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雨

29 / 66 章 · 4,361

周自珩撑伞匆匆赶了回来。刚收起伞, 进到房间,就听见周颂宜提离婚的事。

但他的视线只是蜻蜓点水地略过,没做停留。目光追随着周平津, 发现对方脸色不大好看。

于是走上前, 拉过她的手,将她带往自己的身后,语气无奈,“你啊, 现在还嫌不够乱吗?”

“不管什么想法, 现在都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径直走到周平津眼前,将周颂宜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祖母现在怎么样了?”

周平津瞪他一眼, 没说话。

“祖母现在还在昏迷当中。”周舒樾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医生正在救治, 别担心。”

“你带颂宜回房间休息。”周自珩语气冷静, 对他嘱托着,“现在大家都无法冷静下来, 不是说事的时候。等明天天亮了,再谈吧。你明天还要上学, 作业写完了,就抓紧时间睡觉。”

灯光在雨夜的室内, 分割出明显的明暗。

周舒樾站在阴影处,眼睛一瞬睁大。因为他的主动搭话, 内心震了下。

可还是不免道:“我已经毕业了。”

说完, 谨记他话中的嘱托。走出阴影,来到周颂宜的身边。

他说:“姐, 这边有爸妈他们,还有大哥在,我们在这里也是无济于事,还是先回房间吧。等天亮了,我们再过来。”

“你回去。”

周颂宜没动脚,整个人无动于衷。

周舒樾没辙,“姐,你别生气。”说完,几乎是半拽着她离开了房间。

下了雨,路不好走。

两人先在屋檐下走着,而后周舒樾撑开手中的伞,伞檐下意识地倾向周颂宜。

原本,是打算先送她回她自己的房间的,只是目前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的确不太好。

于是找了个由头:“姐,我钢琴课还没学完。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先在我房间待一会,听我弹弹琴。觉得困的话,也可以就在那儿睡,反正我那边有多的卧室。”

等了一会,没听见声。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

周自珩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继而收回目光。

老太太房间至今还是紧闭着的,透过模糊的屏风,能看见上面来往走动的人影。

“她胡闹,你难不成也跟着胡闹?”人走远,周平津开了口,“刚才她说的话,你难不成都没听见?”

“听到了,又能怎么样?”周自珩此刻语气也不大耐烦,“还嫌现在不够乱吗?”

“刚才,你就不该说那些话的。太伤人心了。”说完,也没再去看他的脸色,“要没什么事,我去屋外透口气。知道你现在心里也不大好受,只是家里此刻太憋闷了。”

话落,迈腿出了门槛。

雨下得小。

暗夜中压根就看不清,只有花草坪里,地灯的光向雨水般漫过来,才看窥见细细的雨线。

灯光中,泛着银光。

周自珩靠在门前近一百年树龄的槐树下。

耳畔,不时有雨水滴落的声响。在某个没准备好的节点,“啪——”地掉在人的身体的未知处。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水滴刚好掉在屏幕上,他抬手胡乱擦了擦,心中也有点烦躁。

从联系人中找到目标人群,给对方拨去一通电话。

很快接通,他语气不耐,“你回我家一趟。祖母晚上摔了一跤,现在人还在昏迷中,你现在的身份,理应尽快赶过来。”

想起周颂宜晚间的话,他不客气地反问,“还有,你和我妹究竟怎么一回事?我才多久没见她,你给她什么委屈受了?”

“她说要和你离婚。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刚说完。

原本闭着的房间,门被打开,医生从内走了出来。

周自珩看见后,立刻切断了和靳晏礼的通话,只留下一句,“回来清算。”

-

“复侠,”岑佩茹对为首那位医生问道,“老太太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许复侠摘下医用口罩,“老太太股骨近端骨折。骨折本身是不致命的,但是老太太年岁已高,经不起折腾了,手术对于老人折磨,后期的治疗恢复也会很吃力。如果采取保守治疗,就需要长期卧床,大小便很困难。”

