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生色【上】

64 / 158 章 · 4,065

染坊动土悄无声息, 可起屋的架势却不小,占了半亩地以上。还不包括前院的晒布场,以及后院和旁边足有两亩地的染料种植区。

这么大的动静,足以惊动每天在棉田和自家往返的妇人, 谁叫这地方位置好, 就在去往棉田的大道旁。

除非眼瞎耳聋才瞧不见。

耳背的王大娘瞅着那一溜砖头, 第三遍问,“你说这建的啥?茅房?”

三德叔快扒着她耳朵喊了,“染坊,染坊阿大娘。”

“染啥嘞,恁给支会声阿, ”旁边心急的妇人粗嗓子喊道。

从后头小道上走来的一群妇人也围了上来,其中杏花婶说:“俺去过镇上那染坊, 那色翠蓝翠蓝的, 俺都不敢上手摸。”

“叔, 你晓得啥不, 这染坊要染个啥嘞?”

“俺咋晓得染啥, ”三德叔杵着铁锨,“倒是听了一嘴, 每家要是想染啥, 得掏钱来染。”

这下连王大娘也不耳背了, 揣着篮子就走, 脸子一味多, 嘀嘀咕咕,“一个两个都巴着俺兜里的那几个子, 俺挣死巴活的。”

“拿粮食啥抵成不,”有个嫂子问。

三德叔摇头。

“鸡子呢?俺家的那鸡下可好了。”

三德叔又摇头。

那群妇人哗啦啦站起身来走了, 气不忿嚷道:“就顾要钱!”

“掉钱眼里去了,俺跟你们讲,染啥色,就算这染红翠翠,俺也不染,”大娘叉着腰,往边上呸了口唾沫。

“给上些颜色就大红大绿的染,以后还得了,俺叫大伙都别来。”

在这里要从她们口袋里掏钱,那比七月干旱天下雨还要难点。

三德叔掏出旱烟猛吸了一大口,吐出口烟说:“你瞅瞅这群人的德行,掏钱谁来染。俺是真老糊涂了,不晓得土长咋想的。”

徐祯没做声,转头回去跟姜青禾原原本本转述,她也没有丝毫意外。

“还不知道染的啥样,染啥色,就说要先从她们兜里掏钱,当然不愿意。”

姜青禾半点不着急,慢慢悠悠地说:“懂啥叫水行哩,磨转哩,十二个骆驼驮炭哩。”

自然是不管啥事都有应对的法子,等染坊造好再说。

姜青禾现在对染坊的期待,可以比肩自家造屋的雀跃心情。

为此她上午忙完地里的活,下午去染坊商量大小事宜,夜里在写完每日必完成的蔓蔓日记后,还有余力开始写房子事记。

染坊也算是她房子装修中,不可缺少的一步,她觉得很有必要记录。

这次她没有专门按照日期,而是随心所欲地写,有时候还穿插点涂鸦。

诸如,徐祯的木工房里又嘎吱嘎吱地响,他今天说,梦里都在锯木头。

按他的描述,他在梦里锯完木头就开始拼柜子,那个柜子拼完跟苗阿婆说的储存染料的柜子一样。

又高又大,柜子的抽屉拉开很深,格子二三十个,还用的是白蜡木,防虫又防蛀。

醒了后他以为自己柜子做完了,高高兴兴走到木工房,进门后才懊恼地想起来,连木头都还没砍。

害,白高兴一场。

又比如,徐祯说不想做柜子了,他做完了染料储藏柜,染色布头存放的柜子,大大小小各色柜子。

做到没有白天和黑夜。

我特别心疼他,然后塞给他另外几张图纸。

柜子不想做了,那就换换口味,做桌子吧。

至今也忘不了徐祯的神情,像个蒸饭的木桶,看似在生闷气,其实刷刷往外冒白气。

毕竟这年头,桌子也不好做,更不好做的是染坊的桌子啊。

像捶布桌,要求使劲捶也捶不烂,用来捶线和布匹脱浆。

徐祯说先把他给捶了吧。

染坊一定要有长桌用来刮布刮线,多长呢,计数单位是蔓蔓的话,大概是两个,因为她刚好一米左右。

染坊事记里还写道,晾晒场比染坊先竣工了,可喜可贺。

姜青禾描述,每次走进晒布场的时候,就像行走在森林,只可惜这里的树,没有叶子没有枝杈,全是光杆。

抬头能见到一根根横着的木条,低头能瞧见地上切割出来的光影。

姜青禾是晌午抽空写的,写到这蔓蔓跑进来,现在日头有点晒了,她小脸红扑扑的。

蔓蔓拉着她往外走,她松开手比划,“外面有好高的木头,跟树一样。”

