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

51 / 81 章 · 5,321

这场另类投资峰会设在港城会展中心。

周予白一路上都在专心翻阅着分别来自周氏和世鑫的相关汇报,眉头微蹙,神情专注。直到车子停稳,他才从文件中抬起头。

他自然地伸手打算牵着孟逐下车,却意外一愣。

“你为什么戴这个?”他指了指她脸上那个大得夸张的黑色口罩。

“唔……先,先进去吧。”

孟逐避开他的目光,挽住他的胳膊,快步往里走。

会场是受邀制,她挂着周予白的名字才得以入场。进了场馆后,孟逐环视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熟人,这才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将口罩摘了下来。

“那我们就此分开。一会结束了我再来找你。”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想走,却被一支手臂拦在她胸前。

她一个踉跄,跌进他怀里。

“阿逐,你这是利用完我就丢啊?”他俯身,似笑非笑,“怕被别人发现?”

他的目光落

在她手里的口罩上,眼神了然。

这次的投资峰会,各大金融机构都有代表受邀,fs肯定也会派相关人员过来。虽然孟逐不知道具体是哪位同事来,但万一对方认出她,就麻烦了。

一个banker和自己的客户牵手出现在这种场合,那传出的流言蜚语……

光是想想都让她头皮发麻。

“你看啊,现在你名义上还是我的客户,就被人看到……影响不好。”她试图与他讲道理。

周予白的面色瞬间冷了几分。

也不知道孟逐平时看起来机灵,怎么在这种事上天真得令他发笑。

她这样遮遮掩掩,偷偷摸摸,和他们之前做地下炮.友时有什么区别?

除非她从来就没打算认真来过,不然早晚一天要面对。

孟逐敏锐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

她知道他在生气。

与以往惯常的逃避躲闪不同,这一次她主动回身,将他拦着自己的手臂抱进怀里。小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引到自己脸颊。

粗粝的指腹与温润的肌肤相触,仿佛砂砾落在玉面上。她将脸颊轻轻蹭过去,睫毛颤颤,眼神怯怯,却又带着小心的撒娇。

乖巧又可爱,像一只漂亮的垂耳兔,眼睛水润亮晶晶。

“这次就先让让我吧。”她软声哄他,“等我准备好,再公开,好不好?”

孟逐心里其实有自己的小算盘。

她想等把周氏的事情顺利解决,让账户进入正轨后再卸任,把账户转给其他信得过的同事管理。至少,至少别在她还在任的时候就公开关系。

而且她发现了,周予白好像,还蛮吃她卖乖撒娇的。

果然,他收回了阻拦的手,掩着嘴唇轻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好吧,这次就先放过你。不过说好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别想敷……”

话还没说完,左肩上忽然搭上了一只小手。

他身体一倾,下一秒,脸颊被“啵唧”一声亲了一下。

清脆又湿润,似气泡破裂在脸颊。

周予白愣住,侧头看她。孟逐还维持着踮脚的姿势,眼睛亮闪闪盯着他,嘴角笑意盈盈。

“谢谢你。”她莞尔,“那我们一会儿见。”

她转身走远,月白色的裙摆在灯影间摇曳。她的背影纤长,穿过走廊,走向人群。

就在即将拐弯的时候,她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回眸一笑。

那一瞬,仿佛千万个春天同时在他心口绽放。

周予白站在原地,指尖抚过刚才被亲过的地方,仍有余温未散。

她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一套?

*

这次的投资峰会分为三个环节:主题演讲、圆桌讨论,以及最后的社交酒会。

孟逐提前找好了座位,手里拿着会议手册,正快速浏览每一位主讲人的详细信息和过往业绩记录。

作为一个合格的私人银行家,她从不放过任何学习的机会。

直到主题演讲开始,孟逐也没在现场看到周予白的身影。她猜测他大概只是陪自己来走个过场,对这种投资演讲并无兴趣。

这次投资峰会请到了不少业内大咖,尤其是来自欧美地区,在另类投资领域已经做得相当成熟。但他们的分享更多停留在全球宏观层面,缺乏针对亚太地区的深入洞察,更没有什么因地制宜的策略建议。

这让孟逐频频皱眉。

直到第五个talk。

那人穿着有点松垮的西装,像是随便从衣柜里抓出来的。头发粗糙地往后一抹,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混不吝的气质。

他一上台,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扫了一圈台下,满脸的不耐。

刚一站稳,就冲着麦克风来了这么一句:“得啦,讲得咁靓,都系扯淡。”

场面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种直白到粗鲁的开场白给震住了。

他似乎毫不在意这种沉默,嚣张开口:“刚才那几位老爷子讲得都好正,如果你们只想把钱往发达市场里送,按他们说的做就啱。但如果你想让钱在亚太这块地生根,按他们那套搞法,咪住等收皮咯。(等着完蛋)”

