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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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聊完,才发现项耕已经不在身后的地里了,塑料布平整地铺在地上,除了程毓这边,另外三个边每个砖块的间距几乎都一样,跟有强迫症似的。

机器轰隆隆地响,卷起漫天的烟尘。另外一块地上,项耕扛着一大卷塑料往地中间走,衣袖卷到手肘上面,露出来的皮肤上有前两天干活时划出来的一道很长的伤口。

“项耕项耕,”常柏原说着朝那边跑过去,“等我等我,先放那儿。”

跑到半路又嘱咐程毓:“看看能不能把人劝回去,我看那意思一时半会儿不打算走呢。”

“嗯。”

程毓往项耕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项耕正好也看过了,或许也不是正好,毕竟他一门心思全在程毓身上,除了手上的活,其他注意力全都给了程毓。

程毓抿了抿嘴,转身往小院走过去。

铺完了能铺的塑料布,项耕往回走,还没走到院门口,隔着墙,里面的笑声就飘了出来。

罗佳雯的声音很好听,不像快二十六七岁的人,跟十几岁的少女更接近。

“真不用,”程毓的声音也传出来,没那么坚决,更像客气,“我们这几个大男人,你一个姑娘在这儿不方便,心意我领了。”

“老古董,”罗佳雯责怪里带着软绵绵的娇,“有什么不方便的。”

项耕走进门,罗佳雯正把怀里抱着的一堆衣服往大盆里泡,都是程毓昨天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

“为什么不用洗衣机?”项耕站在门口问

“土太多了,”罗佳雯笑笑,“泡泡再洗更干净一些。”

“土不比油好洗?”项耕眼神轻飘飘地落到程毓身上,“洗衣机放那儿是摆设么?”

罗佳雯眉头略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弟弟你不懂,先用洗衣液泡会儿,能泡开不少不好洗的脏东西,免得一次洗不干净还得再来一次。”

项耕“嗯”了一声:“那看来以前的衣服都白洗了,我俩的衣服一直就那么混着扔到洗衣机里,这么长时间也没洗明白。”

“还是你懂得多,”项耕扯了扯嘴角,伸出大拇指比划了一下,“心真细。”

等项耕回了自己房间,罗佳雯收回目光,咬了咬嘴角问:“他平时说话就这样吗?我怎么感觉他对我态度不大好呢,阴阳怪气的。”

“没有的事,”程毓把盆往屋檐下推过去,“他人特别好。”

“哦……”罗佳雯点点头,随后又挥挥手,“嗐,无所谓了,反正他也快走了。”

程毓一怔,开口声音发沉:“你怎么知道他要走?”

“这……”罗佳雯愣了一下,“这不显而易见吗,地里活干完了不就得走,他不就是一个小工吗?”

程毓从来没觉得“小工”这个词有这么不入耳,这么让人难接受。罗佳雯声音不算小,程毓觉得项耕一定听见了。

那盆衣服最后还是被程毓搬到了卫生间,自己放到了洗衣机里。

项耕只是回来拿工具,出门时往程毓房间看了一眼,外屋门开着,只有罗佳雯自己在里面,背对着门,在橱柜前不知道忙什么。

程毓已经在地里了,在跟郑焕东说话,项耕远远扫了一眼,跳到刚才铺好塑料的那块地里开始铺稻谷。

过了半晌,程毓走到这边来,蹲到离项耕不到两步的田埂上,挠了头顶几下,说:“她……就随口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项耕停下手里的活,盯着程毓看了几秒才开口:“她没说错,我不本来就是小工么?”

程毓盯着地面上的一棵快枯了的草看了会儿,再抬起头,眼睛有点发红:“我再想想办法,镇上也不是没有找到好工作的可能,实在不行……文辉想扩店面很久了。”

程毓声音越来越低:“再等等,再等等……”

项耕没立刻说话,把鼓出来的一堆儿稻谷往下推了推,干完后说:“你以什么立场替罗佳雯说话?哄完那那边哄这边,哄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时机已经过了,”项耕说,“我不会留下,而且我以什么身份留下呢?”

后来那几天,丽日蓝空,比计划的时间多用了不到两天终于都收完了所有的地。

一车一车的稻谷被拉走,地上留下一片短发茬似的枯黄色的稻草根,丰收中带着落寞。

晒干的稻谷被一袋袋装好,放在库里等着合适的机会和价格进米厂。

到此为止,秋收全部结束了。

李元飞来的时候,项耕所有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像他来的那天一样,只有一个大背包。

“你这……”李元飞掂了掂那个包,皱着眉说,“就这么点儿东西啊?”

