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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 57 章 · 6,180

他这些天一直没问任州的手伤是怎么回事, 哪怕实际上光靠猜就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有些事情, 你得等问题中心的主角自己想到了, 想说的时候再听。

任州的运动神经是出类拔萃的好。

小时候学滑板, 几天就能滑地得像模像样,但因为太轻松,又总是三分钟热度。

这也是相当过人的天赋。

眼下这种情景,任免没讲大道理,也没冷笑着说什么“借酒浇愁愁更愁”之类的话。

他眼皮懒洋洋地一抬,淡淡发话:“都开了,不倒上?”

少年不知愁滋味。

所谓少年时的愁绪, 许多情况下,不过是自我困扰。很多时候时过境迁,回首时觉得简直幼稚得能打自己一巴掌,但在某个时间段,某个时间点,确实存在的愁思不会作假。

这是成长的一部分,虽然它微小,且看起来轻易就能解决, 却又是真切地困扰过每一个人, 只是形式和方法不同。譬如有人自卑于外貌,有人自卑于成绩, 有人想融于集体求而不得,有人受了批评夜半偷偷流泪。

这跟性别无关,只跟时间有关, 且非常需要在当下走出来。

任免看对面的人没反应,往前倾身,把酒拿了过来,有条不紊,慢慢地给三个杯子倒上。

后果是,陈小葵的杯子里就一丁点。

三个人一起长大,什么都是三份,不会把任何一个人排除在外,这是无形之中的默契,这个时候也一样。

他猜,可能任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跑来找他。

但任免知道个大概。

面前这小子自己没有感觉,但能做到十几年如一日,关心着每一个身边人,像团太阳似的燃烧着,根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任免做不到。

他太清楚自己了,骨子里其实是个偏执又有些病态,披着精英皮,对于规则看得很淡,必要时会用作武器,更多情况下,全看自己的喜好。

他自信又从不自卑,也并不羡慕。

但无法否认自己旁观后产生的欣赏和喜爱。

任州能在任何场合下和人搭话,缓解气氛,甚至注意到每个人的不对,手上少了点什么,就招呼着去买。

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真实鲜活的热烈柔和,灿烂热情。而这样的人,看起来大大咧咧,本质里总藏着细腻敏感。一旦有什么自己觉得不好的想法,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愧疚,自我救赎的方式,多半是道歉。

要说傻,那是真的。

上回小叔找他帮忙去选辅导书,任免就能想到大概的发展。小叔一家喜欢自己,喜欢拿他过度做标杆,总有一天会出岔子。不是今天也是明天,青春少年,难逃叛逆。

任州的叛逆已经非常轻微。

但这些都不能明说,只能任由着时间推着,继续往前,再在恰当的时机,解决它。

“……”

酒倒在杯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三个人都不说话。

任免瞥过桌子上冷掉的套餐,又淡淡地,手指敲击着椅沿,问:“吃饭了吗?”

任州点了点头,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吃了,一肚子鸡鸭鱼肉,快吃吐了。”

任免嗯了一声,慵懒地举起杯子,“下次别浪费。”

指的是桌上的套餐。

任州不答了。

他顿了那么两秒,狠狠点了下头。

“哥,我……”

任州欲言又止,用右手端起杯子,对着里面的橙黄色气泡液体看了半天,忽然猛地一灌。

“咳——咳!”

他从前喝过酒,但几乎都是出去吃饭的时候,顺带喝点儿。

这时候灌得急了,忍不住皱着眉头狂咳几声,咳完了还相当执着,捂着嘴巴,艰难地道,“我干了,你们随意。”

陈小葵想了一下,端起杯子,皱着眉头尝了尝。

她是从没喝过酒的,任免给她倒这么丁点,某种意义上是救了她。

多谢圣上开恩。

酒的刺激感直冲鼻腔,她也咳嗽一声,抿了抿嘴。

三人中间,唯有任免面色不改,静静地喝

了下去,眼睛都没眨一下。

任州的重点很快跑偏了。

不愧是他哥啊,喝酒都这么行!

他一时劲儿起了,夺过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任免挑了一下眉,带着一点淡淡的笑:“能行?”

