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颂宜手中动作一滞, 偏头睨他一眼.
人要脸树要皮,自知自己说不过他,索性直接不开口, 从根源上掐掉一切的可能性。
对峙中, 靳晏礼步步紧逼,可她硬是不肯退让。
等了一会儿,也知道从她的口中得不到自己想要听的话,逼进的动作回收。
手指松松搭在床沿。
周颂宜往回退一步, “时间剩得不多了, 你赶紧睡吧。我弄好之后,过来叫你。”
“嗯。”
他躺回床上,被褥掀开, 里边还剩有余温。
赤裸的皮肤,清晰感触到她遗留下来的温热。
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心, 躺下的时候, 刻意只占了整张床的三分之一。
周颂宜看他一眼, 而他恰好也在注视着自己,“我不睡了, 这张床你爱怎么睡就怎么睡,免得好像是我苛待了你。”
“我认识的人里面, 你是第一个惺惺作态到毫不掩饰、漏洞百出的。”她点评,“演技真差。”
“被你发现了。”靳晏礼笑一声。
眼前人贯会作态了。
也不知道外人要是知道, 在他们眼中风光霁月的靳教授,私底下却是一个为达手段, 不惜装可怜的模样, 该是何等的讶异。
更遑论让学生知晓,岂不是有辱斯文。
心中是这般想着的, 可心下最柔软的地方,却像是被人用一片轻薄的羽毛挠了一下。
不痛不痒,蜻蜓点水、点到即止。
事后,终究是不可控地泛起涟漪。
-
周颂宜去洗漱台重新洗了把脸,做好护肤工作后,撕了张面膜敷在脸上,走进单独辟开的化妆间。
化妆间两侧都有柜门,里面是各个品牌的高奢。小到衣服、包包,大到手表、珠宝一类。
今天面临的场合和从前不同,周颂宜拉开发饰屉子,从里面取了一根翡翠质地的簪子。
簪头设计成竹节的造形。和山矾色,相得益彰。
将原本松松扎着头发的发圈扯下,对着镜子把头发盘起。
拾起刚才搁置在桌面上的簪子,轻轻推进头发里,继而绕着头发转一圈。
稳稳地簪在头发里。
取过加热好的卷发棒,将额前的头发整理好,房间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周颂宜将面膜从脸上揭下,关掉卷发棒开关,将插头拔了下来,起身往屋外走。
是梅婷。
她按照昨晚约定的时间点过来了,站在屋外敲了几下房门。
正准备推门而入的时候,周颂宜从另一间房间出来,叫住她,“梅姨,我在这儿。”
梅婷松开搭在门把上的手,“起来了。”
“嗯。”
门刚才开了条缝,不过不太能看清室内,隐约瞧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她指了指房间,“他这是做什么去了?”
靳晏礼给他们的感觉,向来都是克制有利、懂得分寸的。
按照今天这个场合,再如何,也都不会是颂宜起来了,那孩子还睡着在。
周颂宜朝房间看了一眼,“他昨晚一晚上没睡。”
“怎么能不休息,”梅婷叹了一声,“不过现在这个时间,也只能眯一会了。早饭马上就要开始了,吃过早饭,你哥他们马上就要去沈家那边接亲了,我们周家这边也要开始准备着了。”
“嗯。”周颂宜应了下,“我马上就过去。您先忙您手头上的事情吧。”
说完,她又改了话头,“我早饭吃过了,就不过去吃了。您帮我去小厨房看看,看看有什么清淡不油腻的早点,帮我稍一点过来。”
“行。”
人离开后,客厅内又恢复一片寂静。钟表走动,发出清晰的声响。
周颂宜抬头看了一眼。
现在六点半,最多还能睡上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必须得过去了。
她重新回到梳妆室。
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分门别类,是她惯常使用的化妆用品。
拿粉扑打了底,描眉、画眼尾、打鼻影、上眼影和涂腮红。
一套流程下来干脆利落、游刃有余。不多时,镜中人变了一番模样。
整体妆容,偏向素雅。和今天这一身很搭配,又不失独属于秋日的柔和感。
不过,她原本的唇色偏苍白,如果给唇瓣润点色,整个人的精气神就提起来了。
周颂宜拧开管身,对着镜子,抿着唇瓣,正准备将口红涂向自己的嘴唇。
身后不知何时覆上了一道影子,那人的手探了过来,抽走她指尖的口红管。
另一只手摁在灯挂椅边沿,掌心使了点力道,带动整条手臂淡青色的脉络隐隐绷起。
她整个人被迫调转方向,面朝于他。
她语气平稳:“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别动。”靳晏礼手掌掐着她的下颌,力道很轻柔,下一瞬冰凉的膏体触碰上她柔软的唇瓣。
两人挨得很近,呼吸几乎交错,“梅姨过来的时候,我就醒了。”
“现在时间还早,不睡了?”
