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热起来,雨也开始见多,经常前几分钟太阳还烤得人后背发烫,接着就飘过来一片云,豆大的雨珠转瞬就往地上砸。
从前天开始,空气湿度就开始变大,呼吸时胸腔都像被压住了一样。忙了一整天,两个人洗过澡之后在院子里吃晚饭,旁边烧着驱蚊的艾草,门口挂着灭蚊灯。
程毓突发奇想:“你说在院子里睡行不行?咱不是还有折叠床呢吗。”
为了让院子看起来更漂亮,程毓要买彩灯当装饰,在项耕的强烈反对下,才把忽闪忽闪的七彩色换成了现在这种淡淡暖黄色。
小院挺大的,全都挂满需要很多,那就太贵了,程毓只买了十串,平分着从屋檐挂到墙上。
遮阳棚边上刚好分配到一串,这个灯有那种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的模式,但项耕嫌闹腾,每天都闪一小会儿让程毓过了瘾之后,他就给改成正常的。
程毓穿了个宽大的背心,吃了饭有些热,锁骨肩膀胸口,只要露着的地方全都汗津津的,这个灯就这么照在程毓身上,不闪不炫,但他身上的汗珠都反着光,不仅反光还熠熠生辉的,
项耕觉得自己眼睛都快被晃充血了。
不知道七夕最近在外边干了什么体力活,天天回家就猛吃。项耕喝了口汤,转移了一下注意力,低头看着哐哐往盆里砸脸的七夕。
“你不怕被蚊子吃了啊。”项耕弯腰把被七夕扑腾到外面的鸡肝捡回盆里,又剥个鸡蛋黄扔了进去,“再说嫌热开空调不就行了?”
“用蚊帐啊,柜子里有我妈给准备的,”程毓说,“在外边睡多有意思啊,我小时候,有一次夜里十点多闹地震,那晚上我们就在院子里睡的,简直让我终生难忘啊。”
“行吧,”项耕抓了抓七夕脑袋,为了程毓的终身难忘,“明天吧,今天来不及了,明天让你在外面睡一晚试试。”
“我试试?”程毓抬起头,伸着腿用脚点点地面,“你不陪我一起睡吗?”
“折叠床就一张啊,”项耕说,“怎么睡两个人?”
“挤挤不就行了,”程毓看着项耕,“两个男人怕什么的。”
“你不是因为热才要睡在院子里吗?”项耕曲起一条腿踩上椅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脸上带着点笑,“两个人挤一张小床不更热了?”
“你又不是我媳妇,”程毓嘁了一声,“我又不会搂着你睡,热什么热。”
项耕用力地点了几下头:“也对,非常对!”
睡到后半夜,外边的闷雷再加上震耳的雨声,让程毓在睡梦中醒过来,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
雨点儿很大,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但窗户关着,屋里很闷,程毓翻了几下就热得满身是汗。
空调遥控器放在了两张床中间的桌子上,程毓闭着眼在桌子上摸索半天,按下开关键后,屋里渐渐凉快下来。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程毓又一次从梦中惊醒,带着鼻音说:“田螺,你那边对着风,盖上被子。”
项耕没回话,程毓在床上忍了会儿,一直没听到对面的动静,只好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坐在自己的床沿上醒了醒盹,然后撅着屁股探着上半身往项耕床上摸。
被子就堆在床边,程毓两只手抻着抖了抖,跟撒渔网似的往前一扔,结果没收住劲儿,把自己也扔了出去,胳膊趴到了项耕床上。
程毓生怕压到项耕,迅速弹了起来,站起来之后才觉得不对劲儿,又往床上摸了摸。
光溜溜的一片,除了他刚铺上去的被单和床头的一个枕头,什么都没有。
一道强光映到窗帘上,紧接着就炸起一声响雷,就像在窗边一样,程毓没心理准备,被吓得打了个哆嗦。
“项耕!”程毓用力喊了一句,“你在厕所吗?”
外面像接连放起了二踢脚,响雷一声接着一声,在天上炸开了花。这雷听得他实在是有点害怕,过了十来秒,都没有项耕的动静。卫生间的灯和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你哥呢?”程毓问被吵醒的七夕。
七夕嗅着门口转了两圈,然后冲程毓汪汪叫。
“我去你大爷的!”
