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雨

32 / 66 章 · 5,985

良久, 周颂宜浑身汗涔涔的,靳晏礼抱着他去了淋浴室,两人又分别重新洗了个澡。

出了浴室, 她险些站不住腿。

靳晏礼比她先出来。

由于他并不在这儿常住, 房间里他的衣物并不多,仅有的一件还被他方才抽出来垫在沙发上了。

此刻,穿着条家居长裤,赤着上半身。

听到脚步声, 他转过头, 朝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见她不动。

他笑问:“嫌脏?”

视线意有所指地瞥去,“那些东西都是你的。尝过、是甜的。”

“你能不能要点脸?”周颂宜的脸色霎时又红润几分, 但情绪并不好看,“我觉得, 我真是瞎了眼, 才会觉得今晚月色不错, 适合和你交心。”

“是吗?”靳晏礼偏头看向窗外,“今晚的夜色的确挺美。”

他又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真不过来?”

“准备了很久的离婚协议呢,不打算给我看看?”

“什么?”这回倒是周颂宜怔住了。

靳晏礼没说话, 探身将压在被子下的离婚协议抽了出来。

他说:“一直以来不是都很想将它递到我的面前的吗,今天晚上也准备了, 都拿过来了,为什么临时决定不给我看了呢?”

周颂宜这才回神, 知道他说的是协议的事情, “在你回来之前,我在卧室靠窗的位置吹了阵风, 风很凉爽。那个瞬间,我感觉心短暂地静了下来。”

“正如今天晚上的月亮,”她的目光落向窗外,“起初,我忽而觉得有些事情也并非急于这一时。我也不想因为这件事,让我们彼此都变得不愉快。”

“只是我大概想错了。”

靳晏礼从鼻腔溢出一声“嗯。”将离婚协议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翻开封壳,随口问,“为什么觉得想错了?是因为我做疼你了吗?”

方才做了很久。或许是餍.足了,下了床,他又套上那副斯文的皮囊。

眉眼间的阴戾敛去几分。只是,话依然说得下.流。

周颂宜没理,走到他身边坐下。大腿.内侧,他的手掌印还摁在皮肤上。

明明已经结束很久了,被扇的那种酥麻感却仍旧存在。

浑身,哪哪都觉得怪异得很。

她没理他的这番话。沉默一瞬,继而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过来的那一刻。”他略一思躇,“你不擅长撒谎。或者说,你在做一些不想让对方知晓的举动时,会变得格外心虚。”

“我……”

周颂宜“我”了半天,最终哑口无言。

视线在房间转了一圈。

房间的灯开关在入口处,方才做的时候也没开灯,室内有点暗,不适合阅读。

她起身准备替他将灯打开。刚小幅度地起身,便被他攥住手腕摁坐在沙发上,“坐着吧。”

“怕我看不清里面的文字吗?不会的,我视力很好,公司每年年底的体检,裸眼视力都在5.0。”他语气生硬,抬手捏着离婚协议在她面前扬了扬,“你藏起来的这个,我不知道你是想让我看见,还是不想让我看见,但我总归还是发现了。”

不过这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他便收回了手,“你刚说过,今晚挺美好的。连月光都格外眷顾。”

“正好,我现在心情也挺不错的。”

说完,没去看周颂宜脸上的神情,松开了圈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低着头颅,翻开了第一页。

室内的灯光没有运作,户外的月光和草坪间的灯,光线发散,在空旷的空间中肆意却温柔地游动。

他敛着眉,神情温和而认真,动作间只有书页不规律的翻动声。

-

“今晚应该是我们相处间,为数不多的较为平静的时候。难得你能心平气和地和我坐在一起。”靳晏礼的目光从细密的文字一行行扫下,随后翻了一页,“是不是觉得挺奇怪的?”

“是吗?”这回轮到周颂宜反问,“我并不觉得。”

“你不能将做.爱和这混为一谈,没有激情的婚姻,不就是一盘散沙?”他答得随意,“小宜,我指的是现在。”

“你的意思是,现在想和我坐下来好好地聊天吗?”

靳晏礼:“如果我说是呢?”