“我的建议是保守治疗。如果挨过去,调养好了,就没什么事了。”他的表情凝重,“但就是怕老人家撑不住。”

周平津脸色刷地变白,一旁的岑佩茹注意到,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夫妻近二十载,有些话不需要语言传递,仅靠动作便能让彼此心安。

她紧了紧他的手掌,“别怕,我在呢,孩子们也都在。”

“平津,你和孩子们好好考虑考虑。”许复侠往屋内回望一眼,“拖不得,要早做决定。”

“我给她打了麻药,一会麻药过了,她就会醒。”

“你们这几日多陪老太太说点话。”许复侠对周平津道,“我这几日就在这儿,有什么事会及时通知你的。”

“麻烦你了。”岑佩茹冲他笑笑,“这么晚了,还特地请你过来一趟。”

“没事。”

等许复侠走远后,一直沉默的周自珩走进了房间。

老太太打了麻药,此刻正闭着眼睛躺在榻间休息。年轻时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岁月年华催人老。

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此刻坐在一旁的椅上,安静地沉默着。

“晚上我在这儿守着就行。”周平津紧跟着进了房间,他顿了下,才缓慢道:“你去看看颂宜。”

“刚才我的话,的确重了些。”

“只是有些话,我不好开口。”

“当初不是不让我插手,觉得事情都在你的把握中的呢?”周自珩讽笑他,却又顾及着老太太,声音并不大,只有他们两个听得清,“今天颂宜的情绪,我相信只要是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

“我给靳晏礼通了电话。待会他会过来。”他低下头,神情疲惫,“他们之间的事情,先让他们自己处理。具体的,等祖母情况好转,再详谈。”

“嗯。”周平津应了声,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你替我过去看看吧。”

*

周自珩从老太太的房间离开,绕过连廊,来到周颂宜的院外。

透过洞门,屋内漆黑一片,灯盏未点着,周遭一片寂静。

他离开。想起什么,又转去了周舒樾的屋子。

隔着门,室内暖黄的光泛了出来。模糊的剪影,映在窗棂。

夜风一吹,院子里的枝条摆动,投掷下的阴影,杂糅进人影中。

同一个宅子里住了十几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足周舒樾的房间。

屋内陈设简单,占据空间面积最多的,还是那一整面墙的鞋子,以及具有收藏价值的篮球——nba巨星签过名的。

生活单纯。

周自珩轻嗤一声,没忘记正事。

-

“姐。”周舒樾低低叫了她一声,“你别太担心了。”他其实不太会安慰人。干瘪的语气,安慰的话听起来多少有点无力。

周颂宜不说话。

他无措地连着抽了好几张特地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抽纸。

只是她并没有流眼泪,纸张被他攥在掌心,压根就没有递出去的机会。

时间久了,柔软的纸张被掌心的汗水打湿。

“周颂宜。”

周自珩走近,见她一副发怔的模样。

屈膝、蹲下身体,两人视线一瞬拉近。撩起眼皮,以仰视的姿态,探手摇了摇她的肩膀。

他说:“清醒一点。”

“哥。”周颂宜转了转眼珠,近乎机械地移动脑袋朝他看去,“祖母清醒了吗?”

话落,突然打了个激灵。从自我世界里抽离出来,眼神由平波无澜一点点变得焦灼。

“还没。”周自珩手指摁在她的肩膀,施了点力道,稳住了她不安焦躁的心,“不过医生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等麻药药劲过去,祖母就会醒过来。”

“别担心。”

周舒樾静静怵在原地,手中的纸张,此刻已经皱成一团。

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他知道自己向来不被待见,可此刻,明明是在自己的房间,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样。

不想凑上前,惹得他更讨厌自己。

在两人交谈中,他一句声也没出,无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自珩的目光,在他身上一带而过。

起身,低着头看向眼前的周颂宜,“爸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过来找你,也有他的意思。现在已经很晚了,你早点回房间休息。总不能明天祖母醒来见着你,一入眼,就是你那两个快要掉地上的黑眼圈。”

“还有你。”他转头,看向丧气垂头的周舒樾,“也早点休息。”

