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过去的时候, 宴会厅已经到了不少人。靳家的人,也早早地过去了。
周颂宜过去的时候,在人群中, 出人意料地看见了徐致柯。他今天穿得尤为正式, 有别于她曾经熟悉的模样。
那一刻,她有那么一瞬恍惚,但转念想起他现在的身份,又觉得没那么意外的。
靳晏礼倒是没觉得意外。他神情冷淡, 目光一扫而过。
注意力更多的还是放在周颂宜的身上, 她眼神中一瞬流过的意外,被他清楚地捕捉到了。
这次,没再开口说些令人难堪的话。
不过和他的冷淡相比, 靳嵩朗反倒是更不自在的那个。
他干咳一声,对着周颂宜没话找话聊, “颂宜, 你来了啊。”
“嗯。”周颂宜点点头, “我爸他们还得等一会,您先坐吧。”她推了推身侧的靳晏礼, 意图让他顾及一下这边,自己则先去其他位置招待一下宾客。
谁知, 身边人突然开了口,“你怎么过来了?”
周颂宜原本离开的步伐顿住。
很平静的语气, 像是只是随口一问。如果放在几个月前,她或许还真以为他转了性子。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 她开始摸不清了。
靳雨娇替徐致柯答了话,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不死心。”
她看不惯徐致柯, 白眼毫不掩饰地翻上天。
起初,还因为靳晏礼横插他和周颂宜的感情,导致两人被迫分手这件事,内心产生怜悯和歉意。
后来,得知他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只觉得荒谬且狗血。
不过当时,她对他并没有这么抵触,更多的还是对靳嵩朗没什么好脸色。
靳嵩朗年轻的时候爱玩、且玩得花哨,当时家里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而靳雨娇当时尚且年幼,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在她的印象中,他一直都是好爸爸的形象。
真没想过,有一天会把在外的私生子接回家,闹得一家人不安宁。现在想想,何其荒谬。
错误是他犯的,是他没有管住自己的脐下三寸。
徐致柯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出生,她所有的不满,本就不该对他发泄。
可要不是他这些天做的事,把家里搅得不得安宁,或许她也没有现在这样的讨厌他。
靳雨娇毫不忌讳地说,“某人像是一点都不知道尴尬。都说了没必要,还非得上赶着过来。怎么,难不成还真委屈上了不成?”
“令人恶心。”
“靳雨娇!”家丑尚且不可外扬,靳嵩朗又是一个极其好面子的人,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转而看向周颂宜的目光也带了歉意。
周颂宜不在乎别人的家事,尽管这个人曾是她的恋人。
但她还是在靳雨娇说完这些刺人的话时,下意识地朝徐致柯窥一眼。
他脸上神情未变,仍然是一副春风化雨、斯文温和的模样。仿佛她刚才那番挖苦的话里,指着的主角并不是他。
原来他过的日子,并不怎么好。
徐致柯对上她的眼,旁若无人地对她道了句:“好久不见。”
“嗯。”
眼前并非适合叙旧,而她暂时也没有很多话要和他说。
冲他颔首过后,又看向身侧的靳晏礼,“我先过去了,这儿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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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情绪起伏过大,还是因为自己悄悄做下的决定,肚子里的孩子和自己心连心,仿佛也感受到了,此刻正在和她发出抗议。
前几天,明明是闻到荤腥才会不舒服、想吐,其余时间里,这种感觉并不是很强烈。
可现在,她一整个人都不舒服极了。
宴席的菜品正陆续摆上桌,她的恶心感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顾及到这一桌有相熟的人,周颂宜起身的动作还算矜持,可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慌忙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大概心太急了,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在她起身的那刻,对方亦同样地起身。
迈开腿,朝她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周颂宜趴在厕所的洗手台干呕了很久,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抬眼看向镜子,镜中人脸色苍白得厉害,连妆都遮挡不住,头发也变得稍显凌乱。
她在洗手间站了好一会,等压过不适、想吐的感觉后,整理了自己的妆容。
让外表看上去尽量没什么太大变化,才抬腿走了出来。
心中想着事、脚步匆忙,根本就没注意站在身旁的人。
只是刚走了两步,却因为一句话而被迫停下脚步。
后脊背一瞬像是过了电流,而后整个僵硬。
他问:“你是不是怀孕了?”