闻言,周颂宜想了想,事实好像的确如此。

自从撕破脸以来,自己对于靳晏礼处于相看厌弃的程度。思想之间的差异,导致两个人完全没法沟通。

她想表达的是一件事,可他却总顾左右而言他。好像只要不明确说明,那些伤害就会不复存在。

难得有他肯坐下来安静聊聊的时候。

今夜,是个例外。

“有点。”她并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坦诚地将自己的内心想法说了出来,“相比从前,我还是更喜欢我们两个之间现在的相处,当然我也指的是现在。”

她将现在两字咬了重音。

“如果我们离婚后,还能和现在这样平静相处,也不是不可以做个朋友。”

“是吗?”靳晏礼捏着纸张的手一滞,不着痕迹地将放在她身上的视线收回,“可我不想。”

周颂宜:“……”

离婚协议里面的条款并不多,但靳晏礼看得很仔细。

良久,他阖上封皮。

“周颂宜,”简单的几个字,从他口中喊出,总是变得格外有韵味。他转头看向她,屈着指骨不轻不重地敲了两声封壳,“你是在做慈善吗?”

拧眉:“条款我都看完了。为什么什么都不要?”

“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好分割的。”周颂宜解释,“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我也不需要你在金钱方面优待我,这些东西我都有,要得多了,反而不自在。”

“或许我该感谢你的妥帖。”靳晏礼冷讽一声,将离婚协议递还给她。

“你不要这样。”

他反问:“那我该怎么样?你教教我。”

话落,周遭安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错。

周颂宜的房间离荷区最近,不过百米距离。

沉静的这些时间里,大自然的动静,在人耳中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风声。风刷过树稍的“沙沙”响,螽斯发出闹钟似的“滴答”音。

风从亭亭如盖的荷花湖里扫过来,有雨水的湿润,还有荷花淡淡的清香。

四周敞着窗,空气变得凛冽、清新。

这个瞬间里,靳晏礼的目光一直凝视在周颂宜的脸庞。

一寸寸没过后,最终钉在她的眼睛。

“如果这就是你一直期望着的,”终于他说,“那么,我会考虑的。”

辨不出情绪好坏。有些话不知道是该继续说下去,还是争取在结果未变坏之前,及时打住。

周颂宜拿不准他心中现在是个什么想法。

可私心里觉得,即便他看了,也依然不会答应,甚至已经做好了他拒绝的准备。

意外的是,今晚他什么也没再提。

没有直白地否定,难免会让人心存希冀。只是或许花费的时间久了点,但只要结果是满意的,她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

不说话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缓慢,周颂宜身体疲惫,感觉身体里遗留下来的东西并没有清理干净。

她倒是不知道靳晏礼记安全期,竟然记得比自己还清楚。而所谓的安全期,也许并不是那么安全。

保险起见,明早回工作室的时候,在附近的药店买盒紧急避孕药,就水咽下去。

想到这点。周颂宜抬腿,本意是想踹靳晏礼一脚,以此解气。

结果牵动到大腿,人没踹着,自己反而差点跌倒在地。

靳晏礼及时稳住她的身体,低头歪头瞧她,唇间衔着笑,“好心”询问:“需要我给你揉揉吗?”

“滚。”

她骂他。

很想说自己变成这样都是谁弄的。

但也能预知到,如果这话说出口,大抵也只会挑起他的兴奋神经。

“能不能离我远点儿?”她说,“我现在压根就不想见你。看见你,我就来气。”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拖着腿、加快步伐,一路快步走回自己房间。

