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早要找个机会把她卧室抽屉里装的那堆给丢了。
任免强迫症上来, 拿着草莓牛奶, 思路清晰。
陈小葵之前说考虑数学竞赛, 也耐不住今天早上, 周波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最终还是从了。这里面有多少和他相关的成分在,说不清楚,但结果至少是他想要的。
“你们也知道,竞赛保送的政策早几年给取消了,但是自招资格这方面还是有一定优惠条件的,老师不强迫你们一定要拿奖或者别的什么, 而是觉得你们在数学上足够优秀,有一定地能力去挑战它……坚持不下去,回来就是了。”
周波隔着厚厚的眼镜,望着两位得意门生,说的也很走心,很缓和。
陈小葵当时想了一会儿,留在办公室里跟周波两个人单独交流了几分钟,最后出来, 又望着他, 二人一路颇有默契地回了班。
“那我还是去试试吧。”
这个默契指的是,陈小葵说完这句话, 任免扯了扯唇角,轻轻点头,然后一路无声。
前几天的弹琴事件后, 有些气氛流动,破罐子破摔后,很多话其实就差一层窗户纸。
因为当天晚上陈小葵做了个梦。
梦里她是个不能动弹的冬瓜,手脚被绳索缚住,被摆在菜市场里当成展示。
任免就穿着他那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提着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目光根本没有掠过这边,
看起来修长高挑,比平时的影子拉的还长,生人勿近,淡定从容。
陈小葵谁也没有祈求。
因为在梦里,她能特别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是个冬瓜的事实。因为没觉得有什么违和的,所以麻木又冰冷,一点涟漪都不起。
“哎哟,我买半块,能不能把零头抹了,都这么多年街坊邻居了……”
她甚至想让自己成为被分解成几块,直接被买家带走的同类中的一员。
至少那为了几块几毛讨价还价的声音……倒还让她觉得,存在是有点价值的。
可惜,一直到菜市场灯了灭了,她还在这里远远地观望来往的人群。
店主在抱怨今天卖的不好的时候,又望着她,宛如望着不知道怎么处理比较好的废物,眉头锁的紧紧的。
没有办法的话,直接扔了也行。
陈小葵很想说话,但她说不了,只能继续当个冬瓜,默不作声,僵硬冰冷。
“……这个多少钱,我要了。”
结果到最后,有人停了下来。
少年声音响起来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被轻松地拎了起来,落在温暖的手掌上,传来的热度简直如同幻梦。
然后梦就醒了。
醒的时候,天光放亮,陈小葵晃神好久,盯着天花板,许久未动。
……太诡异了。
但俗话也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洗漱时,她对着镜子,试图用客观的角度对这个梦梳理一个理性的逻辑,想起来的却是任免微微低头,眼睛弯起,轻松明朗的笑意。
其实赏心悦目都不够形容。
有点过分地鲜活,柔和。
甚至……有点可爱。
——像他自己画的“=W=”。
她举着牙刷,对着镜子动作停了几秒,仿佛镜面上出现了任免画过的表情文字,笔迹利落又干脆。
她原来并不是早期自我鉴定的属性,那种感情缺乏的呆头鹅。
呆头鹅哪里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此刻,有人看着她身后的江嘉余,神色柔和,语调却莫得感情,宛如看着呆头鹅。
她也不知道怎么,光是自下而上看着任免的表情,就无师自通一般读懂了什么,揉了揉跳动的眼皮,脑子转的飞快。
陈小葵很随意地仰头,接过草莓牛奶,语气很缓和地开口:“诶,吃饭时间了,你们俩也快去吃饭,我和王嫣先去了,一会还得去找徐老师看看补交的周记什么情况……我有是有,不过总得知道用途吧,回来再详细说。”
后面半句的说话对象明显是坐在后面的江嘉余。
说话的同时,她淡淡地朝江嘉余使了个眼色,少年人眨了眨眼,一拍桌面,哦哦了几声,连忙起来,拽着任免走了。
还行,也不是真傻,管它明不明白现况,至少看得懂圣上亲切表情下潜藏的危险。
陈小葵收拾了书本,出了口气,站起身,正逢上食指和大拇指比成八字聚在下巴处,眉头紧锁的自家好友,王嫣的目光对着远去的二人组看了半晌,随后又看着陈小葵,一脸纠结样。
“……元芳,我有点事情想不清楚,模模糊糊的。”
好在陈小葵自有应对。
她叹了口气,很亲昵地挽过去,顺势把空着的手摊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美少女狄大人,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咱们走着?”