“不睡了。”他语调随意,眉眼近乎认真地端详着她的面颊,“今天很不一样了。”
“怎么样了?”
“很漂亮。”
“我以前就不漂亮了?”周颂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问出了这句话。
靳晏礼一愣,整个人鼻腔溢出散漫的笑,“也漂亮。”
她觑他一眼。
尽管心中并不怎么待见他,但不得不说这一套还是让人很受用的。
靳晏礼换好衣裳过来的。简单的白衬衫,衬衫下摆扎进西裤里。
人本来就长得高,给周颂宜涂口红时,屈膝、一条腿近乎跪在地板上。
他捏着口红的那只手,袖扣被他松了下来,将袖子往上卷起半截。
露出一截冷白、劲瘦有力的腕骨。
视角原因,周颂宜只能敛着眉、俯视着他,“我可以自己来。”
见他不为所动,只好推了推横在自己眼前的手臂。
自己涂和他人涂是两种感觉,膏体从唇瓣擦过,痒得厉害,“我们两个正在冷静期,你别靠我太近。”
“为什么?”他的视线从她的唇瓣移到眼睛,“你怕了?”
周颂宜看着他的眼睛,刚睡醒,还有点惺忪。
原本的扇形双眼皮,在撑开看向她时,变成了三道褶子。有点颓靡。
她语气不耐,“那你搞快点。”
“可是你还没教会我。”
周颂宜瞪她一眼,有点想骂人了。
靳晏礼没再开口说话,眉眼认真。
周颂宜余光瞥了一眼梳妆镜,唇角边缘几乎没怎么染上色,唇心叠涂得厉害。
还没等她发作。
他拧了拧管身,将口红盖子扣上,随手扔在桌台。
金属质感的瓶身撞在木头上,发出“当啷”的闷响,又在桌面上滚了一圈才停下。
“你……”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下一秒他的手指触上自己的唇瓣。
指腹碾在唇心,轻柔地擦拭,将颜色朝唇角晕染。
动作熟稔。
周颂宜看他一眼,“你给多少人涂过?”
“什么?”他像是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周颂宜脸上明显懊悔的神情,极大地取悦到了他,“我就当你夸我技术好了。”
她:“我可没这样说。”
“只有你,没有别人。”他顿了下,继续道,“很久以前,我就想这样做了。”
周颂宜忽觉脸上烫得厉害,“好了,可以了。”她转过脸,不去看他。
时间尚早,窗户正对山林,点着秋黄的密林蒙上一层云雾。
视觉限制在这片窗户,狭隘。听觉,相应地变得格外敏感。
秋风唰过林梢,落叶“簌簌”飘落。人踩在枯叶上,脚下发出酥脆“嘎吱——”声响。
梅婷从小厨房一路进了客厅,将手中的托盘搁置在餐桌上,目光朝房间内看去。
尽管到了半截身子骨入土的年纪,尽管见多识广,此刻也难免难为情一番。
岁月回溯,好似回到了年轻时,刚谈上恋爱的那段日子。
日光从窗棱,一格一格地跃进原木地板。两人一座一蹲,画面静谧而美好。
她的唇角不自觉抿开弧度,清咳一声,放下托盘。目光撇开,没再看向房间,她顾自说道:“薏仁粥,还有一点糯米制成的糕点。”
周颂宜听见声的那刻,心口狂跳一下,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发现那刻的窘迫。
一下推开靳晏礼。
“嗯。”了声,以做回应。
靳晏礼呈半蹲姿势,一时不防,脚步踉跄了一下。
等稳住身形,抬起下巴朝向她时,她恰好回了头。两人视线交汇,能隐约瞧见薄白的脸皮,渐渐晕上红。
滞了一步后,迈腿继续往前走。
只余他一人。右手反撑在地板,盯着她离去的背影,斯文英俊的脸庞牵起弧度。
敛着眼,失笑。
“您就放在哪里吧。”周颂宜怕梅婷会问及,欲盖弥彰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我哥他们,大概什么时候出发?”