任州呼出口气,有点不服气:“我试试。”

他又灌下去半杯,这一次舒服多了,没咳嗽,但也没尝出滋味到底哪里好。

任免看他喝完,也面不改色,喝了一杯。

少年微微扬头,凸起的喉结弧度顺着一路向下,没进黑色外套,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冷淡禁欲者,不经意地露出他不良的那一面,是非常勾人的。

几乎是毫无保留,肆意直白地引人注目。

她在旁边刚要动,清瘦的少年人眼睛一瞥,语气凛冽淡漠:“你别喝了,看着。”

陈小葵眨了眨眼,收手:“哦。”

她果断坐了回去。

任免的条理非常清楚。

舍命陪君子实在是用不上她。

光看表情,也知道少女有多不适应酒精,但陈小葵这个人就是这样,很多情况下脑子一根筋,是不会放着他们两个人干看的。

任免索性先发了话。

根本没到人多的时间,整个店内就他们三个人,老板在厨后帮忙,只有灯光配着影子。

“为什么想喝酒。”

一个字一个字地透亮地泛着凉,让人清醒。

任州忽然觉得自己胆子大了点儿。

酒壮人胆真不是瞎吹,他心里想,这时候抿了抿嘴,忽然眼眶有点热,并没有流泪——

这算什么伤心处啊,不用哭!

他只是夸张地唉了一声,掩盖自己有些起伏的情绪。

“哥……唉,我对不起你。”

突然,老板的声音传过柜台,从另一侧传过来,依旧热情:“同学,有点冷吧,我给你们把空调打开啊。”

热气开始在空中涌动起伏。

“谢谢您。”

陈小葵闻言,自觉成了回身的那一个,点头笑了笑。

任免没说话。

他在等对面的人交代。

任州摇头叹息,就连一五一十地交代烦恼的时候,也是顾忌着别人的情绪,撑着脑袋,时不时就看一眼对面的两个人,有点愧疚。

从烦恼的起源,到受伤,到这几天的烦闷,都一股脑地往外倒。

他是实打实地觉得对不起任免,又是实打实地厌恶之前的全部情绪。

说着说着,又觉得父母一点错没有,全是他这边脑子有病,矫情又敏感,最后,免不了落脚在了自暴自弃的情绪上。

“……我是咎由自取,真的。”

聊到最后,又灌了自己半杯,“哥,葵姐,你们别管我,我现在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人生战五渣,特没用,但这种情绪吧,也持续不到明天,自我开解开解就好了。”

“唉。”

任州用手把脸捂上,有种茫然无措的味道。

任免歪了歪头,挑眉看着他。

手里的纸杯贴着桌沿,在手指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陈小葵看着对面的人,又看了一眼任免。

本来要说话,也忽然停了动作。

她直觉,任免要说话了。

果然,下一秒,旁边的少年缓缓出声:“要是自我开解能好,你也犯不着来找我们。”

少年的声音,像冰块儿一样:“你喜欢喝酒吗?”

任州摇头。

任免接话的声音依旧泛着冷:“对,我也不喜欢。”

他顿了一下:“老实说,以酒散愁,真的挺废物的。”

此话一出,整个小空间一时间寂静无声。

陈小葵:“……”

哈?

这用词,是不是犀利得过于露骨。

她眨了眨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等一下,此处应该悄悄展开的脉脉兄弟情剧本哪儿去了?

少爷不是对家人一向不会那么阴冷毒辣地展开批评的人设吗。

她心里有点震撼,脑子里飞速运转,想着要这么接这茬。

咣的一声,对面的任州整个人闻言,又忽然一萎,倒在了桌子上。

“我知道……”那头自暴自弃的情绪更浓。

任免依旧神色不动。

微微上挑的眼角此刻带着一种冷冽。

但是仿佛被香气覆盖着,是雪中梅。

“我也喝过。”

他说的平缓又安静,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陈小葵顿了一下。

她闭了下眼,忽然起身,去柜台跟老板要了点什么,整个流程动作非常小,只在碰到桌椅处发出一点声响。

任免的目光滑过一侧的人,没说什么,心里凉凉浅浅地笑了一下,

微冷。

但此刻不是时候。

“啊?”

