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

60 / 66 章 · 5,569

窗几明亮, 深秋过后,茂盛浓郁的绿叶,凋敝过后, 只剩下光秃的枝干。前夜下了场雪。此刻,深棕的树木白茫茫一片。

外边冰天雪地, 泼水成冰。

好在靳雨娇和祝清也的婚礼是在室内举办。展厅暖意融融,加上夜晚的点缀,晚宴过后, 人开始变得困倦。

靳晏礼同靳老太聊了几句, 一转头, 就看见周颂宜捂着嘴,悄悄打了个呵欠。和人告别过后,他走到她的身边, 俯身询问, “困了?”

“有点儿。”

“我刚和奶奶打过招呼。目前这边, 暂时也不需要我们继续留在这儿了。”他接过侍应生递来的伞,撑开后,揽着周颂宜纤细的腰肢,“我们回去吧。”

“嗯。”

车从停车场开出, 在北京的大雪天中,缓慢行驶着。车行半小时, 抵达两人住所的地下车库,继而乘坐直梯前往14楼。

输入密码锁, 房门“咔哒”一声响起。推开后, 客厅黑漆漆的, 整座平层,只有婴儿房是亮堂着。

明亮的光线在漆黑的房间游走, 蔓延到客厅时,光线变得极淡、微薄。如同雪下的月光,莹润、却让人感觉温馨。

靳晏礼脱了鞋子,换上皮质的黑拖鞋,“我去看看小也。”

“不许去。”周颂宜压低声线,阻止他,“先去洗澡。”

“晚上让你不要喝酒,你偏生不听。”她挠了挠他的手心,语气凶巴巴,却很温柔,“衣服上都沾着酒气,难不成,你想把孩子熏着?”

“夫人说得对。”

他低低笑一声,走去一旁的餐桌。将倒扣的玻璃杯摆正,从茶壶中给自己滗了一壶清水。温水下肚,心中的燥意并没有得到多大的舒缓。

“以后不要这样了。”

周颂宜走上前,从身后揽住他的腰身,脸颊靠上前,贴住他结实、宽阔的脊背,“我会担心的。”

今天出门参加靳雨娇的婚礼,作为她的亲生哥哥,在这种场合下,敬酒是少不了的。不太想在这种场合下扫了大家的兴致,于是出门前,当着周颂宜的面,提前携带了抗过敏的药。

实际上,在她的照看下。或者说,大家心中都有数,其实晚上也没多少人灌酒。只是他的酒量不大好,就算只是一杯下肚,随着时间的蒸发,醉意也会不知不觉地上头。

本来也不觉得。

只是周颂宜这么一说,靳晏礼似乎也后知后觉地闻到外套上沾着的酒气。有点儿洁癖,喝完手中的这杯水,他将外套从身体脱下,随手扔在一旁。

尽管如此,可仍觉得不够。

抬手,松了松束缚一天的领带。温暖的室内,只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薄绒毛衣。时间的流逝,内里的衣服,不可避免地被酒精熏染。

“醉了吧?”

周颂宜抬起头,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两人拉开一点距离,她推着他的后背,走向房间的浴室,“快点去洗澡吧。”

“你身上的酒意不散干净,今晚不许回来睡觉。”

“这么狠心?”

靳晏礼在浴室门前站住脚,回身看她。屈指,刮了刮她的鼻梁,低头凑近她,“真舍得?”

“你够了啊。”

周颂宜乜他一眼,唇边的笑意不减,“赶紧去洗吧。我也去洗了,今天累死我了,只想好好睡一觉了。”

他手撑在门框,挑了挑眉,“一起洗?”