—
陈小葵多余的校服最后到底是没借出去。
究其原因,用任免的话概括就是,“你的尺码,她应该穿不了。”
非常的直接。
陈小葵不知道这个话里的她是谁,但有一件事,她还放下了点心。
“……看着我干什么。”
任免在车上,瞥过一眼,很淡地问她。语气还行,不算冷。
陈小葵歪歪头,神色认真:“没什么。”
她又眨眨眼,沉吟了一下,慢慢地开口,后座的暗色中眼神微亮:“……江嘉余终于和你把话说开了?”
她也不是瞎子。
一顿晚饭吃完回来,江嘉余对着任免又成了一个月之前那种哥俩好的态度,之前的生份隔阂都没了,仔细算算,应该就是从当时在后门跟嘉安那伙人打起来开始的。
陈小葵也很有分寸,只问到这里,并不打算深究。
任免嗯了一声,一面接过她手里一直拿着的草莓牛奶,拆了,又递过去。
陈小葵看着他一套干净利落的操作,微微愣神,下意识道了谢,细细品着嘴里酸甜的同时,又有点心虚。
……有些事,好像不能忘了。
她当然想到了抽屉里被当成贵重物品保存起来的两瓶奶并一瓶水。
仔细想想,好像吃的喝的,能显得贵重的用途,不就是进人肚子里吗。
只不过那个时候,她把身边这位看得比天还远还贵重,自然思路就非常地往那方面自洽,觉得喝了显不出珍重,
摆着保存,被问起来也有交代。
傻不傻。
一道道闪过的光影中,陈小葵自我反省时,余光瞥到任免松松摆着在两人之间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白皙。
天生手好看,拆牛奶都拆的赏心悦目。
……还是扔了吧,那都不知道过期多久了。
秘密就得是秘密。
陈小葵想的很正经,亡羊补牢,也不算晚,偷偷操作就行。
—
元旦晚会的当天,冯婉宁提前跟他俩打招呼,说是晚上会直接过来,看起来还很有点激动兴奋。她的激动是很外露的,本来还说要跟两个人准备表演用的礼服,电话都快打出去了,还是陈小葵提了晚会统一租赁衣服的安排,彩排也试过,没有问题才作罢。
“也是,你们搞特殊化不好……白天过去可能会打扰你们学习吧?哎哟,看我这激动的,宝贝儿,你没什么话要跟你的亲娘说吗?”
冯婉宁剧都不看了,非常郑重地侧身。
任免擦了手,沉吟了一下,神色不变地放下空的杯子,手指点了点桌面,语调沉静地提出建议:“……拍点照?”
冯婉宁:“正有此意!”
陈小葵出了门,迎面吹来一阵冷风,把她吹的突然就有了种大战在即的实感。
明明彩排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
全校师生面前的晚会。
高一高二还大张旗鼓,正儿八经搞了筛选。
她作为一个陪衬,莫名其妙地就要上台了。
还是和任免。
……哇哦。
和贫瘠的初中生活相比,她的高中第一个学年,可真是什么都快要经历个遍了。
陈小葵深吸一口气,上了车,琢磨了半天,竟然很冷静地得出个结论。
这周周记题材有着落了。
两个人登台,激动的却不是他们俩。
任州早在得知他俩要一起上台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沉迷在群里和贴吧里拉票。
到了这个时候,显得特别的亢奋。
任州:我跟我妈申请把家里单反拿上了!等着吧,今晚弟弟我一定给你俩整它个专业饭拍做纪念!
