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 51 章 · 6,254

天色有些暗了, 最后一批滞留学生也走个干净,温月月扶秦鲲出校医室,两人向车站走, 气氛紧张。

他头上缠着一层层纱布, 看着吓人。

温月月问他疼不疼, 秦鲲超大声的说疼的要死。

在车站遇见一位卖糖人的老爷爷,温月月虽喜甜, 却不喜过分的甜, 她喜欢春天小菠菜里微微的甜,于是她不为所动。

从出校医室开始便垮着脸的秦鲲主动开口,叫住老爷爷。

老爷爷笑起来很慈祥, 问他要现成的还是现做的。

“能做什么样式?”

秦鲲看着温月月,说话时怨气飘出三米外。

活了这么大岁数不可能没这点眼力见,老爷爷循循善诱,“可以做你最喜欢的东西, 或人。”

然后,秦鲲就做了一个温月月。

他像尊大佛一样坐在温月月旁边, 手里是麦芽糖画出的“温月月”三个字, 须臾,他很淡定的咬了一口。

咯吱——

脆脆的碎裂声,光听声音就知道有多甜。

温月月不听不看, 全程沉默。

神经病。

说是送他回家,秦鲲率先上了直达温月月家的大巴, 等把她送进小区才默默离开。

背上的书包很沉,温月月缓缓向家走, 一路走一路踢一颗小石子。

这件事的确是自己的不对,她不该和许琦走的那么近, 文件里有高亮,不能绿甲方,秦鲲生气的话也是情理之中吧。

但是他买个她名字的糖人是什么意思嘛?

要把她生吞活剥吗?

但是但是,他说疼的要死,那么疼的话不会有后遗症吧?

心烦意乱的……

忽的脸颊一烫,她下意识侧身向一边退,猛地抬头捂着刚才被暖到的皮肤。

没有淡黄的长裙,头发倒是挺蓬松,的确是惊雷,让温月月瞬间觉的天塌地陷。

秦鲲像个紫金锤一样坎在面前,堵住去路。

凶器就是手里香喷喷的里脊饼,他火还没消透,没好气的把饼塞给她,问她饿不饿。

温月月一怔,仰头呆呆接过。

这段时间是阿姨生意最好的时候之一,人特别挤,他那么暴躁是怎么等下来的啊?

“你……”

秦鲲侧过身扒扒刘海,熟门熟路的向她家走。

温月月快步跟上,“我不会随便让你绿的

,相信我。”

被她叨扰的没法子,秦鲲应一声,脸色缓和,拿起糖人又咬一口。

听他咀嚼声听的胆寒,温月月不留神绊了一下,她惊呼,连忙撑着秦鲲的背站稳。

秦鲲反应很大,马上转身,微微弯腰揽她胳膊。

原来是鞋带散了。

温月月道谢,想要去整理的姿势被秦鲲的先一步蹲下而打断。

他咬着糖人,蹲下身帮温月月系鞋带,风扬起少年细碎刘海,她第一次用俯角看他,脑袋上的发旋,右耳的耳钉。眉眼那么精致,组合起来又乖又奶,与他个人风格形成鲜明反差。

鬼使神差的,温月月也蹲下身,在额头与额头仅有毫厘之差的时候,偷咬他的糖人。

他猛地抬眼,视线相撞,心俗飙到一个高度,让人产生窒息的幻觉,飘飘然的,看她就像看酒吧最烈的酒,头晕目眩也往下灌。

温月月声音细软“你二模能考到第一考场吗?”

“能。”

“真的吗?”

“我会拼尽全力,到你的世界去。”

合上最后一门科目课本,温月月把整理好的笔记塞进书包,充着电的手机嗡嗡两下,是祝橙给她发微信消息。

【祝橙:我怀疑,霍离这段时间来大姨夫了。】

温妈妈给温月月洗了一盘草莓,她拈来放嘴里,又生生吐出来,等拾起扔进垃圾桶,温月月给祝橙回消息。

【月亮:怎么啦?】

【祝橙:他不仅变的暴躁易怒,而且连作业都不给我抄了!之前华诞晚会我怕打扰他跟程赟嘛,我全程找你玩的你是我证人啊。结果呢!他竟然说我去和冯浩约会了!】

祝橙连发三个暴怒的表情包,温月月都能想象到她一边聊天一边捶墙的画面。

【月亮:……我觉的霍离有点反常,我也说不上来,自从你不追他,他就变的很奇怪,我和他接触过两次,他性格很稳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

【祝橙:就是说啊!】

祝橙独自气了五分钟,随后做总结。

【祝橙:男人心,海底针。无解。】

【月亮:+1】

【祝橙:对了月月,二模后有篮球赛,你去不去?】

猜到温月月犹豫,祝橙趁热打铁。

【祝橙:你就陪陪我吧,我答应冯浩给他带奶茶,他说都没小姑娘给他送水,他打完下来会渴死的。】

【月月:周五吗?好吧。】

成功拉来小姐妹,祝橙异常开心,一下给她发了好多比心的表情包。

【祝橙:不知道秦鲲会不会参加,他现在还在小区篮球场耍呢。说起来他初中可是校队的控球后卫啊,扣篮稳的一批……】

消息一条接一条,祝橙开启话痨模式。

现在是下午两点,从家到他那里需要三个小时,只是给个笔记的话应该很快就能赶回来吧?周末是复习的大好时间,周一给他的话会耽误吧?

