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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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啊……”程毓咔哧咔哧嚼着炸小鱼,“我们田螺人气真高啊。”

“田螺?”欣月瞪圆眼睛,“程毓哥你管谁叫田螺,项耕吗,项耕是田螺?”

“啊,对啊,”程毓说,“怎么了?”

“是我理解的那个田螺吗?”欣月问,“不会是田螺姑娘的那个田螺吧?”

“啊,是呢,”程毓拍着项耕肩膀,“要没我弟弟,这个民宿都不存在。”

“加个好友吧,小哥哥,”欣月掏出手机,点开自己的码,指着别人说,“你们谁都不许加啊。”

姑娘们嘻嘻哈哈地都递过手机,排成一溜儿放到项耕面前。项耕举着手机挨个儿扫,跟做推销的一样,就这么把潜在客户拉到了手。

程毓本以为项耕会强装镇定,但在旁边这么冷眼看着,发现项耕是真的毫不慌乱,扫码,还手机,等对方通过,全程下来,行云流水。

“你分得清吗?”都加好之后,程毓小声问。

大半天忙下来,项耕非常饿,刚才吃的那几口跟石子掉深潭里一样,现在只想赶快填饱肚子,贴着程毓耳朵用气音说:“分得清啊,我不都备注编号了吗?”

“编什么?”程毓挠了挠耳朵,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你还给编号,你当你干吗呢啊?”

“我干吗了,那不都是你妹妹的朋友吗?”项耕歪过头压着声音说,“回头再说,先让我吃饭。”

程毓咬着牙往下压小火苗,有点生气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心里不痛快。

毕竟是过节,项耕准备的饭菜很丰盛,院子里吃得热火朝天的,顶顶对食物兴趣不大,拉着爸爸妈妈满院子跑,不时过来骚扰一下程毓。

不得不说,顶顶的爸爸确实跟程毓承包稻田之前还没晒黑的时候有五分相像,高瘦白净,俩人站在门口聊天,背影乍一看跟兄弟似的,有些分不清谁是谁,顶顶在他们跟前儿扣地砖缝里的小石子,玩够了就轮流抱两个人的大腿。

特别欢乐。

程毓出去后,几个姑娘在项耕周围聊天,商量着下周末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美甲,什么本家甲片的听得项耕脑子都起雾了,涂指甲还要找什么本家吗,不是本家不给做吗?那姓项的姑娘这涂指甲的钱可能还不太容易花出去。

用凤仙花和白矾吧,项耕小时候还被村里的小姑娘往指甲上抹过凤仙花的汁呢,着色特别牢固,怎么洗都洗不掉,一直到新指甲不断地长出来才把那层淡橘色替换掉。

程毓手挺好看的,又细又长,骨节都不太看得出来,不知道涂上凤仙花花汁会不会更好看。

去林静厂里骑摩托车的时候,好像看见他们那个院子里种了,下次让常柏原给带点种子过来吧。

往程毓手上涂颜色,应该会被揍,要不脚指甲吧,程毓的脚也好看,因为不太晒到太阳,所以特别白,很细的青色血管都能透过皮肤看出来的那种白。

要不就趁他睡着以后偷偷往脚指甲上涂一点儿吧,用粉色的花,涂上去可能他自己都发现不了。

项耕越想越偏,越过餐桌对面的姑娘看着斜靠在门框上程毓的脚,有点自己都拉不回来的意思。

“小哥哥看什么呢?”对面的姑娘笑着问,“这么出神。”

孙雪妍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项耕哥你也喜欢那小宝宝呀?”

“嗯?”项耕收回眼神,咽了下口水,点头说,“嗯,喜欢。”

“我正式宣布你是我男神,会做饭,有爱心,”欣月一拍桌子,两只手心朝上,隔着三尺远,虚托着项耕的脸,“而且还是这种长相,就不说咱们系咱们学院了,你们就说咱们整个儿学校有没有这种长相!”

“那倒是真没见过,”另一个笑着姑娘白了她一眼,拍拍她胸口,“不过你这男神是不是有点太多了,这儿还装得下吗?”

“我自有安排,”欣月说,“坑我都预留好了,再来百八十个照样装得下。”

再多一个坑都没有了,项耕想,心里挖空了,只有一个坑,严丝合缝,全被填满了。

门口那人大概在野地里待久了,人烟虽然稀少,但可能染了什么别的烟,学会了一些特别技能。

吃完饭程毓在院子里收拾东西,身边跟着个小工孙雪妍。

“你不回家我舅跟我舅妈不唠叨啊?”程毓问。

“我都不回去他们唠叨谁,”孙雪妍把盘子放到盆里,“我爸说明天他俩带我姑出去玩去。”

“啊?是吗?”程毓说,“我妈怎么都没跟我说呢。”

“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孙雪妍说,“累得都剩不下几斤肉了,我姑那儿你就少操点心吧。”

“一百多斤呢,”程毓攥着拳举了下胳膊,用另一只手用力拍了几巴掌,肱二头肌还是挺明显的,“看看,活儿都不是白干的。”

“哎哟你轻点,”孙雪妍皱着眉往后稍,“快别显摆了,有这劲跟我将来的嫂子用去。”

“嘿你这小姑娘,”程毓啧了一下,“怎么什么都乱说。”

“我乱说什么了,”孙雪妍瞥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我姑跟我姑父从石头缝里捡的。”

“那倒是,”程毓点头,“我这出厂质量还是挺过关的。”

“我跟你说,”孙雪妍往屋门口看了一眼,“我听我妈说,我妈他们商量着要给你介绍女朋友呢。”

“我都不知道你又听说了?”程毓用抹布擦着桌面,“有这好事他们干嘛不直接跟我说?”