“不要。”

她毫不留情地拒绝,下一秒“砰——”地一声关上门。两人对视的视线,就此阻隔。

-

平层内,有三间淋浴间。一间是住家阿姨单独使用的,一间在客房,剩下的一间则是在卧室的侧间。

卧室的这间,靳晏礼正在使用。周颂宜走到衣柜前,从里头取出睡衣,继而规整地放在床沿。

隔着一扇门,对里头的人道:“你待会出来前,记得给我把浴缸放好水。我先去小也的房间,看看她在做些什么。”

浴室喷头的水声停止,“好。”

听见回答后,周颂宜出了卧室。直走、左转,来到婴儿房前。不过想起自己还没换衣服,于是也没太走上前,只停在门前。

阿姨见状,忙站起身,刚想说点儿什么,便被她用手制止住了。

蹑手蹑脚地走近后,才发现宝宝已经到了困觉的边缘。一双大双眼皮,此刻困倦极了。眼睛一睁一眨的,感知不到外界的动静。

阿姨用气声对她说,“她这是要睡了。”

“嗯。”

周颂宜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尽管如此,还是悄悄靠近。隔了点距离,趴在床边,透过床帐盯着宝宝的睡颜,心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小手小脚的,从她的肚子里出来的时候,还是豆丁的大小。现在转眼间,都四个月大了。

刚生出来时,脸皱巴巴的、跟个小猴子似的。她简直都无法相信,这竟然是自己生出来的。

可偏偏,靳晏礼眼圈红红的,眼泪险些掉下来。想抱又不敢抱的小心模样,坐在自己的床边,一本正经地和自己说,宝宝的眉眼和她相似,而嘴巴则是更像他。

这么大点的孩子,能看出点什么。她努力睁开眼,想仔细辨认一番。可很快又不得不放弃,找了许久,也没看出来相似之处在哪儿。

不过。

孕育生命的感觉,很奇妙。在那刻,听他絮叨的话时,又觉得心口好像被一团棉花塞满,只觉得圆满。

-

看了一会,周颂宜回到了卧室。靳晏礼已经从浴室出来了,只不过在房间中,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将睡衣收拾进了淋雨间,浴缸里的热水早已放好。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后,只觉得浑身舒畅,又顺便洗了个头发。

弄完一切。

靳晏礼还是没有回到房间。

等她准备摘下干发帽,弯身从抽屉里取出吹风机,计划将头发吹吹,然后躺下休息的。

插头刚插进插座,靳晏礼擦着头发走了过来,“看完小也了?”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走近,抽走她握在手中的手柄。

下一刻,身侧的床铺微微凹陷。

“我来吧。”

“嗯。”周颂宜说,“我刚才去看过了。不过,小也已经睡着了。”

“嗯。”

小也是宝宝的小名,大名叫靳湜(shi)也。当初刚得知周颂宜怀孕时,靳晏礼整个人都处于宕机的状态,过了很久,才缓过神。

毕竟,他每次都带了套。只有偶尔处在排卵期,家里头的套又恰好消耗完毕时,才会无套进来。虽然两个人在一起了,可有时候他的思想总是极为矛盾的。

始终觉得,两个人之间有个孩子。以孩子为感情的枢纽,羁绊会加深。

于是在那些个无阻隔的夜晚。彼此被对方磨得不上不下,周颂宜松口让他进来的那刻,计谋得逞。

有了孩子后。

靳晏礼将大多数工作都压缩在一块儿处理。能居家办公,便居家办公。余下的时间里,则是陪伴在周颂宜的身边。

孕期胎相稳定下来后,两人一同旅游散心。他怕周颂宜闷着,于是在网上做足了出行攻略。两人相携,一同见了南京的秋梧桐,禾木村的漫天大雪,挪威的北极光。

孩子即将降临人世。

靳晏礼却开始犯愁,为着宝宝的姓名发愁。三个月后,其实可以查性别了。只不过,这种事情他也没屑得去做。只要是他和周颂宜的孩子,无论男女,就算是要天上的星,他也得去给摘下。

预产期快要来临之时。他一闲下来,就钻进书房。典型的理科生,除了给周颂宜写信时,文绉绉地,大多数时候,理性大于感性。

可那阵子,他翻了许久的古书、词典,给宝宝取了许多名字。

不断推翻,又重新开始想。如此循环往复中。

后来从《诗经》中选取了这么一句,“泾以渭浊,湜湜其沚。”无论男女,希望未来的他人品清正,处世光明磊落。

人品清正,光明磊落。他和周颂宜的这段感情的开始,从来都不是光明磊落的,里面的阴暗、痛苦太多。未来,只希望他的孩子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宝宝还小,困觉也是正常的。”靳晏礼打开风筒,柔软的风从指尖流出,动作轻柔地拨弄着周颂宜的头发,“不过觉也短,头发吹好之后,好好休息。”

