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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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似踩在纪长宁急促的心跳上,她们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连路菁的手心都出了汗。

眼前局面, 估摸着要不了多久, 这二人定会撞上,到时看到她们,即便有十张嘴都说不清了,若是在这儿用术法,反倒会引起注意。

思及至此, 纪长宁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抿着唇思索解决难题的法子, 可他们上楼的声音比之脑袋转动的速度快, 眼见张又陵踏上了最后一台台阶, 虽被走廊上的纱幔遮住了视线,可一旦过了拐角,便将走廊上的情况尽收眼底。

一左一右,从两个方位包围而来, 步履迅速,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局势紧迫, 容不得她思考良久, 余光瞥见谢无恙出来时未合上的门, 纪长宁一把扯过路菁的手腕, 趁其不备,推开门将人甩了进去, 随后, 自己也是极快钻进了屋里,前前后后不过眨眼的功夫。

房门合上的同时, 谢无恙过了走廊拐角,正巧望见迎面走来的张又陵,脸色大喜,忙走上前出声唤道:“张道友?”

听见声音,张又陵抬眸,便见朝着自己走来的谢无恙,二人有过几面之缘,又各自皆是门内大师兄,自是知晓双方的身份。

张又陵天生脸盲记不清人的容貌,识人皆是看对方身上的配饰或语气,以及用的什么熏香,比如谢无恙,他身上时常揣着不少给邢可道的糖果蜜饯,一身甜味,在张又陵眼中看着,就跟会动的冰糖葫芦一般。

见此人唤他,张又陵却不解还是迎上去同冰糖,不对,同谢无恙打招呼,“谢道友,真巧,居然能在此处遇见你。”

“确实挺巧,”谢无恙笑道:“你们可也是收到了邀贴,前去万象宗观礼的吗?”

“听这话谢道友也是。”

“正是。”

“也不知坊主近日身体如何?”

“家师身体安康,有劳惦记。”

“那就好,那就好……”

二人就现在门外闲谈起来,声音清晰的传到纪长宁耳中,有种诡异的诙谐,隔着一扇门,屋里的三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脸上神色各异。

邢可道衣衫不整的探头探脑,瞧着像是正准备沐浴的模样,脸上满是震惊和慌乱,张着嘴呆愣在原地,一副被眼前局面吓到了的神情。

突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将衣衫拢紧,手忙脚乱的反倒把衣衫给弄的更乱了,少年的身躯纤细瘦弱,未被衣衫遮住的地上皮肉极白,像是没长大的孩子,连心性都如孩子那般胆小,在心中不停念叨:别慌别慌,这二人看不出来,你一慌兴许还让他们看出端倪,邢可道,你别慌。

殊不知,纪长宁的下一句话,让她小脸血色尽褪煞白无比,慌的浑身止不住打颤,心下一沉,瞳孔猛地放大,牙齿碰撞发出咯吱声,是他极其恐慌时下意识的反应。

“你是女子?”

纪长宁刻意压低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中的两人听见这句话,莫说邢可道了,就连路菁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转头看着站在对面脸色惨白的邢可道。

可横看竖看,那也是个样貌清秀的少年,半点看不出女子特征,故而路菁不由道:“你眼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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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桌前的纪长宁没有回话,只是看着对面这人,缓缓解释,“听闻服下幻形丹的人,身上会留下一朵红色的祥云痕迹,你刚刚整理衣衫时,我看见了那朵红色祥云,在你两胸之间。”

说着,纪长宁伸手指了指自己两胸之间,方又继续道:“不过刚刚也只是匆匆一瞥,我本不确定,也只是随口一说,若不是你顶多恼怒大骂我几句,亦或是将我二人赶出去,可这会儿看邢道友的反应,这般紧张,那约是我猜对了。”

话音落下,路菁听的叹为观止,不由朝人竖了个大拇指。

而对面的邢可道原本惨白的脸这会儿气的通红,胸腔快速起伏,手指打颤,伸手指着人,“你……你……”

她本就不善言辞,又不懂人心叵测满是算计的人性,怎是纪长宁的对手,稍微一诈,便自乱阵脚,原形毕露,“你”半天也未说出个什么话,只是如孩童那般气得眼眶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咬着下唇,也只是憋出来一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路菁凑了过去,压低声音道:“她不会要哭了吧。”

好在邢可道虽不聪明,却也不傻,隐约听见门外传来谢无恙的声音,知晓眼前这两人果真不怀好意,二话不说拉开身后窗户便要跳出去,纪长宁哪能让她得逞,一个箭步冲过去将人拉了回来,路菁眼疾手快,怕被人瞧见屋里的景象,上前把窗一关上。

邢可道虽没修过什么术法,可人却一身力气,哪怕被捂着嘴巴也在拼命挣扎,三人僵持不下,由不得动静太大,一时之间,好生困扰。

这时,门外的两人闲谈了会儿,终于说到了重点。

谢无恙装作突然想起那般,“正巧,我们今早碰见了两名灵剑派外出历练的弟子,不知张道友可认识?”

