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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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不好,上午还有一点太阳,等他们从银行出来,天上已经布满了黑压压的云层,裹着湿气的冷风一下就扑到了身上。

“要下雪了,”梁文辉说着就迈下台阶,也没管别人看没看见他的口型,“去医院。”

医院里人非常多,常柏原怕再这么下去梁文辉会被憋死,没去耳鼻喉排队,拉着他去了急诊。

到急诊之后,问诊的护士让他们报体温的时候,程毓才注意到梁文辉的脸打从在银行红起来就没消下去。

护士给了他们一个体温计,项耕占到一个空位,常柏原把梁文辉按到椅子上,三个人就围着他那么站着。

“我还没死,”梁文辉看了他们一圈,“别给我默哀,找地儿坐着去。”

急诊人也不少,没什么空位,但他们还是听话地往后退了两步,把那圈扩大了一点。

梁文辉夹着体温计,慢慢塌下了肩膀,胳膊肘支到腿上,用手撑住了额头。

一直都在着急忙慌地找人,现在安静下来,看着梁文辉的后脑勺,程毓才真正感觉到俞弘维不会回来了。

不管跟林静还是跟梁文辉说俞弘维可能不会回来的时候,其实他心里一直都存着点希望,总感觉俞弘维不会这么一走了之。

现在开始接受了这个事实,一个活生生的人不会再出现在他们几个的生活里,而且不知生死。

即使不愿意往最不好的地方想,但什么都没带走,把钱全都给了梁文辉,一身病痛的俞弘维,程毓不觉得他有活下去的意愿。

量体温的时间快到了,程毓正想提醒,梁文辉突然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张嘴说:“还活着吗?”

“什么?”急诊里乱哄哄的,跟他们隔着不远有好几张病床,都躺满了人,一个中年男人弯着腰正在大声跟躺在上面的老太太说话,程毓低下头凑近梁文辉,“你刚说什么?”

“活着,”项耕蹲下去,看着梁文辉说,“肯定活着,他会给自己找个很好的地方,不管剩多少时间,他都会好好生活。”

梁文辉没再说话,但大串的泪水顷刻就涌出了眼眶。

“他是南方人吧?”项耕继续说,“也许他会找一个跟自己小时候生活过的环境差不多的地方,山清水秀的那种,即使是现在也不是特别冷。”

项耕又说:“他不是怕疼吗,那他肯定不会让自己疼的。”

过了一会儿,梁文辉把视线移到地面,点了点头。

体温测出来三十八度四,医生给检查了一下,是急性喉炎,喉部水肿都已经有点压迫气道了,还问他不觉得憋气吗。

梁文辉先是摇了摇头,摇完之后想了想又点了下头。

医生给开了药,让他先去输液。

梁文辉似乎想挣扎一下,常柏原拿着挂号单指着梁文辉。

两人对峙了几秒,梁文辉抬头看了看标识牌,抬腿往输液室走:“输。”

等梁文辉扎上针后,程毓把项耕叫了出来:“我先送你回去吧。”

“没事,”项耕说,“我明天早上再回去都来得及。”

“这儿……估计也就这样了,”程毓慢慢舒出一口气,“先回吧。”

“不,”项耕说,“我要在这儿。”

输液室的椅子差不多都占满了,常柏原要留下,他俩就出来先去外边的便利店里买了几瓶水,之后沿着侧面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程毓现在有一股冲动,特别想拉拉项耕的手,但是医院这儿人太多了,连个能遮挡的地方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项耕为了躲迎面过来的人,往他这边挤了过来,两人胳膊挨上的瞬间,项耕先是抓了一下他袖子,紧接着用小指勾了一下他手心。

程毓下意识握住了手,但项耕已经把手指收了回去,转过脸的时候,项耕正在对着他笑。

“小枫……”程毓抿了一下嘴,“小枫出事的前一天,正好是我爸生日,为了给我爸过生日,家里来了不少人,小枫爱热闹,把他高兴坏了。”