他这一通匪气十足的发言惊得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孟逐也不例外。

只是,当她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在手册上搜索这位另类发言人的信息。

郑祈年。silverstoneassetmanagement的新晋基金经理。

银石资产管理的大名,孟逐早有耳闻。这是一家专注另类投资的对冲基金,从不良资产管理到一级市场私募都有涉及。

但由于他们从不对外公开详细信息,除了少数能够投资的高净值客户,大多数行内人对他们的真实表现都知之甚少。即使在公司官网上,也只有寥寥数语的介绍。

这位郑祈年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基金经理,想必有过人之处。

而且……

孟逐蹙起眉,她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最近好像在哪里听过。

是在哪呢?

台上,郑祈年说话时完全不看稿子,就像是在跟朋友吹水般自然:

“在这个市场,就得入乡随俗。忘掉你在商学院的那些理论,找真正在这块土地上生长的当地人合作,以及最重要的……”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嘴角挂起一抹坏笑:“学会收声。有些钱可以赚,有些钱掂都唔好掂(碰都不要碰)。知道边啲系红线(知道哪些是红线),比知道边啲系机会更重要(比知道哪些是机会更重要)。”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甚至有些挑衅,但每一句都毫不掩饰地点出了亚太地区做另类投资的核心问题。

从尽职调查的困难,到政策风险的不可预测和致命性,再到退出渠道的复杂,他的话虽然粗糙,但确实在理。

能听出他对这个地区有着独到而深刻的理解。

孟逐听得热血沸腾,她恨不得立刻上前结识这位特立独行的基金经理。

到了q&a环节,她第一个举手。可郑祈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台下,随手将麦克风拍回主持人手里。

“问答就算了,我对回答问题冇兴趣。”就潇洒下场了,留下一脸尴尬的主持人和目瞪口呆的观众。

真是……从头到尾都十分有个性。

主持人赶紧救场:“呃……十分感谢郑生的sharing,那我们现在转入圆桌讨论环节。请大家稍候,我们需要重新布置会场。”

趁着这个间隙,孟逐悄悄从会场溜了出去,想要寻找郑祈年的踪迹。

她在主会场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人影。

又去了休息区,依然空无一人。

直到走到会馆的楼梯间,她忽然听到一个桀骜不驯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得啦,讲几多次我都不会去磕头。三百万就想买我的时间?招笑!那老东西生前用钱拿捏你,死了还想继续拿捏我……”

孟逐脑中忽然劈过一道白光。

郑祈年。

昨天在殡仪馆,靳池律师提到的那个缺席者。

原来是他!

电话啪地合上。男人把手机塞回裤袋,抬头看见她。

两人的视线只交错了一秒。

郑祈年把下巴一抬,像在问“睇乜?”整个身影都透着不耐。

“郑先生,您好。”她礼貌地开口。

“你边位?”

“我叫judy,刚才听了您的演讲,想和您聊聊。”孟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专业而真诚,“您提到的关于亚太市场信息不透明的问题,我很有共鸣。”

郑祈年的眉毛微微挑起。

这个回答倒是有点意思。大多数人听完他的演讲,要么被他的直白吓到,要么就是敷衍地称赞几句。很少有人能抓住他发言的核心要点。

“哦?点解?”

孟逐见他没有急着离开,这是成功的第一步。她轻咳一声,将刚才自己在心中反复打的腹稿流畅说出。

郑祈年原本吊儿郎当地靠着墙,随着她的内容越来越深入,他站直了半寸,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几岁?”他忽然问。

“二十五。”

“几耐experience?”

“满打满算,将近两年半。”

他的视线像是略略一顿,像把她从“路人甲”挪到了“可以聊两句”的格子里。

“我这里有笔资金,正在找本地另类的头部经理人。”她收拢话题,抛出橄榄枝,“想约您正经谈一次,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郑祈年没有拒绝和也没答应,眉梢一挑,“把名片给我吧,我之后联系你。”

孟逐心里大喜过望,但面上还是平静淡然,从名片夹里快速抽了一张递了过去。

郑祈年这种人,鲜少接别人的名片,他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何今天会对这样一个初出毛犊的新人青眼有加。

她穿着一袭中式长裙,表情淡然温婉,颇有几分江南美人的气质。

这样的皮囊还配上个聪明的脑子,倒是难得。

他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名字。

“代表边度?”

“fs。”

那只捏着名片的手停了停。几乎是一瞬间,眼里的兴味退干净了。

“你是fs的?”

