慌乱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响起了楚桁的声音,“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天元峰?”

太极广场那里乱成一团,楚桁一向不爱掺和这些事,他对仙门的勾心斗角没兴趣,也对晏南舟体内的神骨没意思,与其待在那儿听他们吵来吵去还不如回自己天元峰待着。

回去的路上,楚桁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简单想了遍,从陈康到易上鸢,他虽不明白为何一个宗主之位有何吸引的,却隐约猜到,发生的种种同易上鸢有关。

易上鸢这人楚桁看不透,天赋极高,悟性极强,连他师父都说,此人乃修道天才,以至于当时所有师兄弟皆认为易上鸢会成为下一任宗主,可当时还是长老的古圣师叔去了趟太一坊,让太一坊坊主为易师姐算了一卦,此事他们也是后头才知晓。

总之,卦辞只有太一坊坊主和之前的宗主知晓,却因为这一卦,宗主羽化后,分别同叶师兄和易师姐说了话,接着继任宗主的人选换成了叶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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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师兄继任为宗主那一日,易师姐偷了自己的酒在元华峰喝了一天,自己到时酒坛堆了满地,而易师姐就坐在树下面色阴沉盯着前方发呆,听见脚步声转头望来,目光冰冷,神情肃穆,整个人好似变了许多,令人不由感到害怕,也就是从这一日开始,易上鸢变得随心所欲,喝酒贪玩,再也不是那个拉着他比剑的易上鸢了。

明明过去这么多年,可当时易上鸢阴沉带着恨意的眼神一直记在楚桁心中,时至今日,他想起依旧会觉得后背一凉。

“唉。”又想起了往事,楚桁叹了口气,随后摇了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脑海,回到天元峰。

他并非闹腾的性子,这么多年也仅仅收了路菁一个徒弟,路菁在时,天元峰闹的不行,一会儿是练剑的声音,一会儿是大笑的声音,甚至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山间精灵,总之没有一日是安静的。

可自从路菁走后,天元峰就没了一点声音,没人同他说话,他有时候可以一日不出声,安静到只有风声,以前路菁在时总觉得这丫头吵闹,如今她不在了,却又觉得吵闹也并非坏事,总比一人冷清来的好。

想到路菁,楚桁没忍住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这丫头在哪儿,怎么也不知道托人给为师带句话,没良心的,唉。”

他唉声叹气,满是哀愁,可谁知抬眸就看见自己院外站了个人,背对着自己左右张望,灵气微弱,却隐约透露出一种熟悉感,皱了皱眉不悦怒斥了句。

那人听见他的声音,身形一僵,脊背突然挺直,愣愣转过身来,是个方脸小眼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一瞧见楚桁,眼眶莫名便红了起来,吓得楚桁都忘了要说什么,看着那双有些熟悉的眼眸,愣了会儿才开口询问,“你是?”

路菁太久没见到楚桁,情绪有些没控制住险些哭出声来,闻言忙瞪了眼将快涌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咽下喉间的苦涩,朝着人恭敬行了礼,哑着声将事先编好的谎话说出来,“在下灵剑派弟子,受人之托来给楚长老送个东西。”

说完,她忙从怀中中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楚桁抿唇皱眉接过那封信打开,看完后眼睛一红,长叹了口气,看着眼前人问,“她可还好?”

这封信是路菁自从知道要来无量山后便写下的,是她离开万象宗后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还有对楚桁的感激和祝愿,见楚桁眼睛一红,也不由红了眼,哑着声道:“她很好,去了很多地方,遇见了很多人,虽修为远不如前却依旧还在练剑,一直唯一挂念的只有一人,便托我来说一句,路菁并不是一个好徒弟,愧对楚长老的疼爱和照顾,没有楚长老便没有路菁的今天,往后无论在何处,路菁都会替楚长老祈福,愿楚长老,诸事呈祥,福生无量。”

这番话包含的感激太过浓烈,楚桁看着眼前这人,二人视线相交,那双眼中满是悲伤,被这双眼注视着,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浮现脑海,好似二人相识多年。

楚桁皱着眉,一个大胆且荒唐的猜测出现在心中,不由自主上前一步,语气疑惑道:“你……”

话语声戛然而止,他看着眼前之人,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张脸,可却从这张脸上看到了极其熟悉的影子,那是他那任性冲动不听话的徒弟,路菁。

对面之人变得慌乱起来,下意识往右看,这是路菁每次犯了错后的反应,也正因为这个反应更加加深楚桁的怀疑。

万象宗诸位长老中,楚桁最为不起眼的存在,没有易上鸢那般剑术超群,也不似钱奕君那般诡计多端,更不似宋允书那般足智多谋,他是众人的小师弟,不争不抢不聪明,大多数时候都是静静待在一旁,

可正因为如此,他能看到许多人忽视的东西,将这些细节串联起来,便认出了这人的身份,可路菁不说,他也只能装作不知道,换了个语气,客气道:“有劳了,我这徒弟一向主意多,又是个闹腾的性子爱交朋友,想必你也是她的朋友吧。”

路菁心头酸涩都不敢开口,生怕自己哭出声来,只点了点头。

“这位小友,”楚桁笑了笑,“你若下次见到路菁,便替我传个话。”

“长老请说。”路菁的声音沙哑,仔细听还能听出一点哭腔。

“你给她说,为师一切安好,让她莫要担心,天元峰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太过安静,没什么声音,仿佛时间静止似的,新酿的桃花酒也快开封了,可惜这次没人替为师尝酒,你养在后头的马驹也长高了许多,为师不大会照顾,还好有小年师侄代为照看,知你挂念长宁,为师时常替你去她剑冢前上两柱香,你且放宽心,还有……”

声音断断续续,将路菁的思绪拉到很远,意识朦胧间,她好像看到了师父抱着初到无量山的爱哭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唱着寻常人家用来哄孩子的童谣,声音很轻,好似和说话声混合在一块儿,以至于分不清到底何为真何为假。

不知为何,路菁有些想哭,眼泪蓄满眼眶却被她强行忍住,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之人,直到他说完每一个字,“她没有错,为师也从未怪过她,是这世间多是平庸短浅之人,没我徒儿那般眼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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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说得有些多了,小友怕是没记住。”

“我记下了,”路菁点了点头,“字字句句,皆在心中。”

“那就好,”楚桁叹了口气,“时候不早了,今日宗里不安生,小友还是快些下山的好。”

“好。”

路菁越过人离开,刚行两步又转过身对着人背影道:“楚长老,路菁还托我做一事。”

楚桁转身,便将身后之人跪下朝着自己磕头,眼中情绪翻涌,他眼眶通红张了张嘴,最终仍是一言不发。

三个头磕完,路菁抬手擦掉眼泪,转身离开。

而楚桁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人离开,直到消失在视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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