任州还在傻呆呆地,听到这话,抬起了头。

任免没跟他长篇大论,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道:“酒解决不了问题,但它确实成了消解愁怨的东西。”

自古就有人为酒作诗,说明它确实有时候是个好玩意儿。

“喝没有问题,逃避可以作为一时的方法,但不是永远。”

他说的很平静,余光看见少女提着一个壶走了过来,静静地把剩下的多余纸杯都倒上凉白开。

陈小葵分给另外两个人,又自己坐下,捏住玻璃杯,安静地听身旁两个人说话。

只要是接触过的,谁能忍住不嫉妒任免。

她也嫉妒过,甚至有过强烈的排斥,觉得他什么都有,有什么都不在意。太过可惜。

而她已经什么都没有。

钻了不知道多久牛角尖,才慢慢走出来。

“关键在于,喝完之后,你得想办法。”

任免的手指从纸杯上划过,他平静无波,却倾身往前。

任州看起来还沉浸再他哥自我批判也是废物一部分的震撼中。

此时此刻,他终于反应过来,任免这是在直白地开导,不由得在至尊服务下,傻呆呆地点了下头。

“你有那么多朋友,”最后一句话,任免的声线像是因为空气中的暖流柔和了一点,“不是没道理的。”

今天的车内,空气有些奇怪。

司机在驾驶座上,听着车内流淌的钢琴曲,等到人的第一秒,看到的是直接窜上副驾驶的任州。

他的自来熟这个时候也依旧发挥优势,有点亢奋地挥了挥手。

眼睛弯的像新月,快活地很。

“哈喽何哥!”

后方,任免和陈小葵一人一边上了车,都不说话。

“任州少爷好……”

说到一半,被称作何哥的司机犹疑了。

他嗅出了空气中这股气味的名字。

是酒。

我勒个大槽!

他脑子里蹦处几个大字,还抱着一种可能的侥幸心理,又疑惑地朝后看了看,借机闻了闻。

我去,怎么后座也有。

他震惊了,太阳穴跟着剧烈地跳动起来。

什么情况,今天这些少爷小姐是从酒坛子里爬出来的?

他眉头差点没忍住皱起来,脑子里霎时间闪现过无数种可能性,闪过了,剩下的就只有担心。

一是担心这群少年少女,二是担心这一车都是喝了酒的,他这开着车,作为第一目击证人,会不会被算进去,惹到事儿。

不好办……还是说,先去买解酒药?

司机这头脑子里各种想法一涌而上。

正在忐忑的时候,就仿佛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主持大局的任免忽然发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沉静威严。

“开吧,一会儿到了,先送他回家。”

这个话里的他,自然指的是任州。

少年的声音平稳浅淡,墨色的眸子看起来非常清醒。

司机回头看过去,刚好对视两秒。

悬着的一颗心,被这句话就这么压了下来。

说来也好笑,明明任免不过少年的年纪,但平日里工作,很多时候他作为成年人都有点发怵。

主要是从没见过这种气势脾气的少爷,因此也常常属于慑于威压,做事过分谨慎。

实际上想想,对方虽然挑剔,但对他倒是从来没有过不满。

司机琢磨了一会儿,反而也跟着这道声音一并冷静了下来,说了声好。

他也想明白了。

任免还清醒着,那就说明事情不大,既然不大,那肯定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一边借着后视镜,又悄悄地看了一下。

少年毫无反应,平静无波,望着窗外,身上仿佛罩着一层月华色。

“……”

但少女的眼皮子却时不时地眨一眨。

她浅浅地靠着,呼出一口气,看起来有点沉重。

任免是亲自送任州到的家门。

他没让陈小葵下车,而是直接半扶着人,进了任州家门,和小婶婶解释了一番,顺便谈了一下任州的近况。

深受长辈信任的好处这个时候就显得尤其清楚。

小婶婶开始还有些生气,到后来听他冷静地分析,就成了看着靠着侄子的任州无奈地叹气。

“傻是真的傻——”

“不过这点也随我。”

等一切尘埃落定回到车内,一路上迷迷糊糊地陈小葵却醒了。

任免到后座坐定。

与此同时,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连续蹦出回复。

班长:卧槽……这么大红包,大佬还取名叫

奶茶钱

班长:真不用啊,你俩出去办事儿,老周就是随口说了我一句,朋友之间哪用这么客气

说完,一个疯狂摇头的兔子表情,就要把红包退回来。

任免也不遮掩。

他按了几下,瞥了一眼旁边正在揉眼睛的少女,回了一句话。

任免:陈小葵的衣服,说是班委凑的,实际是自己买的吧

这句话都没用问号,相当肯定的陈述句。

他回的字看起来带着一种仿佛要跃出屏幕的冷淡。

修长的手指点了点。

任免:大佬给你报销

他从小到大,对物质基本没什么诉求。

生活细节上事多了,反而对什么东西都不太想要。除了有时候购买想要的模型,奖学金攒了一路,都没怎么花过,冯婉宁很多时候想给他钱,任免都不怎么收。

嫌麻烦。

屏幕闪了闪。

班长:……

班长:【瞳孔地震.gif】

班长:我了个去,哥您会读心呢?这都知道啊!

