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病了?”靳晏礼问她。
“没有。”
周颂宜答得很快, 只是攥着床单的手微微发紧。
好在整个瓶子通体都是乳白色的,压根看不出一点字迹。
“那这是什么?”他晃了晃瓶身,眼神一直凝视在她的身上, “这里面的药, 剩的不多了。”
药片撞到塑料瓶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即便没有打开看,也能知道里面的药已经吃过一阵了,剩下的并不太多。
“这不是药, 能不能不要看见瓶子, 就下意识觉得这里面装着的是药片?”
“维生素。”她松开捏着被子的手,眼神直视着他,“有阵子有点贫血, 有点吃不下饭,就买了点, 补充营养。”
“周颂宜, ”他忽而开了口。手指捏着瓶壁, 不断转动着,仔细看了又看, “这上面除了生产日期和保质期,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他轻嗤一声, 也不知信了没。将瓶子压在书桌上,“你什么时候开始买这种三无产品的维生素了?”
“说话, ”靳晏礼见她不语,拧了拧眉, “也不怕营养不增反减。”
“你才三无产品。”周颂宜语气平静, “包装被水打湿了,我有强迫症, 闲来没事把它剥了。你有意见不成?”
现在该庆幸的是,当初从医院回来。终究还是有点儿做贼心虚,又或者是自己目前还没有做好决定。
从医院取回来的那些安胎药,瓶子的外包装被她用水打湿,尽数铲掉了。
外观上看,的确和普通的维生素瓶子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原本紧揪着的心,一下松了下来。她反问他,“你不觉得自己有点管得太多了吗?”
“我做什么、吃什么,难不成还得时时和你汇报?而且,你不觉得你这属于侵犯我的个人隐私?”
“谁准许你随意翻我的东西了?”
靳晏礼睨她一眼,“某人应该找找自己丢三落四的毛病。我睡觉的时候,这东西硌得我不舒服,伸手捞出来一看,就一个三无的药瓶。”
周颂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行行行,算我的错。”极其敷衍地打发他。
怨气极大。“啪——”地一声熄灭台灯,“要是没其他的事情,请不要打扰我休息。”
整个人窝进柔软的被子,声音透过一层棉花,闷闷地传了过去。
靳晏礼斜靠在门框,看着被子里隆起的一团,知道她暂时不想搭理自己,难得识趣地没有凑上去。
视线从那瓶“维生素”上一扫而过,最终退出房间,替她将房门掩上。
可视线从即将阖上的缝隙不经意略过窗台时,手中的动作一瞬迟滞住了。
大概是关门的“吱嘎——”声,让周颂宜错以为自己离开了。
立时掀开了被子,露出头发凌乱的脑袋,微微转过头,发现门并未关紧。
下巴缩进被子,只露出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他的视线从窗台移开,恰好发现了这一幕。
知道她是在观察自己离没离开,即便这个认知让他有一瞬的难过,可依然被她这副样子可爱到了。
最终,也只是说了句,“早点休息。”
*
靳晏礼出了房间,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却全无困意。冷水下肚,反而烟瘾有点犯了。
搁在矮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亮,备注【何】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只是锁屏界面,屏幕只能显示出最新一条:
【我们不是约好了今天见面,你也答应了的,今天怎么没有过来?】
他摁了熄屏键。双手撑在膝盖上,脸颊埋进手掌中,沉默地坐着。
墙上的挂壁钟,钟表内部的齿轮卡合,发出“滴答”声。
分钟不知转了几圈。
后山的鸟鸣从微弱逐渐变得清晰。他起身,从夹克外套里摸出打火机和烟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凌晨,天漆黑、风很大,靳晏礼坐在靠近周颂宜房间旁的玉兰树下。
视线只要稍微倾斜,就能看见她卧房的那片窗户。
窗牖被风吹动,带动合页发出“吱呀”的声响。
那张被风掀开一半的“囍”字,此刻摇摇欲坠。下一阵风吹来,在空中旋转半圈。
恰好落在他的脚边。
他卡着打火机的动作一顿,弯身捡起,不知想起什么,又重新折回房间。
从杂物盒里找到胶棒,意外地翻出一瓶安眠药。药瓶和刚才的那个瓶子对比,看上去一模一样。
靳晏礼坐在沙发上,盯着它看了许久,转而进了周颂宜的房间。
动作放得很轻,拿起那个药瓶,两个瓶子比对了很久,发现还是有点区别的。
他松了口气。
只是这个瓶子的生产日期,已经过去了很久,不像是近期才开始服用的。
那个瞬间,他的脑子闪过很多片段,可没有一段记忆是清晰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些什么。
既然她不说,他也只当不知情。
靳晏礼将瓶子塞回杂物盒,拿起刚才开了盖的胶棒。
一手摁着剪纸,对着已经脱胶的剪纸背面,又重新涂了一个来回。
红纸很轻薄,涂了胶后,增加了一点自身重量。可在涌动的夜风中,张贴起来,着实费了点劲。
他将红纸捋平,眉眼认真、专注。
窗子里头,是周颂宜的卧室。
房间内很暗,她侧着身,面对窗户而睡。睡着了,没有牙尖嘴利,面容恬静。
明明隔着一点距离。可呼吸起伏间,他似乎又能嗅到她发间,那股令人着迷的香味。
这种滋味很奇妙。
-
掉落的红纸被他重新张贴好,靳晏礼收回手。
移开脚步,沉默地坐在树下冰凉的石凳上,眼神幽暗。
打火机发出“咔哒”一声,一抹火苗迅速窜起,他瘦而有劲的手嘘拢着火。
不一会,烟嘴被点燃。冒出一点红光,灰青色的烟雾,在夜风的摆动中,很快飘散。
他抽了一口,随手将打火机扔在石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香烟燃烧近半,头顶的枝桠飘落下一片叶片。
叶子恰好掉落在靳晏礼的肩头。他没抬头,抬手随意掸了掸肩袖。
“半夜睡不着,就为了跑出来抽烟。”耳边,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周颂宜还未完全睡醒,轻微的鼻塞声,夹杂在一声一声细微的“嘎吱”中,“烟瘾犯了?”