“颂宜,”语气由试探,变得笃定,“你怀孕了。”
良久,周颂宜转过身。
矢口否认,却心乱如麻,“没有。”
“你在说什么?”她一副没听明白的样子,“我怎么没听明白。”
等勉强稳住情绪,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平静,“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要是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离开了。”
两人在一起这么几年,除却最后一层,亲密事也算做尽了。
徐致柯盯着她,知道她在说谎,却也没戳穿。
他靠在墙壁上,作势点了根烟,又想起这里并非吸烟区,刚抽出来的那支烟,被他捏在指尖把玩。
“去吧。”
周颂宜看他一眼,没问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连回头都未曾有过。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徐致柯掩在身后的拳头一点点攥实。
香烟被他捏断,烟皮缩在一起,而后被他嫌弃地随手抛进一旁垃圾桶里。
洗手间没什么人来往,就算有人,也没人认识徐致柯。
或者说,他在外人眼里,最多算靳家一条名不正言不顺的狗。
如果周颂宜肯回头看一眼,会发现曾在她面前的温柔如水的心上人,此刻抛却全部的伪装,脸色阴沉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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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颂宜几乎落荒而逃。她不太会撒谎,或者说撒谎的时候尽管装作很镇定,可心里没有底气,容易发觑。
刚才的那番说辞,也不知道徐致柯信没信。今天能被他发现,假以时日也能被其他人发现。
手术的事情恐怕要尽早安排下来了,晚一日,就多一份不舍,多一人知道的风险。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顾虑什么,可内心总是隐隐不安。
上次和靳晏礼办离婚手续的事情泡汤,周颂宜又重新在网上约了号。
来回时间,大概要到明年了。
而夏天到冬天,仅需四个月。
天气越来越冷,从初秋走进深秋。
周颂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自从下午做了决定,今天一天,她都很难受。
精神上的难受,难以排遣。
她翻身下床,借着月光的指引走去客厅,从置物柜里翻找出许久没用的尼康微单。
拉开一旁的落地灯,坐在沙发上,打开相机,设置自拍模式。
自然界中,无论何种生物,孕育生命都是一件奇妙且伟大的事情。只是很不凑巧,她和这个孩子之间,没有缘分。
周颂宜将枕头塞在背后,自己靠在软枕上,拿起相机,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后,鬼使神差地撩开衣服的下摆。
两个多月,小腹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她拿着相机对着自己肚子单独拍了一张。
想了想,又重新拍了一张。
这次,她面朝镜头,伸手在肚子附近比了个剪刀手。
眼神温柔,却隐隐泛着潮红。
照片定格的那刻,红了的眼眶,再也克制不住。她捂着脸颊,肩膀不停耸动,一个人哭了很久。
*
那场婚礼结束后,靳晏礼如他承诺的那般,彻底退出了她的生活。一连几日,两人都没有过交集。
微信上消息发送的时间,还停留在一周前。
周颂宜自然图个清闲。
这几天,她一直都是住在周家,大部分时间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原本坚定的内心,因为这短暂的宁静、安逸而越来越动摇。
或许,这个孩子她也不是不能自己养大。
预约流产的时间早就过去了,因为她的决定,下一次的预约时间迟迟没有定下来。摇摆不定而一拖再拖。
在家的这几天,周颂宜让家里佣人又重新收拾了一个屋子出来。
房屋背靠大树,深秋叶落阵阵,屋脊铺着的琉璃瓦堆满了枯黄的叶子。
她把房间布置成自己工作的地方。
屋外的院子晒着流水洗净的驴皮,临窗的房间,台子上牵着一根结实的绳索。
绳子上挂着的是雕刻完成的皮影。
山映斜阳,风一吹,窗牖上精巧的人影随风晃动。
周颂宜看了一会手机,范师傅发来简讯询问近期进度,两人聊了一会后,她放下手机,盯着从屋脊飞下的红枫,让眼睛放松。
这几日,秋花总是过来。
怀孕的事情,除了她自己,就只有秋花知道。
决定将孩子打掉的那刻,她内心也是惶惶不安的,所以和秋花提过这件事。
起初,秋花过来会劝周颂宜将孩子打掉,“颂宜啊,可别怪秋花姨多嘴,有些事情既然决定了,就不能再拖下去了。”
“时间久了,只会越来越舍不得了。”
那时,周颂宜总是沉默一瞬,继而敛下眉睫,“我知道了。”
现在,秋花没再提起这件事。
傍晚,最后一抹斜阳沉下泛着秋黄的山头,她给周颂宜端了一些较为清淡却有营养的羹汤过来。
刚好见她正在给前几日拿去外边晒着的牛皮松绑拆线。这些天耳濡目染的,她也算是有所了解。
走上前,放下羹汤,“让我来吧。”