“虽然高考已经结束,明天早上也不用起一大早去学校。但总归已经很晚了,下午还得去练钢琴,不要随意打破自己的生物钟。”

说完这句,他没在意对方什么反应。

目光重新落在无动于衷的周颂宜身上,不容置喙地道:“我送你回去。”

-

潮湿初夏的雨天,屋檐下立着的路灯,白炽光打在蒙雨的玻璃上,室内灯影晃动。

院子内的溪水,流淌的速度比起往日,湍急许多。

夏日虫鸣,此刻歇了音。

周舒樾见她这样,心里头也难受,“姐,哥他说得没错。现在在这也是无济于事,等明天醒来后,一切就会好转。”

“我睡不着。”

周颂宜张了张嘴,“有件事,我刚才一直没有说。其实在昨天,我和祖母两人单独相处,我告诉了她我和靳晏礼之间的感情。这段感情,我继续不下去了。”

“要是我当时不多说那句话,祖母是不是也就不会这样了。”周颂宜蹲在地上,脸颊埋进自己的双手中,语气痛苦,“归根结底,都是我害了她。”

“周颂宜!”

周自珩厉喝打断,“别给自己套枷锁。你什么都不知道。祖母摔倒是只是偶然。梅姨说了,她只是因为起夜喝水,没点着灯,不小心绊到椅子,才会摔倒的。”

“这和你没关系。”他板着脸,“听我的,好好回房间休息。”

*

周颂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整个人浑浑噩噩。

周自珩离开后,她本以为自己睡不着,敞着窗,靠在窗户旁吹夜风,没成想竟然睡着了。

清醒过来后,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回到柔软的床褥中。

彼时,屋外雨停了,只是时间尚早,天空白中泛青。

积雨顺着瓦片滑落,檐下“滴答——滴答——滴答”。水声缓慢、却有节奏。

起床,洗漱完毕。她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院子的拐角处,刚好碰上周自珩,看样子,像是过来找她的。

“早饭做好了。”

“嗯。”周颂宜敷衍一声,“没胃口。”

早餐照常。只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谁都不太有胃口。

即便拒绝了,可她愣是被周自珩压了过去。迫于无奈,草草喝了几口粥。

两人赶过去的时候,老太太还没醒来。

周平津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撑着脑袋打瞌睡。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反复醒来,最终眼皮沉重得实在撑不住,才放纵自己睡了会儿。

怕打扰到他们。

才进入房间,便轻手轻脚地退开了。

岑佩茹还没有吃早饭。周自珩让她先去吃饭,随后自己在外边守候着,要是出了什么动静,会让人告诉她的。

本来她是不肯的。后来拗不过对方,知道他也是好意,于是便领了心意,离开了。

整间屋子。

一时间,只剩下他们四人。

“你去外边等着吧。有什么事情,再进来和我说。免得爸待会醒过来,你们两个见着面,指不定要吵起来。”周自珩说。

周颂宜眼神往床榻浮过去一眼。半晌,启唇应了句“好。”

退出房间。屋外在刮风,风浸着雨水的潮湿。怕老太太受冷风、着了凉,于是离开的时候,带上了房门。

“小宜。”

熟悉的口吻,她脊背一瞬僵硬。

关门的动作滞住,脚步被钉在原地。

“咯吱——”门关上。

周颂宜松开手。甫一转过身,就看见几日未见的人。

来得匆忙,脸色看着疲惫极了,下巴冒出一层青茬。

昨晚雨水充沛。今早雨停,气温并不高。

风穿过山林,掀起一层碧绿的波浪,山间冒着淡青色的云雾。

槐树今年新长出的嫩叶,经过雨水的敲打,披针形的叶片几近透明。

他站在树底。大概一夜未眠,头发微显凌乱。发梢还带着潮。

两人视线交汇。那一眼,她的心底涌起一份奇异的感觉。

拼命忽略掉,闷着头往前走,将他彻底晾在一旁。

终究还是没忍住,拧眉出了声,“你怎么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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