灵剑派的规矩比之其他大门大宗轻松许多,弟子也不必规规矩矩待在门派之中,可自行下山历练,际遇如何皆看命,故而张又陵并未生疑,只是回想了下答,“这几年确实有几名师弟在外历练,兴许是他们吧。”

“这二位道友如今正于我们同行,你们师兄弟相逢,可要见见?”

“也可。”

脚步声响起,又在纪长宁她们原本待的那间房外停下,随后响起了敲门声。

“还好咱们溜得快,要不然不是被逮个正着,”路菁压低声音道:“这谢无恙看着人模人样,实际上一肚子坏水,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未落,她怀里的被捂着嘴的邢可道顿时不乐意起来,瞪大了眼睛,唔唔唔叫嚷吵闹,似在反驳路菁的话。

“我才说两句你就急,”路菁瘪了瘪嘴,“护短是吧!”

邢可道说不了话,只能瞪着眼睛怒气冲冲看着路菁。

“再瞪,你再瞪我就开门让太一坊得人都进来,让他们都知道你这个小师叔其实是女的!”

果不其然,邢可道眼中浮现了害怕和紧张,神色慌乱担忧,眼睛眨了眨眼,似将路菁的话当真了。

“行了,”纪长宁揉了揉眉心,推开路菁示意她站在一旁,随后松开了手,客气有礼的颔首表示歉意,“刚刚情况紧急,多有得罪,还望邢前辈见谅。”

“欸,不是,你怎么把她放了,她要是嚷嚷把人喊来了。”见状,路菁慌张起来,生怕这人一嗓子把隔壁的谢无恙他们唤过来,下意识便盯着窗户,打算情况不对就破窗而逃,右脚已经迈出去一步,动作十分熟练的模样。

邢可道退后了几步,眼神戒备盯着眼前二人,正欲唤谢无恙时,纪长宁抢先一步开口,“邢前辈,我们不是坏人,出现在这儿也是因为局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你若现在将谢无恙唤来,就不怕我们破釜沉舟,说出不该说的吗?”

这话听着像是协商,实际更多是威胁,邢可道皱了皱眉没有出声,门外谢无恙轻微的声音还在传来,像是再说什么,但是隔着门板,声音有些不真切。

她看着纪长宁,衡量了一下自己的武力值,只能无奈妥协,声音闷闷问:“你们想做甚?”

“只需要邢前辈将他们打发走,到时我们也会自行离开。”

若是再看不出这二人并非灵剑派弟子,那邢可道便是蠢到无可救药了,她想到先前谢无恙说的那番话,不由气恼,怒冲冲质问,“你们到底是何人,为何要假扮灵剑派弟子?”

“我们并非邪魔妖道,有不得已的苦衷,”纪长宁解释道:“若是我们有杀心,这一路上多得是动手的机会。”

邢可道回想了一下,却是这个道理,她虽不明白这二人的身份和目的,却能感受到对方没有坏心,甚还算了卦,无一不是大吉,可被人三言两语诈出自己隐瞒许久的秘密,心中仍是耿耿于怀,仰着头不悦道:“即便你们并非妖邪,可遮遮掩掩也定然不是什么好人,我为何要帮你们?”

纪长宁并未动怒,而是笑了笑,不急不慢道:“邢前辈可有想过,我既然能知晓服下幻形丹会有何迹象,自然也会知道如何破解幻形丹。”

一旁的路菁挪了过去,凑到纪长宁耳边用手挡住嘴低语,“你怎么知道的?我都没给你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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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骗她的。”纪长宁也用手挡住嘴回。

她已经摸透邢可道的性子,便故意这么说,果不其然,邢可道中了计,着急道:“我答应你,可你得保证,得替我保守秘密,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自然。”

“还有你!”邢可道指了指路菁。

后者连忙举起四个指头,闭着嘴以示诚意。

屋里的种种,屋外的众人自然无从知晓,连着敲了几下门也无回应后,谢无恙在心中冷笑了声,转身皱着眉苦笑道:“许是出去了吧。”

“无妨,不急一时半会,”张又陵心中觉得怀疑,不由问了句,“不知你们遇见的是哪位师弟?”

“宁季道友,不知张道友可认识。”

听见这个名字,张又陵脸色一变,语气急促的重复了一遍,“宁季?”

谢无恙本推测那二人是假借灵剑派弟子名头的江湖牌子,可观张又陵的反应,又好似同这二人有些关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心中不解,便问,“可是有何异常?”