心底隐秘的雀跃没法按捺,温月月也搞不清她在干嘛,反正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上了去秦鲲家的公交。

小区里的确有个篮球场,温月月之前路过几次,经常能听见男孩子兴奋搏斗的吼叫,凭记忆拐几个弯,忐忑往前走,密密麻麻的栅栏出现,温月月喜笑颜开。

隔着栅栏能看见秦鲲的背影,他穿黑色运动装,身高腿长,除了异常招摇的发色,整个人气质提升许多。

温月月想出声喊他,阳光下,高瘦的影子晃了晃,被他挡住的白色碎花长裙露出一角,余瑶小半张脸撞进视线。

她手里捧着高高的学习资料,小一号的笔记垒三五本,不用想也知道比温月月手写的这份更加全面。

两人貌似在交谈。

冰碴子砸在心头,生生浇灭一腔炽热,泼天凉意蔓延至指尖,翻涌的自卑感在温月月耳边敲钟,她怯生生的埋下头,盯着有点脏的鞋尖。

别不自量力了,像你这样的人,秦鲲能一时兴起已经是恩赐了,还指望什么天长地久?自己心里明明很清楚不是吗?

喜欢他千万不要说出来,也许说出来他会失去兴趣。

五十天还没到呢,再等等,拜托了。

悄无声息的离开,温月月走的很狼狈,很有自知之明。

而篮球场中央,和余瑶愉快攀谈的秦鲲在秒钟转动后的某个时间,彻底敛起和煦笑脸,他悠悠后退一步,像早有此意。

余瑶敏感的注意到他态度转变,心一沉,脸上却没任何错愕。

明明知道他是装的,明明知道凌蛮的车已经开走,却还要装模作样的粉饰太平,这就是秦鲲反感余瑶的原因之一。

虚伪且可笑,完美沿袭着上流名媛的无聊做派。

“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大约是温月月装作天使给他写信的那天,秦鲲给余瑶去了一通电话,内容精简,他不乐意陪她继续演戏了。

打从一开始,他就不乐意。

但那时候他更多的是反抗凌蛮,是以他左拥右抱,把余瑶当摆设。

甚至偶尔自暴自弃,觉的要真只能这样了,那就这样吧。

婚姻一张证,代表不了什么。

就照凌蛮说的,反正都装三年了,往下装也没什么不行。

偏偏小月亮来了,还真不行了。

他开始想方设法,把这个人规划进未来,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幼稚的吃醋,企图用什么把 那个小东西永远绑在身边。

在这条路上,余瑶变的特别碍眼。

于是,他抡椅子往田昌下半身砸,要他付出千万倍代价,同时企图毁了自己,余家绝不会要个坐牢的女婿。

可惜凌蛮手段狠辣,硬把这件事压下来,他遭了毒打,没得逞。

流畅的说辞终于停顿,带着无数不甘和难堪,余瑶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桩事。

“秦鲲……”

时常二十分钟的倾情演绎,秦鲲早就耐心耗尽,“东西带走,以后别来找我。以及尽快和你家里说清楚,这样下去没意思。”

他以为,余瑶也烦透自己了。

哪个女人愿意和他这么个东西来真的?疯了吗?

小月亮除外。

他这样,余瑶也没法装下去,她撇过脸,黯然道:“我说不出口。”

“必须你说才有用。”

秦鲲冰冷开口,“把全部责任推我头上,我让你全身而退。”

无论如何,女孩的声誉是头等大事,男人该有男人的担当。

没想到他如此决绝,余瑶知道他的孤勇来自于谁,抱书的手腕不禁发软。

“二模后有场篮球赛,你要参加吗?”她重新起话题,但这个话题也没多轻松,“你参加吧,我特别希望你参加……当我求你。”

几天前学校篮球赛的通知下来,校会着手开始准备。有干事提议邀请高三四班的秦鲲,要是他来的话,王阿南、邱潮这些人肯定来,他们初中时战绩辉煌,必能引发新热点。

众人表示同意。可这尊大佛谁来请呢?