“身体是本钱,别让自己太劳累了。”
“毕竟现在不一样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的呢。”
“我知道。”周颂宜笑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铺着软垫的灯挂椅上坐下,“其实每天也没做什么事情。但是闲下来,总觉得很无聊。”
她原本就不是很喜欢玩手机,现在怀孕后,几乎更少碰手机。每天不是看看书,就是来倒腾这些事情。
“这次,想好了?”秋花问她。
周颂宜吹了吹瓷勺里舀的汤,很淡地应了声,“过几天,我就和他们说这件事。”
毕竟能瞒一时,却瞒不了一世。肚子大了,再怎么遮掩也遮掩不住了。
“想明白了就好。”秋花视线下移,落在她被衣服遮掩的肚子上,神色温和,“别担心,无论怎样,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们亦是。”
*
秋日里的天变得极快,一场秋雨一场寒。第二日早,天色阴沉,这场雨要落不落的。
周颂宜的右眼皮直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的,她向来只当作是莫须有的迷信。
如果非让她信一个,她只信,左眼跳财。
刚刚结束和范师傅的聊天视频,退出微信界面,手机状态栏界面自动推送热搜词条,最上方的词条显示#惊!靳氏二少婚前插足周氏大小姐恋情#
她点了进去。
自动跳转微博,热度居高不下。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周颂宜读完上面的词条,第一时刻就皱了眉,退出界面,给周自珩去了一条消息。
对方显然看见了这件事,立刻回了消息过来:
【公关部已经在加急处理了。】
周颂宜在新闻部待过,对于新闻的敏感度较高。
这一条热搜是晚上横空出现的,并且专挑休息日,公关部门休息的时间,打得措手不及。
负面的词条一直挂在上面,不难看出是有人故意的。
随着互联网的不断发展壮大,网名的数量也随之不断扩大。
有些警察处理还没下定义的案子,“受害者”上网实名表达诉求,利用大众的善良心、同情心,颠倒黑白。
所谓的“受害者”其实是案件的“施暴者”,而真正的受害者却因没有先行一步暴露对方,惨遭口诛笔伐。
诚然,有弊也有利。
很多拖了很久的案件,受害者打得身心疲惫。
在互联网上倾述诉求,有了热度后,几年没有进展的案子,在舆论的监督下,案件一下子就跟进、有了新进展。
但眼前的这条热搜,给靳、周两家带来的,显然不会是什么正面影响。
周颂宜和靳晏礼并不参与公司事务,对外都是低调行事。
结婚的事情,知晓内情的人少之又少,风声不会不胫而走,显然有人刻意为之。
她早前将靳晏礼的号码拖进黑名单了,此刻也不大想移回来,于是直接在微信上给对方拨去了一通语音通话。
那边很快接通了。
彼此沉默,他似乎知道她的意图,“我已经在处理了。”
“你想好怎么处理了吗?”周颂宜直白道,“这件事情如果不解决,我们两家都会受到影响。”
虽是大企业,但经过一夜的时间,现在网上发酵得厉害。
中国人最爱吃瓜,况且这次吃的还是豪门里的那点秘辛事。
堂堂大企业的公子哥,竟然还会学人使下三滥的手段来拆散一对有情人。
这是靳家的负面影响。
于周家,百年世家有一天竟会做到卖女求荣的地步,是为不耻。
仅仅只是猜测,就能让两家的股价一跌再跌。豪门根基不会动摇,但股东们需要说辞,一个公之于众的澄清。
周颂宜:“消息上属实,我不会辩驳。”
“嗯。”那边很淡地应了声,“我知道。”
随后又将问题回抛给她,“你觉得是谁?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们两家,还是你觉得是我们中有人故意走漏了消息?”
“我知道了。”
不管两家人如何澄清,都绕不开一个事实。
澄清的最优解,那就是需要话题的另一位中心人物来澄清。
让他来澄清,消息属于无中生有,两人恋爱自由、和平分手。那么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可惜这不是谣言。消息属实,周颂宜自然不会做这种事情。
兀自挂断了电话,很快给徐致柯去了一通电话。
她需要知道理由。
“喂。”
“怎么了,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徐致柯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记了。怎么,要不要出来,一起吃顿饭。以前约你,你总以没时间为推辞,这次时间应该是宽裕的了?”
“行。”周颂宜应得爽快,“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她皱了皱眉头,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一场秋雨将落未落。
“你想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错过这次,以后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小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