孟逐见他面色不虞,立刻补充:“对,这次是代表周氏家办来筛策略。银石在我们的优先名单。”

他把卡片丢进口袋,笑意全无,“唔接。”

她没想到他拒绝得如今干脆,不死心地补一句:“我们不干预你们投委,条款可以写清……”

“慢走,不送。”

说着他就扭头离开,连个背影都懒得给她。

孟逐站在楼梯间,细品他的话。结合之前偷听到的电话内容,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郑祈年对他父亲积怨已久,自然对任何与父亲相关的事物都心存厌恶。而她偏偏来自管理他父亲家族信托的fs。

恐怕在他眼里,她就是那个“老东西”势力的延伸。

唉……

孟逐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失落地推门准备回会场。

刚推开门,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周予白。

“你跑哪去了?”

他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潇洒,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孟逐想起刚刚吃的闭门羹,心里的酸涩感漫了上来,不由分说就将头埋进了他的肩窝。

温暖的体温和熟悉的味道瞬间包围了她。

“怎么了?”周予白感受到她的低落,声音温柔了几分,“刚刚谁说在外面先装不熟,怎么现在就投怀送抱了?”

“我低着头,没人认得。”她闷闷回他,又别开脸小声道,“再说了,有女人往周生身上撞,在港城又不稀罕。”

虽然话不是好话,但他却品出了孟逐话里的醋味。刚刚因为她中途跑掉,错过他精心准备的圆桌分享时的那点不悦,瞬间被抚平了。

“你怎么还翻旧账呢?”他轻掐她的脸,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谁惹我们家小醋包了?”

孟逐没理他的调侃,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的腰。

那种无力的挫败感让她急需一个怀抱来安慰自己受伤的心。

“今天有收获没?”

有。只是结果并不好看。

孟逐没打算把郑祈年的事告诉他,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还行吧。”

她抬起头看向他:“我们可以走了吗?不想待了。”

“当然。”

周予白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他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然后忽然单手勾住她膝弯,整个人轻轻一提——

“!!”

孟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这实在太张扬了,走廊里还有其他人在,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抱着她往前走,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周予白,放我下来,会被人看见的!”她小声抗议。

“看见就看见。”

他无所顾忌,说得理所应当,“我抱我女朋友,关他们什么事?”

他脚步稳而快,她在他怀里跟着起伏。两侧是流动的人声与叮当的杯影,他抱着她在拥挤的人群中劈开一条细长的缝。

有人在背后起哄“哇周生!”,有人笑着说“年轻真好”。他只抬了抬下巴,步子更快。

刚开始她更多的是紧张害怕,但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享受起来。

被人护着、被人偏爱,肆意得像把所有规矩都丢在身后。

管什么职业形象,管什么旁人眼光。

此刻她只想任性一回。

走廊里他抱着她一路疾步,风把她裙摆吹得一朵一朵起伏。刚拐过转角,忽见谭隐站在几步之外,身旁两位随行正要说话,见到这一幕同时噤了声。

“予白。”谭隐怔愣了一瞬,喊住他,“我有话和你说。”

周予白见是他,也停了下来。

“说吧。”他答得自然。

谭隐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肩膀上的孟逐,那眼神明白无误地在说:你确定要这样谈?

孟逐先反应过来,脸一下红得发烫:“你……你放我下来吧。”

周予白这次没拒绝,温柔地把她放稳,手还顺势在她腰侧按了按。她看出谭隐像是要谈私事,识趣地退半步:“那我先走……”

周予白一把把她手牵回:“走什么,又不是外人。”

谭隐听到这话,眉梢轻挑。

这话的分量可不轻。

周予白转向孟逐:“谭隐,我大哥。”

然后他又看向谭隐,声音里带着某种宣示意味:“孟逐,我女朋友。”

这种介绍方式让孟逐的心口一跳。

她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正式地介绍自己的身份。

谭隐原本冷硬的线条松了松,向她颔首:“你好,孟小姐。”

他的态度比想象中温和许多,没有新闻里杀伐果决时的狠劲。

“您好,谭先生。”孟逐礼貌回应。

谭隐的眼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转向周予白,“想问你下个月嘉树的生日,礼物准备好了吗?”

“当然。”周予白挑眉,“你就问这?”

“我还没准备,今晚到西盘营,我们谈谈?”

孟逐听得出来,谭隐还是因为她在场才临时改了话题。沈嘉树的生日聚会只是个幌子,他真正要谈的肯定是别的事。

“好。”周予白转了转手上的车钥匙,按在孟逐腰间的手不经意地紧了一分,“那大哥我就先走了。”

谭隐略略颔首,“嗯,晚上见。”

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谭隐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三。”

“我想确认一下,予白的这位条女,是不是就是我们之前聊到的fsbanker?”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令谭隐轻蹙起眉头。

“……我知道了。”

他抬眼,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抹消失的背影上,神情复杂。

“……那计划,还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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