“七点的样子。”梅婷算了下时间,“回来差不多九点多的样子。”
“嗯。”
说起正事,梅婷的神情也正经了许多,只是眉眼间尚且带着长辈看晚辈小打小闹的慈和,“待会家里头会来人,和上次的不一样。这次过来的,都是一些亲戚好友。舒樾待会会跟着自珩去结亲,家里头人少,你和晏礼势必就得照顾一下宾客,不能怠慢了人家。”
“届时,佩茹会邀女眷们去楼台那边坐坐,听会戏。一来二去的,时间也算消磨过去了。你们待会,直接去楼台那边就好了。”
“我知道了。”
梅婷知道她脸皮薄,交代完事情后,“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走了。记住,别忘记了。”
“嗯。”
等人走后,周颂宜看一眼房间里站着的人,“还愣着做什么?刷牙洗脸了吗?”
“嗯。”
她坐在沙发上,没好气地叫他,“出来吃早饭。”
靳晏礼直起身。刚才触碰她唇瓣的那只手,指腹无意识摩挲。
秋天的早晨,其实有点冷。他低下头颅,盯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残留着晕开的膏体痕迹。
只是这痕迹,似乎连同她唇间的温度,也一同拓下来了。烫得惊人。
他收回手,去洗舆台净了净手。
走过来的时候,看着托盘上的一个盅和几只碟子,低头问周颂宜,“你不吃吗?”
“吃过了。”她靠在沙发背上,将后边的靠枕拿到前边。抱在膝上,下巴枕了上去,“早上吃了点面包,现在肚子是饱的。你赶紧吃,吃完了我们过去。”
“张嘴。”靳晏礼对她招了招手。
周颂宜斜他一眼,敷衍极了,“干什么?”话虽如此,可动作却向他靠近。
话刚说完,嘴里就被他塞进一块柔软的糕体。来不及反应,连同他的指尖也吃进去了一点。
再她发作之前,他先撤回了手。
她瞪圆了眼睛,对他说,“我已经吃过了。”
“所以,你特地让人给我送的?”他四两拨千斤地问了回去。又觉得这个答案显而易见,只是她的嘴里说不出自己想听的话,“今天一早上,估计会比较忙。你就吃那么一点,营养跟得上吗?”
靳晏礼用视线点了点盅里盛着的粥,让她自己做选择,“你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我真是怕了你。”
周颂宜将嘴里的糕点咽进喉咙,看他一眼,而后起身,走到餐厅内嵌墙壁那儿。
将柜子的玻璃门往里推,在一堆碗碟中取了一只瓷碗出来。
用清水洗净后,拿了过来。
将梅婷装在盅里的粥倒了一点出来,而后将盅复又推至靳晏礼的眼前,“这下行了吗?”
“嗯。”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独处在一起,吃相斯文,谁也没开腔。
等到碗底的粥见了底,周颂宜抽过一旁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同他说道:“把碗洗干净后,我们直接过去。”
“嗯。”靳晏礼制住她的动作,“我来。”
闻言,周颂宜将托盘递给她,没和他争。
但他只是将托盘搁置在一边,继而在她不解的眼神里重新返回房间。
拉开抽屉,从匣子里取出一只白玉镯子。
回到她身边时,宽大、温热的掌心从下往上托起她搭在枕头上的白净手臂。
另一只手,将手中的镯子穿过她的手掌,自腕骨缓缓推进。
周颂宜视线自腕间移去,那是一只羊脂白玉镯子。玉石挂在手腕,凉润的触感。
犹记得,这是今年开春时,他去香港出差,返程后特地去了一场拍卖会,不惜费了高价给自己带回来的。
抛光好,带着油脂光泽的纯白,如同凝脂一样。
只不过那时候两人关系如同水火。
尽管很喜欢,但在送给她的那刻,就被她搁置在了首饰柜里,同那些形形色色的珠宝首饰待在一起,没什么两样。
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
此刻,这枚镯子被他戴进自己的手里,曾经的记忆纷至沓来。
像春天的第一根小芽破土而出,生命力旺盛地努力生长着。
兴许不日后,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刚才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他说,“现在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