靳晏礼将口中的烟雾吐出。移了下侧颌,薄白的眼皮垂着,嘴角扯了扯。
夜色温柔,连带着他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温和,“嗯。”
周颂宜盯着他瞧。
夜里风大,刚才出房间时,没看见人影。宽敞的沙发中,只有一件夹克外套随意地横在扶手上。
他只套了件白色的圆领长袖出来。风从衣领灌进去,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敛着眉,看上去慵懒又随意。和上半夜两人独处时,又完全不同了。
她将他的黑夹克扔给他,随后靠近,却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不是说自己不抽烟的吗?”
“说过的话,都忘记了?”
靳晏礼舌尖抵着腮帮子,轻“啧”一声,而后偏头看她,“骗你的。”
原本被他捏在右手的香烟,早在周颂宜靠近的那刻,便被他腾了个位置,换到了左手边。
想起什么,他哂笑一声,“骗你了那么多话,怎么别的都不相信,就信了这个呢?”
“你也承认你骗了我很多,”周颂宜看着他,很轻地说,“谎言说多了,真话就显得难能可贵了。”
“是。”
靳晏礼低低应了声,他站起身。
周颂宜刚丢他身上的衣服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掉,他接住。
继而走到她的身前,将衣服披在她的肩头,“你应该比我更需要。”
靠近的瞬间,周颂宜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
夹杂着浅淡的烟草,味道不浓,两者并不相冲,嗅起来有点儿凛冽。
“想什么呢?”他低沉的嗓音,自她的头顶传来,“失眠了?”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刚才有点口渴了。”她抿了下唇瓣,声音有点儿沉闷,“起来喝水,发现你人不在客厅。明天家里要来很多人,正好也睡不着,打算出来走走,恰好看见你了。”
“会担心我吗?”
“什么?”
“可我会担心你。”靳晏礼只笑笑,“我不认为这个地方适合我们两个谈话。”
周颂宜见他靠自己越来越近。摸不清他要做什么,却是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腹部。
靳晏礼打横抱起她。视线在她身上浮过,没觉出异样。
见她眼神隐有惊恐,将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脖颈上圈着,安抚着,“放心,不会摔着你的。”
“你干什么?”
“干你。”
他故意逗她,一双深情的眼睛注视着她,眼尾展开细微的褶子,似真似假,“我得了周颂宜皮肤饥渴症,只有她能愈合我。所以,可以让我抱抱你吗?”
两人站在玉兰树下。
三四十年的树龄,树冠高大,春季就是一树春天。
可惜已经到了秋天,肥硕的长椭圆形开始变黄,已经到了落叶期。
周颂宜在他怀里,仰面看着天空,叶子簌簌飘落,抿紧了唇瓣。
最终只吭了句,“你慢点。”
*
进了房间,靳晏礼将周颂宜放倒在床上,整个人倾身覆了上去。一只手撑在床沿,适当的拉开了距离。
他看着她的眼睛,“小宜,刚才我在杂物盒里看见一瓶过期的安眠药。刚才的那瓶药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那大概不是你口中的维生素。”
“是药三分毒,以后能不吃就尽量不吃了。”
周颂宜耸拉着脑袋,“现在没吃了。”
靳晏礼没问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些话,说出口之后,曾经的那些难堪也一并被撕破了。
今夜难得的,很温柔。
能这样简单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他应了声,“嗯。”而后坐直身体,替她拉上被子。自己则是斜坐在床边,脑袋靠在坚实的床头上,侧眼看着正在打量自己的人,“睡吧。”
“再有几个小时,天该亮了。”
周颂宜问他:“你不去休息?”
“不用了,”他声音很轻,怕打扰她的睡眠,“我眯一会就好。早一点,还有一点事情要处理,你睡吧,待会我会叫你的。”
闻言,她蹙了蹙眉。
似乎在心中纠结了一会,良久,将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往他那儿扯了扯,“躺下吧。”
“我一个人睡不了这么多位置。”
良久的沉默,周颂宜睁开眼看去,发现他像一尊雕像静静坐着。
原本的想法打消,正想重新挪回去的,靳晏礼却忽然掀开被子一角躺下。
“晚安。”
他躺在床沿,人高马大的,却只占据了一点位置。
她看着眼前这番场景,“你过来一点。”
闻言,靳晏礼挪了一寸距离。
周颂宜撑起上半身看过去,发现他压根就没移多少位置,“让你移过来一点,听不懂话吗?”
下一秒,整个人被他揽着收进怀里。
她的脑袋下面垫的是他的一条手臂,手臂往回收,她也被迫和他越靠越近。
“抓到你了。”他盯着她,唇边衔着笑,“小宜。”
“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没长记性呢?”
“永远不要对男人掉以轻心。”
“尤其是对你不怀好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