“那还能有多少,”项耕把洗干净的床单被罩叠好,放在已经晒过并且叠好的被褥上,“我来的时候就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在这儿待了这么长时间呢,什么都没添置?”李元飞环顾房间一圈,“原来我还觉得程毓是个挺好的人呢,没想到给你赶到这么偏的房间来。”

来了之后发现项耕搬了家,李元飞脑子里已经编出来好几个版本了,剧情都比较激烈,导致他说话明显有失偏颇。房间都是一样的,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其实这间还是离门口最远最清静的。

“别瞎想,不是他赶的,是我自己要搬出来的,”项耕说,“我俩作息不一样,影响对方睡觉。”

“哦……”李元飞思考了几秒,嘀咕了一句,“俩人一块睡那么长时间才发现这个问题啊?”

程毓把饭局定在了镇上的一个酒楼,他先开车回了家里。

孙淑瑾说饭店里的菜油太大,怕把她血管再堵了,非要在家喝粥吃小咸菜,让程毓赶紧把家里放了好些年的几瓶酒搬过去喝,喝多了滚回小院,不要来烦她。

程毓还没出家门,项耕就坐着李元飞的车过来了。

“姨,”项耕手上拿着个眼镜盒,递给孙淑瑾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也没什么能送您的,我看您花镜有点旧了,就买了一个,您戴戴看合适不合适?”

孙淑瑾把东西接过去,打开看了看,再说话有点哽咽:“合适,肯定合适,比我那个好看多了。”

项耕笑着抓了抓头,脸上难得出现孩子气:“姨,您以后注意身体,别太操心别的事。”

“我才不操心,”孙淑瑾想笑又想哭,“这一走……以后还回来吗?”

“回啊,”项耕没有犹豫,“我得回来看您啊。”

“好孩子,”孙淑瑾拍拍他胳膊,“姨相信你,肯定能闯出来,但身体是第一位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遇到什么事别自己忍着,及时跟我们说,这儿就是你的家,知道吗?”

对于离开程毓,项耕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况且去的地方并不算远,一是为了自己的将来,一个是为了给程毓空间,他确信分开利大于弊,但孙淑瑾的几句话让他嗓子涌上来一股又酸又涩的感觉。

“嗯,我知道,”项耕低下头,指甲掐了几下指关节,“谢谢你,姨。”

“大姨,”李元飞看着这难舍难分的场景觉得有必要打断一下,“要不您干脆认个干儿子得了。”

“不行!”项耕喊了一声,有点着急。

开玩笑,认了儿子还怎么跟程毓搞对象,那不成乱丨轮了。

孙淑瑾还没挂到脸上的笑被项耕一嗓子吼没影儿了。

“不行就不行呗,”李元飞斜眼看他,“喊什么喊,不知道的还以为委屈你了呢。”

“我不是……”项耕心虚地看了孙淑瑾一眼,“不是那个意思。”

程毓从后面的房间搬了箱酒出来,看着屋里的情形叹了口气:“他孙姨,镇上每两个小时就会有一趟到市区的公交车,您掐好点儿,从您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公交车站,到时候就当短途游了,上午出门,中午就能和项耕坐在一起吃饭。”

“你怎么这么烦人,”孙淑瑾白了程毓一眼,“赶紧都走,别耽误我睡觉。”

说完孙淑瑾转身往后边走了过去,程毓把酒箱子交给项耕和李元飞,过去看了一眼。

孙淑瑾坐在椅子上,背对着这边,肩膀在小幅度抖。

“妈……”程毓轻轻喊了她一声。

“没事儿……”孙淑瑾没转过身来,用手抹了一下脸,“我……就是有点想小枫了,我没有哪不舒服,你去吧。”

饭店里人很多,老板是梁文辉一个朋友,三十多岁,很爽朗,见他们来,大声笑着打招呼。

今天是周末,郑焕东也在中午之前赶了过来,让项耕意外的是俞弘维也出现在包厢里。

程毓向郑焕东和俞弘维介绍完对方,郑焕东热情地伸出两只手握住俞弘维,夸他温文儒雅,玉质金相。

“这儿没外人,收着点,”程毓笑着说,“你就是把俞哥夸上天他也当不了你甲方啊。”

“昨晚酒桌上受的毒害太严重了,那帮老比……”郑焕东把已经到嘴边的脏话生生咽了回去,依旧没松开手,“乍一见俞老师有点儿受冲击,要是甲方都是俞老师这气质我得给供上天。”

梁文辉不动声色接过郑焕东的手,紧紧握住晃了几下:“行了焕东,别幻想了,俞老师扎根乡村的教育事业,这辈子也不可能成为你的甲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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