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是安在这世上的亲人不多, 没那么多繁琐的杂事,尸首停在灵堂没多久便下了葬,下葬那天, 袁茵茵险些哭晕过去, 她死死抱住棺材,大声呼喊着师兄,无不令人为之动容,不少妇人没忍住用袖子抹掉眼尾的泪水,上前搀扶着她。
纪长宁没有哭, 只是在一旁看着, 面色淡然, 瞧不出悲喜, 只是等所有人离开后一个人在赵是安的坟前站了许久, 久到头顶和肩膀都积了雪,远远看着,像是一座冰雕。
冰雕动了动僵硬的脚,那些积雪唰唰落了下来, 她有些缓慢的走了几步,随后拔出同悲剑, 割断一小节长发, 左右瞧了瞧, 扯下挂在树上的幡布一角, 手指灵活将头发编好。
随后又半蹲下身,用剑刃在墓碑旁挖了个坑, 小心翼翼将编好的碎发放在坑里, 再仔细填好土,用手拍了拍。
“这是驱魔结, 这样蛇虫鼠蚁便不会靠近你了,”纪长宁压实土壤轻声说着话,“底下有些黑,你莫怕,我会陪着你的。”
风声吹过,树影摇曳,发出沙沙作响的动静,好似有人在回应她的话。
“赵是安,若是你恨我就好了。”纪长宁的语气没有过多情绪,极其平静的说完这句话。
她心中当真是这般想的,若是赵是安像袁茵茵那般恨自己,那她不会如此茫然和无措,至少恨意可以弥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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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情意不行,情深义重,最难偿还,她不知该如何才能将这份情还给赵是安,更莫说这里面还有一条命。
懊悔,悲伤,自责,种种情绪充斥在纪长宁的脑海中,可她无能为力,她清晰的明白同天道相比,同命运相争,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不能憾天,不能动地,甚至连身边之人都护不住。
寂寥的山间起了风,树叶沙沙作响,被雪层压弯了腰的枝叶上颤颤巍巍,随后堆积的积雪唰唰落了下来,在她身侧堆积成了一个小山堆,连赵是安的墓碑上都盖了些许积雪。
纪长宁用指腹排干净了墓碑上的积雪,积雪融化打湿了袖子,她并未在意,而是叹了口气,“赵是安,我要走了,等下次我再来看你。”
说罢,纪长宁起身最后垂眸看了眼墓碑,转身离开。
回阅微草堂的路上经过了一个巷子,隔的远远的纪长宁便听见前方传来几道争吵的声音:
“你这泼皮,腌臜玩意,居然敢伤我儿,我今天就要你好看!把你剁碎了拿去喂狗!”妇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带着歇斯底里的狂怒,声音能传遍整个巷道,混合着一道孩童尖锐的哭声,吵得人头疼欲裂。
“这乞丐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不吃不喝,怕是死了啊。”旁边的男子有些担忧地问。
话音落下便有人回答了,“我昨日还瞧见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别是个傻的吧。”
“我管他傻的痴的,伤了我儿,我定不会放过他!”一开始说话的妇人再次大吼大叫着。
人群中也看了前因后果的,闻言不由得出声反驳,“我瞧着明明是你儿子拿石子砸人家,说人家是狗,踢别人时自己绊倒的,怎怨旁人。”
“赵家婶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儿子顽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伙都知道,前几日还把我晒的辣子豆子打翻了。”
“放你娘的狗屁!老娘撕烂你的嘴!”