*

夜越深,月光越亮堂,周颂宜回到房间,准备阖门,发现靳晏礼仍旧坐在沙发上。

他赤着上身,清透的月光打下来,后背都是新鲜的抓痕。

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只是先前被他合上封皮的离婚协议,又被人重新翻开。

不过她也没开口说些什么,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带上了。

今晚大概因着靳晏礼主动提了协议的事,又或者在做.爱上消耗了太多精力,困意来得很快。

脱鞋躺上床,不一会就睡着了。

昨夜将近十二点才睡,不过比起平日,时间还是早了点,清醒的时候就没多少困意了。

周颂宜起床喝了口水,不大想睡回笼觉了。

推开房门,走出卧室。

时间还早,树梢的蝉鸣稀稀拉拉,房间内格外安静。

走出房间的第一瞬间,她的视线下意识朝沙发看去,只是哪儿早已没有被褥稍微隆起的痕迹。

靳晏礼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离开了。

也许是前半夜。

毕竟布艺沙发一丝痕迹都没有,曾经垫在上面的衣服,已经被他收拾过了。

昨晚丢到蒲团上的被褥,也被他重新整理过,方正地摆放在沙发角落。

不像是睡过人的样子。

茶几上,离婚协议规整地摆放在上面。

周颂宜看一眼,弯身捞了起来。

打开封皮,纸张有着明显人为翻页的痕迹。有几条,被他用炭笔给圈了出来。

当下。

她不大能形容出自己此刻的心情。

莫名的。

-

周颂宜出了房间门。室外晨光熹微,第一抹橘色调从天际线缓缓升起,柔软、绵白的云朵被染上淡淡的光彩。

院子的那树银杏,树叶被晨风吹动。“唏唏沙沙”的音。

一打眼看去,每一片叶子,像在枝干上跳起了舞蹈。

原本郁闷的情绪,稍微缓解。

时间尚早,周颂宜打算去荷花湖里采几支荷花。

老太太房间里插着的花朵,已经有几日了。花期就要过去,花瓣萎缩、趋于凋零。

需要换上一捧新的。

从住屋前往荷塘,经过鲤鱼池时,她难得好心情地多瞧了眼。发现周平津今日意外地没有喂食这群胖头鱼。

他有早起晨跑的习惯,每次都会特意绕到鱼塘,给它们喂食一点食物。

不过短短数月,这些鱼儿胖得窥不出原本的身形了。

见状。

周颂宜调整路线,折去储存杂物的房间,从里头翻找出鱼食。

鱼料洒下,池子里的鱼儿饱食了今日的第一餐。

刚才在储物间里,她顺手取了一只竹篮。将鱼儿们喂饱后,她抄近道来到了荷花湖。

用镰刀割了距离最近的几支荷花。

绽开的、含苞的、朵状的,沾着尚未蒸发的露水。

她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清新淡雅,一扫前几日的阴霾。

-

周颂宜去到房间的时候,看见岑佩茹正站在房屋外,盯着枝叶扶疏的槐树发怔。

脸上愁眉不展的,连她过去了也没有发现。

走近屋内,发现周平津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呆愣愣地跪坐在祖母床榻边,眼神疲惫、空洞。许久,都没有动作,像是一尊静止不动的雕塑。

祖母最开始病的那几日,他也是这样没日没夜地守候着。现在祖母已然好转,可他却仍像从前那样。

尽管不解,可也没问什么。

视线从他的身体移开,老太太闭着眼睛,睡容安详。

前几日,她总是失眠。

最开始是疼得失眠,后来是以前戒不掉的睡前茶水让人睡不着。医生开了安神的药,点了熏香,难得睡了好觉。

现在还没醒来,想来这一觉应当很舒适。

周颂宜唇角抿着笑。将手中的竹篮搁在一旁,取出自己新割的荷花。

走到窗前,推开窗。

让空气进行流通,将花瓶里已经蔫巴的花枝取了出来。

想了会儿,同周平津道:“刚才进来时,我在门外看见佩茹姨了。”

“祖母还睡着。”她絮叨着,“这几日她好不容易能够好好休息,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您就别过来打扰她了。”

沉默。

周平津仍旧是原来的姿势。一句话也没吭。

周颂宜觑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道:“我把祖母房间的花换上新的了,待会梅姨要是过来了,您替我给她说一声,今日就不用麻烦她了。”

说完,她将抽出的花搁置在桌沿,把自己的摘的花换上了。

随后端起花瓶左看又瞧的,总觉得花瓶摆放的位置不够好,伸手颇为讲究地给它摆弄了造型。

“颂宜,你祖母她走了。”

一直闭唇的周平津开了口。很轻的一声,如若一阵风来,这话怕是瞬间消散。

周颂宜起初还没有回过神,顺着话回,“去哪儿了,不是还在休息吗?”

话刚说完,唇边的笑容凝滞。整个人瞬间回神。

原本蜷着的掌心脱力,花瓶脱手。

清脆“砰”的一声,瓷片粉碎在地。精心呵护的花朵,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在一片狼藉之中。

岑佩茹听见声,赶忙跑进了屋里,见周颂宜站在瓷片附近,她赶忙走了过来,“还好吗?”