“晚上哭闹了,我在。”

“行。”

周颂宜点头应了声,转而转过头。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盯着靳晏礼。直到他挨不住这灼人的目光,嘴边扯着笑意,看她,“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作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却并未停下手中,替她吹头发的动作。

她摇了摇头,“没。”

“你刚才去哪儿了?”

靳晏礼:“在书房,处理了一下邮件。”

闻言。

周颂宜没再说些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下一刻,伸手摸上他的脸颊,“你的脸好红。”

“轻微过敏也是过敏,下次不要这样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注意着。”

靳晏礼一愣,唇边笑意不减,“好。”

“药吃了吗?”她问。

他一沉默,周颂宜瞬间便明白了,无奈的语气,“拿你没辙。”

-

头发彻底吹干后,周颂宜躺进被子里。靳晏礼随意薅了薅自己的头发,将头发吹得差不多干了后,才掀开被子一角,侧身关掉床头的台灯躺下。

大手捞过周颂宜,她习惯性地钻进他的怀里。她睁着眼睛,“你的身体好烫。”

“怎么会这么烫?”皱了皱眉,手覆上他的额头,继而又贴上自己的额头,下了结论,“你发烧了。”

“嗯。”

靳晏礼含混地应了应,“应该是前几天在外面吹了会风,这会子后遗症来了。不过料想不是大事,明天一早醒来大概也就好了。”

“不行。”

周颂宜推开他。掀开被子起身,弯身蹲在床头柜前,取出之前搁在里面的医疗箱。里面装了许多药品,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她赤脚踩在毯子上,“我去客厅,接杯温水,你待会把药给吞了。”

“不用这么麻烦。”

其实这会子,靳晏礼大脑已经有点开始发昏了。黑暗中,对周围的感知力在下降,但对于她的话,还是分了点精气神去听。

“睡一觉就好了。”

“快过来躺下,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

周颂宜看他一眼,没说话。眼中有心疼,动作放轻地出了房间,从客厅的饮水机中,接了一杯温水,走了回来。

坐在梳妆台前的椅上,只开了盏小夜灯。就着昏黄的灯光,低着头,拆开药盒。

取出里边的说明书,仔细阅读了一番,看清楚用药剂量和用药禁忌之后,从药板中,扣开两粒药丸。

端起放在桌上的水杯。回转身,正打算叫醒靳晏礼,发现他早已醒来。此刻,正靠在床头上,一双眼,沉默地注视着。

被发现后。即使隔着黑暗,也能看清眼底的笑意。

“把药吃了。”

“你喂我。”

“跟个孩子一样。”

-

折腾完后,大概是药效发作,周颂宜感觉到肩颈传来的呼吸,匀称绵长。可是她却有点睡不着了,起先还没有感觉,但此刻这种感觉尤为清晰。

她好像,涨奶了。

今天出门前,已经用吸奶器吸过奶了。只是尚还处于哺乳期,奶水如果不挤出,就会在胸部淤积、堵住之后,难受极了。

回来时,她本来打算给宝宝喂奶的。只是洗完澡后,去到孩子房间时,宝宝已经睡下了。当时堵奶的感觉并不清晰,可现在,这种感觉尤为清楚。

想了想,准备下床。打算试试用吸奶器,看看能不能吸出来。

结果刚一动,箍在腰际的手掌收力。

“怎么了?”靳晏礼低沉、含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纵使有点儿难以启齿,周颂宜还是老实开了口,“我好像涨奶了。”

“有点不舒服。”

她摸了摸他的脸颊,柔声安抚,“你先睡吧。”

“别去了,”靳晏礼一把捞回她的身体,“被子里都睡热了,你再出去,只会着凉的。”