两人争吵起来,又混合着七嘴八舌的劝架声,还有各种各样的说话声,跟集市叫卖一样热闹,听不出到底说了些什么,也就无人注意到瘫倒在角落中的人影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趁着局面混乱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动,直至走出人群。
他头发由于打结,结成一缕一缕的,披散在脑后,遮住了面容,身上满是血渍干涸留下的印记,混合着尘土杂草,瞧着极其狼狈,好在是天冷,身上并未传来什么奇怪的味道,可这副模样站在人群中,依旧会让人避之不及。
许是伤势未愈的缘故,他需要扶着墙壁,走的极慢,一小段距离后身上的伤口裂开,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随后似有所感缓缓抬头,和站在前方的纪长宁对上视线,巷子狭窄,声音吵杂,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织,最终,是晏南舟先移开目光。
纪长宁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衫,执剑站在那儿,未施粉黛的脸也是苍白,显得头发格外漆黑,以及眼尾留下的一抹红,整个人好看至极,令人不由得自惭形愧。
晏南舟不愿自己这副模样被纪长宁看着,他这几日哪儿也没去,就守在阅微草堂四周,一是为了等身上的伤势自愈,二是为了送赵是安一程,剩下的便是那无法诉说的私心。
身上的伤未及时处理,疼得他四肢酸疼,稍稍一动便感到五脏六肺都疼痛难忍,强忍着痛意走到这儿已是不易,连着几日露天席地,自然也无心收拾,才落得这般。
他知道纪长宁不想看见自己,所以刻意避开,小心翼翼,未曾想还是会撞上,忙垂下眼眸侧身避开,半点不敢直视纪长宁,狼狈,羞愧,以及自卑,是他最不愿被纪长宁窥探到的一面。
纪长宁是听见吵闹过来的,未想到争吵的源头是因为一个乞丐,那人浑身脏兮兮的,弓着背低垂着脑袋,显得局促不安,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的看不出本来模样,莫名让人觉得可怜。
众生皆苦,无人能渡,纪长宁自身难保,管不了旁人的悲惨命运,她收回视线快步走过,可路过这乞丐身旁时,那人不知为何更加紧张身形一僵,头垂得越低。
晏南舟呼吸急促,生怕纪长宁认出自己,不由屏住了呼吸。
“轱辘轱辘——”
几枚铜钱落在了晏南舟脚边,他伸手捡起,猛地抬头望去,只能瞧见纪长宁渐行渐远的背影,融入还在争吵的人群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紧紧将那几枚铜钱握紧在手中,晏南舟嘴角露出个苦笑,他的师姐就是这般,什么都不说,瞧着冷漠至极,毫不关心,实际比谁都心软,庇护弱者,关心他人,就连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都能给予善意,从不奢求回报。
曾几何时,他也是拥有这份关心的,可造化弄人,世事无常,将思绪收了回来,晏南舟站起身扶着墙壁缓缓走出巷子,将那些声音抛在身后,背影显得孤寂可怜,与这世间所有热闹无关。
入了冬后,天越发的冷了,其中位于最北的封魔渊更是风雪漫天,狂风怒吼,那呼啸而过的风声发出极大的声响,令人感叹大自然的恐怖。
噬日楼处在封魔渊的最深处的生死道,一个终年不见阳光,阴暗至极的地方,除了一些因心魔引诱而入魔的修士凡人外,这里还有不少自幼生于此,长于此的臣民,朱厌便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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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幼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长大,时刻要提高戒备,生怕一个疏忽便会丢了性命,一路走来,皆是白骨和鲜血铺成的路,见识过太多手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为了魔力将亲女练成炉鼎的戏码,自是明白,想要活着,只有变强,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活下去。