张又陵皱着眉沉思并未回答,倒是他一旁的师弟忙出声道:“这位道友有所不不知,约莫半年前那次在万妖林,我师兄被一身份不明之人骗过,却无处查到此人踪迹,像是情一直耿耿于怀,那人便是自称宁季,是xx岛的弟子,不过,那人并非男子而是女子。”

“当真?”谢无恙不知其中还有这般渊源,亦是觉得讶异,若有所思道:“这人果然可疑。”

说罢,他一脚踹开了房门,众人冲了进去,却见屋里空无一人,已然是人去楼空。

“可恶,让他们跑了。”

这里动静太大,邢可道便推门探头出来,眨着眼问:“发生何事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清瘦的少年站在旁边那间房的门外,看着他们,眼中满是不解。

“小师叔,”谢无恙穿过人群走到邢可道跟前,连语气都放轻了些,“可是吵醒你了?”

一旁的张又陵瞧见人,忙颔首行礼,恭敬道:“晚辈见过使者。”

邢可道的视线从谢无恙移到张又陵身上,语速缓慢生硬询问,“你们可是要找宁季?他们走了,就在刚刚。”

“使者可有看见从何处走的?”张又陵追问。

“窗户,”邢可道急中生智,指了指身后,“我在窗户那儿看见他们跑出去了。”

“多谢,”张又陵道了谢,神色凝重看向谢无恙,沉声道:“谢道友,今日就此别过,无量山见。”

说罢也不等谢无恙回话便急匆匆带着灵剑派弟子,转身追了出去。

见人一走,邢可道不由松了口气,余光望向站在眼前的谢无恙,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开口,“我有些乏了,先休息了。”

一转身就被人伸手挡住了去路,邢可道气冲冲扭头,“做甚?”

身后之人浅浅一笑,张口解释,“不做甚,只是你送我的玉佩我落在桌上了,我回来去拿一下。”

一边说着,谢无恙一边推开人就要推门而出,眼见门缝敞开的越来越大,莫说躲在门后的纪长宁二人,就连邢可道都不由心跳急促,猛地冲过去,两房门合上,张开手臂挡在人面前,着急忙慌道:“玉佩是吧,我帮你吗,你莫要乱动。”

她将门拉开仅供一人进入的缝隙,一溜烟就钻了进去,动作快到谢无恙甚至来不及看清屋内的情况,刚准备探头,就被“砰”一声关在门外,鼻子还险些撞上门槛,只能无奈的揉了揉鼻尖。

门一合上,邢可道便靠着门大口大口喘气,视线同站在一旁的纪长宁对上视线,也顾不上其他,目光左右张望,果真在桌上瞧见了一块儿玉佩是吧几步冲了过去,抓起玉佩又冲了出去,动作依旧很快,让人只能瞥到一眼罢了。

“喏,玉佩。”邢可道将玉佩递了过去,气息不稳,连额头都出了汗珠。

谢无恙接过在手中把玩了会儿,又开了口,“有些口渴,我记得你房里……”

“茶壶空了,”邢可道哪能听出这话的用意,连忙抢过话头,生怕晚一秒被抢占先机,“咱们去楼下喝吧。”

“空了?不是刚沏的吗?”

“我刚刚口渴,就给喝完了,”邢可道眼神漂浮不定,心虚不已,自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异常,也未瞧见谢无恙眼底的打量,任自顾自道:“茶水没了,还是下去喝吧。”

说着,也不管谢无恙愿不愿意,拉着人就往楼下走,后者眼中满是无奈,只能任由摆弄,视线落在紧闭的房门上,稍稍偏移,落在了纪长宁和路菁躲藏的位置。

好似透过门板打在了二人身上,纪长宁抿着唇脸色不悦,一直等脚步声消失才从门后出来。

路菁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道:“还好邢可道把人唬住了,要不然咱们就惨了。”

“你真以为谢无恙信了?”纪长宁瞥了人一眼。

“啊?你的意思是,谢无恙没信?”路菁挠了挠头,对此人行为感到不解,“那他这么做是为什么?总不能给咱面子吧?”

纪长宁也不知其意,只能道:“莫管他了,趁现在四周无人,咱们赶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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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出了房门动作极快的从后门离开,一路小心谨慎,并未遇到太一坊得弟子。

刚离开不久谢无恙就拎着一壶茶水上了楼,身后还跟着愁眉苦脸的邢可道,嘴上还不停说着什么,可走在前面的人并不搭腔,依旧自顾自上了楼,进了房。

门一关,谢无恙将茶壶放在桌上,又拎起另一壶晃了晃,摇晃的水声清晰传到二人耳中,他噙着笑打趣道:“不是喝完了吗?”

邢可道攥着衣袖红着脸不知如何回答。

“那两人刚刚可是躲在那儿。”谢无恙指着门后的花瓶问,“他们可有伤到你?”

虽没说话,可邢可道瞪大的眼睛已然说明了一切,声若细蚊道:“谢无恙,我不是故意的。”

“你看,你这般信任他们,同我争论,到头来还不是被骗了,”谢无恙叹了口气,“你一直待在太一坊,灵智未开,不知人心叵测,现在可是明白人心险恶了。”

邢可道皱着脸,仰着头委屈巴巴告状,“他们太坏了。”

见状,谢无恙笑了起来,循循善诱,“这世间多是如他们这般阴险狡诈之人,往后,只能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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