“我姑拦着啊,说婚姻这个事儿不强求,该来的总会来。”孙雪妍说,“我姑真不像个老太太,我总觉得她跟我妈他们不是一个次元的,跟重新活过一次似的。”

程毓把抹布放在手上叠了一下,又把桌面擦了一遍:“差不多吧。”

下午孙雪妍给新认识的哥哥姐姐们领路,带着几个同学,一大帮人开了几辆车搭伙去了湿地,太阳快落山了才回来,直说没玩够,兴奋地商量着明天去荷花田的事儿。

一天下来,程毓和项耕忙得都没有时间去田里看看,吃过晚饭,收拾干净,两个人换上长裤长褂去了稻田里。

气温升高,田里的水分蒸发得很快,田里的水只有浅浅的一层。项耕举着手电筒到处查看,光照过的地方,飞过很多扇着翅膀的小飞虫,不咬人,也不破坏秧苗,精灵似的在田间飞舞。

往回走的时候,程毓说:“咱们去大槐树那儿待会儿吧。”

离小院就十几米了,院子里面和院门的灯把路照得很清晰,项耕关了手电筒说:“行。”

槐花谢了有一阵了,层层繁茂的叶片覆盖了周围一大片地方。树干上有一根特别粗壮的树枝,上去三四个人都没有问题。

很多树枝长得都比较低,程毓抓着一根趁手的,用他多年的经验,几步就爬了上去。上去之后他弯下腰,朝项耕伸出手:“上来。”

这棵槐树树枝分杈很多,在这儿长了不知道多少年,很多比其他树的主干都要粗,爬起来并没有什么难度,可能孙雪妍自己上去都没什么问题。

项耕其实更喜欢爬那种树冠很高,直冲天际而且更挺拔一些的树,比如他家附近的那些因为躲他喝醉酒的爸爸而几乎被他爬了个遍的杨树和桦树。

程毓坐的地方不高,项耕跳一下就能够到。

但乌漆墨黑的夜里伸过来的手特别有吸引力,项耕抬手伸过去,握紧程毓的手,说:“来了。”

天上挂着一弯蛾眉月,月光很淡,漫天的星星闪着忽明忽暗的光。

他们坐到这个位置,其实不太能看见头顶的星星,但远处的星河非常美,跟在墨色的盘子上撒了一把细碎的钻石一样。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星星,”程毓说,“那会儿原儿我们仨经常晚上出来玩,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再沿着河边从南边骑车到北边,不管到哪都觉得那星星一直在跟着我们走。”

“北斗七星是我最早认识的,”程毓转着头找,最后往前探出头,指着头顶靠南边一点非常亮的一颗星星说,“后来才认识的那颗大角星,还有那边的大熊座,小熊座,巨蛇座,牧夫座,北冕座……”

“这些你都认识?”项耕问。

程毓笑得直颤:“我全都分不清。”

“看你说这么明白,还以为你特别专业呢。”项耕笑着说。

“小时候认过一阵,那时候记得,后来就给忘了,”程毓说,“就记得我们古代对北斗七星的命名,天枢、天璇、天玑,觉得这些名字特别美好。”

“你看星星的时候没准我也在看呢,”项耕抬头看着夜空,“小时候晚上我也经常在外面待着。”

“就自己玩吗?”程毓问。

“不是……玩,是不想让我爸喝醉之后找到我,”项耕笑笑,“躲到半夜,他睡着了之后再从树上下来。”

“恨他吗?”程毓问。

“说不上,”项耕低头搓了搓掌心下粗糙的树皮,“从小就这样,就习惯了那个环境,没太想过他如果不喝酒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别人家是什么样,现在想想,是习惯,也是麻木。”

“不去别的孩子家里玩吗?”程毓又问。

“也去,但很少,”项耕手搓得有些疼,攥住手指捏了几下,“但别人家大人总是看起来不太高兴,后来就不去了。”

程毓没说话,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看很多电视和小说,做了很多错事的父母,不管他们对孩子的伤害有多大,一旦他们去世,留在世上的孩子都会觉得即使再不好的父母,只要他们还在这个世上,他就还有一个家,会开始思念死去的人。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不太正常,我一点……”项耕两只手用力抓着树干,看着远处影影绰绰的树,深吸了一口气呼出去,“一点都不想我爸,我甚至都没有因为他去世哭过。”

“他出殡那天,我就听着别人指挥,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项耕转头看了眼程毓,又转回去继续看着远方,“我小叔说我没有心,说我冷漠,像我妈一样。”

项耕低头扯了下嘴角:“其实我妈一点儿都不冷漠,她对她后来生的孩子特别好。”

程毓一直很安静,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过了几秒,项耕又说:“特别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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