班上的人都以为他们是远房亲戚,给钱倒也不用解释缘由。

他扯了一下唇角,不答,闭上眼睛。

独来独往也有好处,审视自我审视多了,对人的性格脾气大体都能看个明白。

当时军训完,因为负责义气被投票成班长,这点基本是清清楚楚。

外面的高楼一栋栋闪过,霓虹随着不断忽闪。

他一直觉得自己幸运,总能遇到世界上活得极为鲜活的人们。

因此才会在病症下,有一种在人间的实感。

朋友圈又多了一条消息。

任州:

人在家里,刚下飞机,心情爽爽爽

等着哥养好伤胜利归来吧哈哈哈哈!!!

【图片】

先是引用知名知乎体,附图是一个空空的啤酒瓶。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少年脸上,只把冷峭的轮廓显得更加漂亮夺目。

陈小葵这个时候抬头看他,眼睛明明还有点睁不开,破天荒地主动开口:“你还好吗?”

刚刚那瓶酒,严格意义上说,大半都是面前的人解决的。

任免闻声,侧头注视了她一会儿,忽然捏了捏额角:“还好。”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如既往。

明明他还有些气性。

刚才小姑娘东藏西躲,就连听他状似自我剖析缺点的意图都没有,那一瞬间心头气了几秒,阴冷的不满涌上心头,但眼下瞧着面前的人,不知道怎么,仿佛依旧被下蛊,松快了。

少年捏额角的动作总是透着一种赏心悦目的沉稳者才会有的从容。

陈小葵眼睛很亮,琢磨片刻,咬了一下下唇瓣。

“……”

看起来不像还好的样子。

她抿抿嘴。

任州家离得很近,路程很短就到,根本不用谈什么照顾不照顾旁边的人。

但她今天有点触动。

任免比她认知里的,好像又多了点儿什么,可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

哪怕对着的不是她,她也根本从没有欧气爆棚的时候,抽到过这张卡,也依旧作为旁观者有些触动。

奇了怪了。

陈小葵想着,忽然抬眼,把一旁的书包拿过来,谨慎小心地叠放在两个人之间。

她今天终于意识到,自己是根本不能喝酒的体质。

因此这个时候人有些晕乎,但还是状似冷静地说话——凭借意识的。

小姑娘的声音在后座内回荡轻敲。

“你要是头晕,就隔着这个靠着。”

像是凉凉碎碎的冰糖颗粒。

也并不说全——说靠着我。

但书包作为屏障,没有贴着靠背,是靠着她的肩膀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少女的脖颈纤细白皙,外套敞开着,顺着小巧的耳垂,有一条缎带细密贴着。

上面隐约可见白色花纹,一瓣一瓣慢慢柔和地展开。

漂亮得像她本人,又或者,根本不及一半。

跟想象中的一样,他不过是故意捏了捏额角。

任免的手慢慢地握紧,又不动声色地展开。

初中毕业那年,班内毕业最后一次聚会,宣称要让他“颜面尽失”的江嘉余领着八瓶酒过来,最后晃晃悠悠睡了过去,而他清清醒醒,负责把人送回家,站在原地抬头深呼吸,人都只有一点点轻微的眩晕。

也因为这个,他在刚刚简短的说教里玩了一手概念偷换。

他并不是因为愁而喝酒,而是哥们揽着劝着,场合上必须做的选择。但任州从小到大,最吃的一套劝解方法,就是任免本人以身作则。因为这么个由头当个“废物”,他是打心眼里觉得没什么。

此刻却有点什么。

少女头发因为一路靠着,有些松垮,不再

像往日一样,只有静默乖顺。

眼神透着一点柔软,像白雪化了,渗进眼睛里,微醺,化成了星子和绵软的云朵。

有点要命,非常勾人。

至于靠不靠,是另外一回事。

任免扯了扯唇角,低低哑哑。

是捕猎者的本能,也是无意的温柔。

半晌,他也很浅很浅地笑了笑,藏没在夜色中,没人看见,对面也毫无所觉。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好。”

低低的,夹着天生的凉意晕在了热气里,蹿入人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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