等杀了无数人,手中染上鲜血,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的位置,无视天地规则,随心所欲,意欲颠覆整个天地,开创一个魔修为尊的天地,将黑白打乱,让善恶重组,成为这古往今来第一人。
当年那战他败于仙门百家之下,不得不得退后封魔渊,也正因为这个,朱厌才足以窥探到封魔渊真正的秘密,那是一方魔眼。
魔眼是封魔渊中心一深不见底的漩涡,正因为这个魔眼,才能庇佑封魔渊百年来不被仙门百家轻易攻陷,那是封魔渊所有充沛魔力的来源,亦是所有魔修痛苦的根源。
翻遍了藏书,他才从一本古籍中得知,这个魔眼以魔修的怨念和欲望为食,欲念越多,它能释放的魔力也就越多,滋生出杀戮,残暴,黑暗和冷血,成为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怪物,换言说,他们不过是这个魔眼的养料罢了,直至被魔眼一点点吞噬掉,变成一抹灰尘。
朱厌心高气傲,怎会甘心受此物影响,可无论如何皆无法除掉这个魔眼,相反,魔眼还会释放一种诡异的黑雾,这黑雾似有生命力一般,可随意吸食妖魔修士亦或是凡人的怨念,力量逐渐增大,无法控制。
平心而论,朱厌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善人,那些凡人是死是活同他有何干系,可这魔眼实在古怪,若是放任不管,只怕噬日楼会第一个遭殃,多年辛苦毁于一旦,朱厌怎会甘心,他是想成为着天地主宰,可不受控制的力量不一定是福报。也可能是祸患。
于是他一边用自身魔气滋养着这些黑雾,使得他们出不了封魔渊,无法汲取旁人怨念来提升能力,一边寻找解决这魔眼的办法,而晏南舟体内的神骨便是他最后的办法。
他站在高台之上,眺望着漆黑旋转的魔眼,风雪迎面吹来,落在了头顶和衣衫上,他看的极其认真,似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雾气窥探这背后隐藏的真实。
“哒——”脚步声响起。
人未至,一股独特的檀香便顺着风钻进了朱厌鼻中,他未回头,只是阴阳怪气道:“佛子今日不在房中诵经,还有闲情逸致闲逛?”
了尘走近,同人并肩而立,任由狂风吹起白金色的袈裟,他身处魔窟,可面上无悲无喜,似寺庙中的雕塑那般,看不出一点表情,也学着朱厌的模样,盯着那漂浮在空中的魔眼瞧,两人都未出声,好一会儿后,才听了尘问:“听闻右护法受了重伤。”
“你是想问何人伤的他?”朱厌用余光瞥了身旁的人一眼。
然后到这抹目光,了尘也扭过头,目光漆黑平静,也不接话,只是目不转睛看着朱厌。
“呵,”朱厌嗤笑一声,“你放心吧,不是魏娇娇,魏娇娇可没这个能耐。”
闻言,了尘皱了皱眉,眉眼间是被拆穿的不悦。
“当年你宁愿死在悟禅山都不愿意来封魔渊,怎的魏娇娇同你说了什么,你就同意来封魔渊了?”
了尘眼睑轻眨,思绪不由自主飘散,恍惚间又看见那妖娆妩媚的女子为他撑起一把伞,陪着他一路爬到了悟禅山的山门外。
那日下着暴雨,被落在身上犹如针扎般刺痛,生变得毫无意义,他望着天发呆,对周遭一切毫不关心,只觉得人生之苦,令人疲惫,
这时,魏娇娇丢掉油伞面对着自己蹲下,被雨水冲刷掉的脂粉露出一张略显稚嫩的轮廓,她说:“大师,你的佛不要你了,不如我要你,可好?”
没有那么多花言巧语,利益相诱,只是了尘贫瘠人生中最为离经叛道的选择,他来到封魔渊并非堕落,而是去领略众生百态,寻一条旁人从未走过的路罢了。
见人冷着脸不知在想什么,朱厌眯着眼刻意将未尽之语说完,“莫不是,你对魏娇娇动了情?”
心口一沉,了尘瞳孔猛地收紧,抿着唇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冷着脸回答,“色欲皆是空欲,皮相皆是假像,我二人之间并未有私情。”
“是与否,怕是只有你自己清楚。”朱厌若有所思看向了尘。
后者眉头一皱,语气冷了三分,“同你有何干系?”
“你如今好歹是我噬日楼的佛子,若是同一个叛徒纠缠不清,怕是难以服众,更何况,”朱厌停顿片刻,含笑直视了尘,戏谑道:“我怎么说,也是你舅舅。”
话音落下,了尘愠怒,拂袖离开。
朱厌嗤笑了两声,又收回视线看向空中的魔眼,喃喃自语,“又变多了啊。”
黑雾在空中翻腾旋转,层层叠叠,连前方都充满着未知,无人知晓命运的走向,该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