捉着她的手,仔细查看,“有没有哪里受伤。地上的这些碎片,我待会让人来收拾。”

大家像是紧绷着一根弦。稍有动静,便草木皆兵。

见周颂宜一副失神的模样。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对上周平津那双泛红、湿润的眼。

慢慢的,她松开了她的手。

夫妻十几载,不需言语,一瞬明了。她的眼也渐渐红了。

-

周老太今年八十六岁高龄,算得上是长寿老人了。早前没有病痛折磨的时候,精神健康、面色红润。

自打老爷子走了后,老太太深受打击,后来病痛缠身。

这几年,比起前几年着实老了许多,尤其是那一觉过后,医生也给过心理准备。

只是眼前这一切发生地太过突然,像是一场梦一般,让人难以接受。

周颂宜又恍惚想起昨日,明明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祖母也和大家唠叨许多,看起来一点征兆都没有。

可细揪下来,又像是一切早有预告。一反常态,拉着他们絮叨了很多关于未来的话。

也许这就是回光返照吧。

看着眼前明显苍老的父亲。

周颂宜想起昨日,舒樾端着酒杯,朝祖母敬酒时,他细细盯着老太太的面容。

眼眶湿润。

那时,她仅仅只是以为他是在为舒樾感到欣慰。

当下那一刻,泪水该是幸福的。可现在想来,也许他早就发现了异样。

只是失去亲人的痛苦太大。哪怕到了知命之年,亦逃不脱。

他不愿意往这方面去猜想。仅此而已。

当年祖父过世,他也是如此。

周颂宜从喉咙间挤出干涩的安慰话,“爸,祖母大概也不想看见我们这样。”话落,眼泪悄然滑落。

-

周老太太这一生,只有周平津这么一个孩子。

五十多岁的人了,哪怕是老太太摔倒那次,她也从未从他的脸上看见脆弱的神情。

这是第一次。

太阳刚爬出。光亮照不到的地方,天还是淡蓝的。

没有温度的光从窗格斜照进来,一棱一棱地延展进室内。

最后落在周平津的身体。

“是啊。”身体有光,心却如坠冰窟。他终于承受不住,呜咽出声,“可是颂宜啊,爸爸彻底失去爸爸妈妈了。”

克制的情绪,再也收不住了。

周颂宜哽咽着,“你并不是孤单的一个人,还有我、有岑姨,有我哥和舒樾。”

人的一生,好像就在不经意间慢慢走过。

一年前、一年后,仅仅只是365天、十二个月、四个季度。春、夏、秋、冬,一年终止。

有时候想起,才发现时间快得吓人。

这一生,好像就在这不经意间流走。

岁月恍惚,遗留下来的痕迹逐渐淡去,渐渐的只剩下回忆。

回忆再次随着时间的演变,逐渐模糊、消散。

老太太过世的消息,很快传遍周家整座宅子。

周舒樾昨夜酒喝得多了,刚转醒,接到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到底还是年轻。少年人感情纯粹,伤心难过都直白地写在脸上。赶过来的时候,脸上的泪痕还没彻底干透。

一时间,整座宅院沉在悲痛中。

只是逝者往已,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也不得不往前看。

周平津作为老太太唯一的孩子,收拾好情绪还得为老人的后事筹谋。

老太太生平爱听戏,过世后,他请了最有名的戏班子,为她唱这人生中的最后一出戏。

靳晏礼接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周家已经在搭灵棚。

宅中上下,挂了许多白花。走动间,多了一群乌泱泱的生面孔。

拨开人群,他的第一想法是去找周颂宜,只是碍于身份,先去见了老太太一面。

大家都沉浸在悲痛中,没有人知道周颂宜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他小跑着,一路找寻过去。终于,在最僻静的回廊亭下瞧见了她的身影。

她正坐在山茶树旁系着的秋千上。手掌攥着千绳,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山茶早已凋敝,枝叶旺盛。

数月前的光景,手掌翻覆间,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靳晏礼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立在她的眼前,“周颂宜。”他出声喊她。

她的反应漠然。

屈膝蹲下身,视线矮她一等。昂着下颌,探出的手掌,伸到一半又犹豫地收回。

最终,将她揽在怀里。

纵有千言万语的话,可也只道:“别怕。”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