任州:这些天的票,没白投!汗水,没白流!事后别忘了我就行
听起来还有模有样,专业词汇都给整上了。
李山越在拉的节目三人群里,也很激动。
兴奋的小新:啊!《再别康桥》我会不会选的太简单了啊!现在换诗来得及吗!
兴奋的小新:完了完了,要是有人看了节目去看成绩单找咱仨的名字,靓仔就不说了,万年第一的牛逼,葵姐你也年级前五十了,我这挂在一百多的,岂不是丢脸!
兴奋的小新:我还是换诗吧——!!!!!小新转圈.gif
……
消息噌噌噌地往外跳,频率明显高到有点不正常。
结果任免特别淡定,手指按了按屏幕,只说了三个字。
任免:别紧张
李山越秒回:yes sir.jpg
直接看破本质,戳准重点。
陈小葵望着屏幕上这一言胜过千万语的话,默默删掉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从网络上摘录的赛前自我催眠不紧张语录。
……真不愧是你!
她望过去的眼神一定是暴露了什么,任免回首,看见她的目光,竟然很浅淡地点了下头。
彼此对视,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
这一天的课都过的很快。
上台之前,陈小葵换上的是之前彩排试过的白色长裙,学生会学姐给她化完妆,没忍住还捏了一把。
“……啧啧啧,年轻真好,痘痘痘印都没有,皮肤好成这样,随便弄弄也好看啊!全校历代最美翻谱员就是你了!”
语气听起来还怎么有点自居长辈,溺爱的意思。
这也不能怪学姐贸然上手。
陈小葵身材娇小,皮肤白,眼睛又大,被白色的裙子一衬,整个人又透明又精致,头发被扎成了两束,面色发粉微红,明亮艳丽。
哪个女孩没有玩精致洋娃娃换装游戏的梦!
学姐凭借身高居高临下,心生怜爱,没忍住就对着看着脾气特别好的陈小葵动了手。
陈小葵特别淡定地给人捏,她倒也很从容,被当成团子揉搓,也能夹缝中发自肺腑,见缝插针。
她有点适应了现在和人频繁来往的生活。
甚至于说得上对这点改变乐在其中。
“……学姐年轻貌美,不施粉黛也动人。”
语文功力明显增强,三言两语,哄得学生会的学姐直乐,说她嘴甜。
任免换了一身西服,站在周围不少人忘记关掉的手机偷拍声里,淡定从容地斜睨了她一眼,等所有人全部退后,晚会开始候场了,一片黑暗中,他才又凑过来发话。
“挺能哄小姑
娘的欢心啊。”
语调很淡很冷,有点微妙,比较客观。
可能是因为他们的节目投票人气太高,出场被排在了压轴,仅先于副校长的校歌领唱节目,候场的区域也特别边脚,给人家其他班的大型舞蹈节目腾了位置,周围都是各种各样的器材,晚会开场后台忙做一团,无人关注。
这样的情境中,陈小葵侧身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觉得人任督二脉打通前后,是真的不太一样。
就好比现在,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些天被撩多了,调侃多了的本能防卫,主动先发制人。
不用压制的伶牙俐齿就是这么一回事,也可能因为梦里的被买之恩,让她面对着陷阱,也从容不迫。
察觉到自己被蛊惑的情况下,至少不能没有主动权,是吧。
这是作为理性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陈小葵隔着一段距离,声音很柔。
“……其实哄帅哥我也挺有一套,试试吗。”
任免登台的脚步一停,回头看她。
神色不清,态度不明。
此情此景,他在周围提示和奔波的脚步声中,显得尤其的淡定自若。
他什么话都没说,借着角落无光,自然地伸手,顺着陈小葵被留出来的一缕碎发,极缓极慢极轻柔,绕着缠到了少女耳后。
气息微微前倾,语调正儿八经,低声淡淡凉凉。
“行啊,演完再说。”
呼吸撩过耳垂,微热,衬的搔过耳廓的手指温度冰凉。
冰火两重天,泛出瘆人的酥|麻。
……
陈小葵捂住胸口,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因为踩的鞋子有跟,还是发出了很清晰的一声“咄”。