当然是多次被献花的女神余瑶,两人的传言早就是东都心照不宣的秘密,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就算没官宣也比那个温月月看起来靠谱。

他的性格就是会优待女生,是以余瑶应承的毫无压力。

就比如现在,只要拽住秦鲲衣袖,把姿态放低,他的拒绝便无从下口。

轻轻甩开余瑶的手,秦鲲再退一步,保持合适的距离,“你求我的话,我得先经过我媳妇儿,不过我想还是算了。”

他盯着余瑶,一字一句的说:“她会心软。”

风吹乱长发,余瑶整个人都蒙上一层灰色,她脸部神经微不可查的抽动,泼天屈辱冲到头顶,最底下的书页被揉的稀烂,她石化在原地。

祝橙的电话来的巧妙,某种程度上打破僵局。

她焦急的问秦鲲,“月月去你那了吗?她十分钟前打电话给我说在我们小区迷路了,然后说一半突然挂了,我现在找不到她人……”

并没等她说完,秦鲲第一时间冲出去找人。

手机电量耗尽之前温月月给祝橙打电话,都来不及报大概位置,它就不争气的自动关机了,搞的她呱啦呱啦说一大堆全白搭了。

明明来的时候就是这么走的,怎么回去就不对了呢?

温月月手挡在额前,勉强看南边太阳。

太阳都要落山了,她还没回家,垂头丧气的抱着复习资料坐在儿童跷跷板上发呆,小区绿化很好,正值初春,香樟与梧桐随处可见。

地方也静,来往的人不多,非富即贵,温月月愣是没敢搭话。

老爷爷佝偻着腰,推着轮椅慢慢踱到这边,轮椅上坐着瘦小的老奶奶,她两眼定定望向远方,完全感觉不到任何方向转变。

年纪大了,他渐渐听不见,她渐渐看不到,于是你是我的眼睛,我是你的耳朵,像年少时无数次承诺的那样,相互依靠,生死与共。

推轮椅的手颤巍巍,一只轮子卡进草坪凹进的小坑,老爷爷费力的向前,温月月马上搁下手里的笔记奔过去帮忙,两人一人一边合力,成功把老奶奶解救。

心头暖暖的,温月月用袖子抹汗,咧开嘴傻兮兮的笑。

“小姑娘,谢谢你。”

老爷爷说出这话后,老奶奶即刻明白怎么回事,就算看不见,她也献出手里的棉花糖,那是女儿从外面带来的甜食,她乐了好久没舍得吃。

温月月特别不好意思,开心的像个孩子。

等到太阳完全落山,最后一缕霞光消弭,温月月拍拍衣服,带着棉花糖打算继续找路,刚起身,有个影子从面前晃过,她抬眼,秦鲲气喘吁吁叉腰,头发凌乱贴在额间。

简直是看见救星,她终于能回家了,只是秦鲲看起来火很大,好像要吃人。

他怎么突然找来了?

不会是那天的事还没消火,特地找

来想打她一顿解气吧?

温月月打算和他讲道理,先伸出手里的棉花糖,蚊子哼似的,“送你个——”

这人扑上来的莫名其妙,他将小小的温月月圈进怀里,温热的脸颊垂着贴在她鬓边,神思猝不及防飘出两万里,棉花糖瞬间被压瘪了。

温月月无比错愕,“秦鲲——”

“你跑哪里去了。”这并不是问句,含着千万种情绪,其实也很简单。

“我来给你送笔记。”老老实实回答,温月月微微推他,尝试挣脱却被圈的更紧,心跳隔着衣料撞在她胸口,被勒的喘不过气,“你先放开我吧……”

这话说完许久秦鲲才放开她。

这又是怎么了……温月月挠挠耳后,自顾去抱重重一垒笔记,示意秦鲲带个路。

秦鲲二话没说上前帮忙,却惨遭拒绝。

“你干嘛呀?”温月月挪开身,护住笔记。

这次换秦鲲不懂了,“你不是给我吗,我先放家去。”

“我不给了。”他都有人送了,还比这个全面,再给他多浪费,温月月绕过他,嘀咕:“我送钱旭东了,他还没有呢。”

这话是温月月顺嘴淌出来的,因为温妈妈时常把包多的饺子、买小的衣裳,这些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的东西送隔壁钱姨,钱姨还特别高兴,觉的自己正好缺。

故而温月月也遗传了这个毛病,什么资料买重复了,什么牛奶喝不完要过期了,她就立刻跑去找钱旭东,两个人一起总不会浪费。

粒粒皆辛苦嘛。

那声阴阳怪气的哼哼让温月月脊背发凉。

秦鲲一阵风似的来到温月月面前,扯下她笔记的一页往嘴里塞,边咀嚼边咬牙切齿的重复,“你要送钱旭东是吧?我让你送,老子让你送。”

说着他又扯下一页,囫囵吞枣真咽下去。

温月月脑速跟不上,看一眼笔记看一眼秦鲲,来回往复三四次,她连三放下笔记去拍他背,“你疯啦!快吐出来!秦鲲你要气死我呀!”