这个季节,北方早已开始供暖。房间内,暖烘烘的,他的假设压根就不会成立。

“不行。”周颂宜拒绝。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怀里,“我替你弄。”

说完,手指撩开周颂宜衣服的下摆,手指顺着抚上去。怀孕后,她的罩杯又跟着长了一个度。

因为没能及时通奶,胸前变得鼓囊。

昏黄的灯光下,水渍越发清晰明显。只是,靳晏礼并未睁开眼,她将周颂宜摁在怀里,而自己则是下移脑袋。

近乎本能地凑上前。

成人和幼儿无意识的吮吸,两者终归还是有所不同的。前者处理不当,奶水压根下不来,仍然还是会外溢。

只是,靳晏礼并非前者。从周颂宜生产到现在的这四个月的时间里,他已经熟能生巧了。

“好了。”周颂宜脸颊红红,“你再这样,宝宝就没有了。”

奶水下来后,身体舒畅了,只是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滋生。

兴许是他发烧的缘故,口腔异常灼热,让人十分难挨。

“要不要做?”他松开口,抬头问。

眼睛漆黑明亮,带着短促的笑意。

“你发烧了。”

“嗯。”他并没多大在意,“想不想试一试?”

周颂宜很想拒绝,但自己的身体压根就抗拒不了。等衣服褪下后,靳晏礼的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她眨了眨眼睛,问:“是不是很丑?”

他起先一愣,转而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没有。”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唇瓣,“怎么会这样想?”

“逗你的,怎么你反应比我还大?”周颂宜摸上他的脑袋,揉了揉柔软的头发,动作亲昵。制止住他手中的动作,仰着头问,“你确定要这样吗?”

“你还发着烧呢。”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显得我……”她顿了下,想找个委婉的形容词,奈何这个当口,词库匮乏,“饥不择食?”

“就我们两个人。”

“没别人。”

周颂宜摁住他,“你别蹭了,我真的扛不住了。”

一时没注意,手指摁在他的胸肌。也是和他在一起后,才知道,原来胸肌没发力时,是软的。

“小流氓,摸哪儿呢?”靳晏礼故意揶揄她。

“你又摸哪儿呢?”周颂宜回呛,“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往而不来,非君子也。”

她翻身,将靳晏礼压在身下。黑暗滋生勇气,她的手指下移,抚摸上腹肌。继而往下,下一刻,他喘气一声,将周颂宜提上来。

乌黑的眼睛,有情.欲,有浓盛的爱,“真要试试?”

“嗯。”

他说:“我不需要你为我这样做。”

“可你为我这样做过。”周颂宜啄了啄他的唇瓣。

可到底是不匹配,又因着发烧,他哪哪都烫得厉害。周颂宜勉强吐出,继而疯狂咳嗽。靳晏礼再也仍不住,翻身后,将她摁在身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汗涔涔的。洗过的头发,此刻发梢湿哒哒的。

他手指揉着她唇角的水迹,深吻下去。

她微微抗议,“你刚刚……”

“别担心。”靳晏礼碰了碰她的面颊,“我结扎了。”

闻言。

周颂宜一梗,直愣愣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什么大事,也没什么好提的。”

他想用孩子让这段感情变得牢固。可在周颂宜怀孕生产时,那点占有欲尽数化为愧疚。尽管孕期,她并没有太多的难受,和平常无异。

可生产时,开十指、顺产转剖,时间的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的难熬。

刚生产的那段时间,奶水下不来,一直通不了。寻了专门的医师,几乎是摁住胸部的筋脉,一寸寸地碾过去。

奶水下来的时候,周颂宜疼得几乎去了小半条命。

每一帧,都历历在目。想忘也忘不掉,尤为后怕。于是,在她出院前,便预约了医院的手术,做了结扎。

室外细雪飘飘,屋内的壁炉暖光跃动着,纠缠的人影倒影在灰暗的墙壁。

靳晏礼捋开她汗湿的头发,注视着她的眼,“我们有小也一个孩子,就足够了。”

“小宜。”

“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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