耳根红热滚烫的温度不是假的,好在头发虽然被绑起来,但站着的角落一片漆黑。
任免显得有点懒散,明知故问,连唇角都没扯,好像刚刚的动作是错觉,往前跟进一步。
他的动作很小,但随着阴影渗出隐隐的侵略性:“……退什么啊。”
语言上的攻击力远远比不过动作,尤其是夹带着暧昧的动手动脚。
虽然说她的一些语言是暴露了一点态度——
但少爷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以前只是语言不遮掩,故意暴露,现在……
陈小葵抿抿嘴唇,觉得被擦了一层厚厚的粉竟然还有点保护作用,感受着热度,若无其事地发言。
“……没什么,我败了。”
少女的声线微软,故作镇定。
任免望着她,直白的视线被罩上一层冰冷的假象,看起来波澜不惊。
他是注视着湖面的垂钓者,冰冷的外表下,默不作声地燃烧着。
在还没有表露之前,只能尝到被喜爱折磨出的痛苦,本来就是一件需要耐心和隐忍的事情。
真的愉快,以至于笑都变得有点发自肺腑,自己都有些料不到的地步。
少女伪装出的冰冷外壳,终于肯主动裂开,不再躲躲藏藏。一切的预备措施都不重要,这样轻松的氛围,才是他贪图的。
你不能既贪求她的乖巧,又渴望她毫无保留。
那如果要选——
选的一定是后者。
都是老早认命的事实。
所以他前几天感受到少女的脾气不稳,笑意有些无法克制,一直以来压抑着的诉求得到了释放。
任免听到自己的声音还在淡定地鼓励,仿佛发自肺腑,非常正经地宽慰:“……不要灰心,你还有机会。”
很轻松。
因为天生的很多心里病症,他从来没有活得这么轻松过。人的情感原来是这么奇妙的东西,能把构筑的铜墙铁壁凿开一个空洞,再渗透进去。
登台之前,周平阳领着在舞台上依旧坚持贝雷帽装束的姜帆和他们擦肩而过。
两个人刚刚热舞完毕,掀起一波台下的小高|潮,观众们喊叫声掌声不断,其中那位高挑的少女微微传奇,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明显烧的灼灼。
任免对一点感触都没有,和目露警告的周平阳都没有一瞬间的对视。
没什么意思。
他并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关注各种各样的讯息。
任免本身就是个骨子里写着不正常的人。
无法克制的欲求都给了特定的对象,对待世界反而有一种比从前还要冷静的冷酷。
整个舞台,只有两束追光。
有一束对着两个人。
“……”
钢琴声流淌的一瞬间,台上台下都安静了。
一旁还有人朗诵的声音,但对于任免而言,好像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了。
陈小葵垂着眼睛,睫毛微微扇动,和他坐的很近,伸手时配合默契,既不干扰,又时机恰当。
她就当着全校的面,藏在他的左边,除了他以外,无人
可以看清脸。
翻谱员的位置真妙。
既陪你一起,又温柔地藏匿。
“我需要你”,是出于真心。
“……”
琴声非常的温柔。
欢呼声是在最后一秒爆发的,对于很多人而言,他们都没想到,任免竟然没把这事儿当成差事应付,演奏还走了几分真心,也不枉凑热闹投票一场。
“……那是,也不看看他身边坐着谁,这不得好好表现吗。”
任州在台下坐着,一边听着周遭的人念叨,一边疯狂拍照,与有荣焉似的,心里则暗爽于可能只有他知道的真相。
——你可以比当初最早的那个梦,还要近地看到她,锁骨,脖颈,手腕。
惹人怜爱,毫无公害,精致漂亮的不带一点攻击性。
欢呼声和掌声中,任免微微侧头,顺着说了句什么,轻描淡写,台下也基本没人注意到。
“……其实帅哥不用你哄。”
他看到陈小葵微微有点惊讶的眼神,声音很低,心情愉悦,语调淡淡,“……帅哥在追求你。”
作者有话说: 哼哼!
谢谢rikoai姑娘的地雷=3=!少爷说谢谢祝贺(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