开门的时候程毓毫无防备,拧下把手门刚打开一条缝就被一阵呼啸着刮过的狂风扒开了门,瓢泼的雨瞬间就打湿了门口的一大片。
“我操!”程毓抓住门框,把自己固定住,另一只手去够撞到墙上的门,费了很大劲儿才把门关上。
就这么一下,上衣从肩膀到胸口全湿透了,程毓转身回屋,没顾得上换衣服,在桌角找到自己的手机,点开项耕的电话。
手机迟迟没有接通,听筒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外面的狂风怒吼和雷声大作,声音非常嘈杂,这让程毓开始焦躁起来。
一直到第三遍,手机才终于有了回应,响了几声之后,程毓顺着微弱的震动声,从项耕枕头下面摸出了挂着木头小柿子的手机。
“我操你大爷啊!”
程毓把两个人的手机都摔到床上,手机弹起来打了几个转儿撞到一起,最后落在床脚瑟瑟发抖。程毓焦躁又气急,呼哧呼哧深呼吸了半晌,稍微平静了一下又赶紧拿起项耕的手机试着拨了一下自己的手机。
万幸项耕手机没摔坏。
外面的大雨没有一点儿停下的意思,雷电也越来越密集,一声响过一声,跟有人要渡劫似的。
程毓在外屋来回转圈,七夕跟在后面不停地哈哧哈哧,夏至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转了得有二三十圈,始终不见有人影闪进院子。
“去你妈的!”程毓一咬牙,翻出雨衣,打开门用腿拦住要往外冲的七夕和夏至,大声喊,“看家!”
雷电暂停的时候,稻田里漆黑一片,雨借着乱蹿的风,从各个方向往程毓身上砸,让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办法完全睁开,只好眨巴着借着院子里那一小片被雨雾挡住的光四下寻摸。
远处不断有雷劈下来,程毓边走边大声喊项耕的名字。但风雨雷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声音都被拢在他周围不超过几米的距离。
稻田里到处都是池塘和水渠,平时的雨几乎瞬间就会流到河里,不知道今晚有什么天劫,程毓踩在水泥路面上,被空中倾泻的雨水没过了脚面,竟踩出了点波涛汹涌的感觉。
“我操你大爷!”程毓把两只手圈在嘴边大声骂,“项耕!跑哪去了!你他妈快给我滚回来!”
程毓声音刚停,大路那边劈过一道紫红色的闪电,跟巨兽的大爪子一样撕开夜空。
“我日啊!”
程毓顿时就愣住了,过了两秒拔腿顺着水泥路就往南跑,手电筒扫过一路也没看到任何一个活物的影子。跑到头儿他又迅速转身往回,一直往北跑过去。
路面上的水跟小河似的,程毓每跑一步就砸出一个巨大的水花,等他到路口,从雨衣上面灌进去的雨和从下面溅上去的水,已经把他从里到外变成了一个超级加倍的落汤鸡。
程毓气喘吁吁地站在路口前后左右看。
小院的门没关,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依稀能分辨出水泥路尽头的大门没有打开,两扇门撞着门锁挣不开束缚,艰难地左摇右摆。
程毓觉得今晚的脏话能赶上平时一年的量,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经过小桥往北跑过去。
北边挨着稻田的大路上有路灯,一辆车在路上行驶,雨刷器晃出了残影,但速度依旧很慢,看起来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程毓穿着灌了水的衣服还有一身越来越重的雨衣已经跑不动了,手电筒微弱的光在雨幕里左穿右闪,恨不得照遍稻田的每一个角落,光线每变换一个位置都带着一句声嘶力竭的“项耕”。
等他快走到尽头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一些,风也不那么发狂了。程毓在路上站定,大口大口地喘口气,但雨点依旧很密集,让他呼吸有些不畅。一整条路都没看见项耕,大雨中逐渐降下来的温度,湿答答的衣服,还有忍不住的乱想,让他浑身发冷。
程毓出神地看着大路上的那辆车,车里的人似乎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速度比刚才更慢了一些。他在脑子里规划着下一步的路线,准备从这边绕着整片稻田找一圈,再找不到就沿着每条田埂找,不信这么大个田螺能凭空消失。
等稍微缓过点体力,程毓往前走了几步,准备右拐开始顺时针找。
他身体刚往右一转,突然一道刺眼的闪电从空中直击到地面,伴随着一阵巨大的声响,远处大路旁的一棵树从上到下被炸了个贯通。
车里的人迅速踩下刹车,视线从远处的大树慢慢转移到河对岸穿着一个穿着深色雨衣孤零零站在漆黑旷野的身影上,表情从惊吓变成惊恐。
程毓被强光闪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呆在原地,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停在路上的车呼啸着从他眼前逃走,再也顾不上闪电和大雨了。
等程毓能感觉到砰砰砰跳着不停地心脏的时候,才意识刚才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中,他神志渐渐回笼,开始往田埂里狂奔,用尽全力高喊着项耕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