“娘,它会发芽,会开花吗?”蔓蔓走在前面,又转过头问。

姜青禾回她,“会长布和彩线。”

蔓蔓不信,“骗小孩,树上不会长布,也不会长线,只会长花和果子。”

她认识树阿,长满白花的槐树,以后会生果的柿子树,还有生了新芽的枣树,她才不会被骗呢。

“过几天你瞧瞧,能不能长出线和布,走吧,娘带你去染坊里面瞅瞅,”姜青禾在门口换了鞋,牵着蔓蔓往外走。

去往染坊的途中碰见了虎妮和宋大花,两人聊得正起劲,手不停地比划,半天没走出一步。

二妞子和虎子一脸呆滞地蹲在那,小草在拿木头撅草根,蔓蔓兴冲冲跑上去。

“说啥嘞?”姜青禾上去拍了拍两人,宋大花拉了她一把,凑过来说:“你去染坊那看了没,好些人哟,当初嘴巴硬气得很,说啥子也不染的。”

“还说啥,”宋大花清嗓子开始学那些人讲话,“还没见染啥就要钱,这不是活人眼里下蛆,阴沟里哨狼,奸得很。”

虎妮也插了句,“俺都听了不少嘞,湾口那二牛媳妇,说啥牛不喝水往角叉里按哩,就不染。”

“说呗,”姜青禾半点没生气,因为没必要。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

“你咋都不气,俺都气得恨不得上去撕她们的嘴,”宋大花跺脚。

姜青禾笑,“让她们说去吧,反正到时候染坊招工时,又眼巴巴地来了。”

她说:“来了也不招她们。”

“啥?”

“啊?”

虎妮惊讶,“染坊还要招伙计啊?”

“你咋一点口风都没露过嘞,”宋大花真急了。

“还没定好招几个人,你俩别给我说漏嘴了”,姜青禾压低声音,“要是想做到那天就去试试,能不能招上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她指指上头,“土长拍板的。”

“有多少钱啊?”宋大花面露惊喜。

姜青禾说:“七八个钱一天肯定是有的。”

“哎呦,那可真不错了。”

三个人站在原地愣是没脚没动,只有嘴皮子在动。

二妞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拿树杈子刨着土,“俺娘嘞,啥时候能说完哟。”

蔓蔓玩够了土,拍拍自己的手,插到三人中间喊:“娘,走,走,去染坊,别说了。”

“哎呦,净顾着说话了,把正事给忘了,”宋大花一拍大腿赶紧抬步。

蔓蔓骄傲地冲二妞子抬了抬下巴,二妞子抱拳,实在是厉害。要知道每回碰上人,她娘不说个半个时辰不带歇的。

一群人走在染坊的路上,最先入目的就是那晒布架,一根根三四米高,扎在土里,直往天上冲。

由于不是一根,而是十几二十根,所以瞧着又很惊人,以至于那群汉子在木头架直转悠,一个个惊叹,“这么老高的木头,砍砍可不容易。”

妇人则三五成群挨着说话,姜青禾走进听了一嘴,好些人口风也不像当初那么难听了。

“一麻钱染一捆线,染得好就染呗,比去镇上染总合算些。”

“害,谁说不是,你瞧瞧里头的那架势,说不准真啥色都能染,到镇上起光给筏子客就得两个麻钱嘞,”圆脸盘的女人说。

那个爱占便宜的水根媳妇尖着嗓子说:“凭啥要钱,俺拿粮食换都不乐意的玩意,指定染不出啥好东西,俺就不染。”

宋大花呛了她一句,“不染你来看啥?”