秦鲲不理她,恶狠狠的吃。

温月月只好服软,“我不送了,你快吐出来求你了……”

“你先说爱我。”

“……爱你。”

“现在亲在我的嘴上。”

“……”

二模考试比一模难了不少,许多女孩子一落千丈,温月月经过大量复习,发挥还算稳定,仅次霍离屈居第二。

要说最令人意外的,大概就是高三四班的混子秦鲲,一举反超程赟位列25名,顺利打进第一考场。

但这结果有赖于他是理综,文科靠平时,没掌握就是没掌握,其他还勉强说的过去,他语文那篇大作文,详细论述“卖榴莲是否能发家致富”,前言不搭后语,引用的诗句全部他本人原创,把语文老师气个半死。

对于老大背着自己偷偷学习,王阿南痛心疾首。

“老大,你这,每回的名次都挺有个性啊。”

当时温月月和祝橙去了卫生间,老前面的邱潮哈哈大笑,秦鲲没工夫理王阿南,他盯着大作文上的得分陷入沉思。

靠!爸爸写的那么棒!暴风哭泣!

见他真的抑郁,王阿南揭过这茬,打铃前顺道提一嘴,“篮球赛参不参加?”

校会里的事他多多少少有所耳闻。

也只有他敢问。

这俩人熟到什么程度呢?

秦鲲独自搬去别墅前和王阿南是邻居,凌蛮好几次家暴被及时赶到的王阿南打断,高中前王阿南所有不及格的卷子都是秦鲲签字。

秦鲲还喜欢去王阿南家蹭饭,最有名的一次是碰见跟父母来送礼的霍离,他是美国籍,要长居国内、无缝切东都,得有个证。

心情不美好,秦鲲把试卷塞进抽屉,视线挪到同桌侧脸。

找点美好的东西看吧,“那种幼稚的比赛,谁会参加。”

这是堂冗长的班会课。

马莉莉喋喋不休的为二模考试做总结,点名表扬温月月同学,说她和秦鲲成为同桌后润物细无声的做了榜样,令他幡然悔悟,接着聊到倒数第二王阿南,希望祝橙努把力。

祝橙表示,孩子真的无能为力。

期间,秦鲲撕下课本页脚,龙飞凤舞的绕一行字,扔给温月月。

起始,温月月拿倒了,转了好几方向才看明白。

——你考哪个大学?

她趁马莉莉写板书的功夫,马上拿起笔写。

——誉川

写的着急,字比平常随意一点。

誉川大学,国内极富名气的高等学府,更重要的是,东都每年有两个保送名额。

霍离大学要回美国念,假如温月月维持现在的成绩,保送生里十拿九稳有她。

须臾,温月月又扔过来一张纸条。

——你会参加篮球赛吗?

好奇心被勾起来,秦鲲画了个问号。

前答应祝橙陪她去看篮球赛,那时候就想问问秦鲲参不参加,要是参加的话,就顺带给他带瓶水……

抿唇写下一行字。

——我和祝橙会去看。

大笔一挥,秦鲲眼角弯弯,扬唇笑。

——参。

篮球赛当天,孩子们放学后奔来篮球场观赛,放学早的低年级帮认识的高年级占座位,随便放个外套水杯,观众席密密麻麻的物件,看为所剩无几。

程赟和霍离来的早,他俩最后一节课被化学老师叫去批试卷,批完就溜了。

对于霍离这段时间为何郁郁寡欢,程赟心里门清儿。她甚至能猜到,从不热衷篮球赛的他为毛要这个点来凑热闹。

“需要我和你的小公主解释一下吗?她好像真的上火了。”

提起这茬霍离才是真的上火,近来他被那个冯浩搞的脑壳疼,到底是哪冒出来的,无时无刻不勾搭祝橙,花样层出不穷,他恼火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解释什么啊。”嘴都气歪了,还死要面子,“随她去。她现在和冯浩那么无忧无虑,干嘛打扰?她要出墙谁拦的住?”

东都的男孩子怎么一个个跟小媳妇儿似的?

程赟觉的他可逗,心知肚明的笑了笑,提醒道:“这破赛有个潜规则,看上哪个上去送水,余瑶的人员登记表上有冯浩。”

“不可能。”霍离笃定,“祝橙那人虚的很,要她当众给谁表白,她打死不干。”

她要是有那胆,他早就……

程赟受教点头,简短一个“奥”,尾音上扬,无声表达她的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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