水根媳妇跟宋大花吵过,自知说不过她,环臂哼了声。

染坊内部建造得差不多了,还有门窗要收尾,姜青禾走进去问了三德叔,能不能叫大伙进来瞧瞧。

得了他应允后,姜青禾走出来踩在块石头柱子上,她喊了声,“各位叔婆嫂子,要是想进,现在可以进去瞅瞅。”

“这染坊你开的啊,黑心的玩意,”水根媳妇嚷道。

这么多天,大伙猜了那么久,愣是没打听出来,这染坊到底谁建的,三德叔没说,姜青禾这一帮人更不会说。

底下一伙子人开始交头接耳,姜青禾没恼,她反而笑了声,“嫂子抬举我了,我哪有那钱开染坊?”

“咋没钱,你才来这多久啊,那屋起的,啧啧,摆阔是不,染坊就是你开的,”水根媳妇尖声尖气地叫喊。

宋大花跟虎妮想堵了她的嘴,姜青禾摆摆手,她叹口气,“嫂子你真误会了,你瞅我屋子起得好是不?”

她环顾一圈,语气可怜,“那是我找钱庄借的,十两呐,不吃不喝五六年才还得起,要不嫂子你借我点。”

水根媳妇不说话了,其他妇人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停下了,用一种很奇异的目光瞧她。

娘嘞,哪来的二妮子哟。

借十两银子去盖房,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从今天起,湾里会永远流传姜青禾盖房的传说。

那些早就因为那座好房子嘀嘀咕咕,又或者背后嚼舌根的,一下全舒坦了。

姜青禾也舒坦了,至少以后大伙往来,不再老是扯着她的房子说事了,以前含糊其辞,反而叫她们猜的越厉害,索性编点谎话。

她也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结,她又拍了拍手,吸引大伙的目光,“这染坊不是我的,它是土长为大伙建的!”

“啥意思?”

“啥叫为俺们建的,俺们可没答应哈。”

“对头对头,给俺们建的还要钱,这说得过去吗?”

宋大花白了那群人一眼,大喊一句,“你听人先讲完再说成不!”

一群人被吼得住了嘴。

姜青禾缓了口气,“是阿,为大伙建的为啥还要钱?”

“这染坊它就是块地,你想要它出粮食出菜蔬,难道光撒种就能自个儿长出东西来?”

“你不翻土,不犁地,不漾粪,不间苗,不拔杂草,不天天去看顾,这地里的东西能长好吗?”

“长得好才见鬼了”宋大花喊,“俺可没见过。”

“地它光撒种都长不好,你们还说牲口要好,勤添加勤喂,夜草还要饱。咋到了染坊,就变样了呢?

不给钱,线能染出色来吗,明矾水不要钱的吗?大伙来白做工吗?”

姜青禾抓紧道:“染坊染线说是要给钱,那钱是给谁的?是给大伙的啊!”

“这钱俺们给出去了,咋又给俺们了,你会不会说,”大娘跳起来喊。

“咋不是给你们的,你们以为为啥要收钱啊,土长说了,染完的线要是织成了布,各家收上来,全给你们卖出去!”

“原先褐布啥价阿?一匹顶天了才四五十个钱,但是你要进了染坊,大黄大红一顿染,嘿,一匹布百来个钱都能卖出。”

姜青禾说完最后一句,“差的钱你们想想,别省了这么几个子,丢了五十来个钱。”

她这话无异于是在往河里丢大石块,溅起一大滩水花,久久不能平息。

各家心里盘算着账时,蔓蔓突然问,“娘,五十个钱能买啥啊?”

“能买三四斤的盐,还能买好几包土糖,猪板油也能买七八斤,羊油十斤总有的,吃也吃不完。”

姜青禾这番话死死踩在大伙心坎上。

她们一盘算,好似真的不染色,先因着这一两个钱,损失了五十个钱。

那比剜她们的心还要叫她们难受哩。

“俺染,谁不染谁傻,”

“滚一边去,你染个啥,你家线有俺家多吗?”

……

现场的风向转变,犹如夏风一晃眼滚进了春天里。

姜青禾松了一大口气,她说:“不急,先进来里头瞅瞅。”

蔓蔓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可算走了。”

哎,大人真是太能说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