“那天到了挺晚才散的,”后边有车过来,程毓拉了下项耕,把他推到里手儿,自己跟着也往里边靠了点,让车有足够的空间过去,“后来我爸他们厂里的设备出了问题,半夜把他喊了过去,我爸本来第二天应该是歇班的,提前就答应了小枫,放学的时候要去接他。”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程毓始终护在外边:“等到那设备能正常运行的时候,我爸才回家,那时候已经快一点了,他就想着,就只睡两个小时,然后四点多能到学校门口去接小枫。”

项耕始终没搭话,等着程毓慢慢说。

“结果,他太累了,忘了上闹钟,一觉睡了过去,”程毓避开一棵树,“再睁眼,都快四点半了,他就赶紧起来骑着车往学校赶。”

“离着学校还有一段,路口围了特别多人,”说到这儿,程毓咽了一下,把不断往上顶的那股酸劲儿往下压了压,“我爸急着去接小枫,只看了一眼就往前骑了过去,他刚过去,就听见后边有人玩命喊他。”

“那人说‘程建明你快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们家程枫’,”程毓吸了下鼻子,“那是辆大车,小枫当时就不行了,我始终没去看过小枫,我妈也没去,我爸不让,他说让我们记着他平时的样子就行了。”

“后来到医院,到交警队,去给小枫检查的法医那儿,还有法院什么的,始终是我爸,”程毓说,“我当时心里是怪他的,要是他能按时去校门口接小枫,小枫就不会出事。”

“一直到小枫下葬,我爸除了情绪不好之外其他都特别正常,哭的时候都不多,”程毓说,“但是从墓地回来,我爸马上就不行了,病了特别长时间,查也查不出具体病因,人……好像一下子就完了,后来也能去上班也能正常跟我们聊天,但总感觉他魂不在身上,再后来有年冬天,他染上了流感,就普通的流感,以前也不是没得过,但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怎么……都留不住。”

已经到了急诊门口,程毓红着眼眶看项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但是,你能不能……”

“能,”项耕马上说,“我会保护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让自己有任何你不能控制的意外。”

程毓点点头,没再说话。

常柏原已经提前警告过大坤,所以他们到家时,一切都还算平静。

他们中学的校长早就换了,第二天,程毓找了关系不错的老师,辗转联系到现在的校长,才知道俞弘维在期末考试之前就已经提了辞职。

校长说他实在舍不得俞弘维,但他表示自己身体确实没办法坚持,校长还劝那也没必要辞职,办病休就好了,但俞弘维坚持要这么做,还一再跟校长说一定要提前给孩子们找好老师,下学期他真的没办法再上课了。

校长无奈,但俞弘维病了也是事实,这件事俞弘维拜托校长只控制在小范围内,所以直到现在也只有他和主任知道,老师辞职的手续非常麻烦,其实到现在也没办完。

办不办完也不重要了,看来俞弘维早就打定了主意。

挂了电话,程毓和常柏原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想,如果梁文辉知道了俞弘维很早之前就计划着要离开,他心里得是什么感觉。

从俞弘维离开算,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梁文辉守在派出所门口,掐着点儿报了失踪。

大坤一再跟他说,没有证据显示有犯罪行为,俞弘维是自愿离家,派出所这边也只能是协助发布寻人信息,提供点有限的线索,真要找的话基本还是得靠自己。

梁文辉怎么会不明白,但哪怕就是一个小小的临泰镇,若是俞弘维有心要藏起来,都不见得能找到,他也是没办法了。

他们隐瞒得再好也有漏风的时候,在农村,人不见得能找到,但事儿只要被卷进哪怕特别微弱的一股风,也会日行千里,打着旋儿地传出各种版本。

梁文辉他爸妈年龄大了,不太干涉梁文辉的买卖,除了操心他生活上的事儿就只在家里浇花串门,但最近却开始频繁地往店里去,见了熟人就说梁文辉正在相亲,明年就该结婚了。

两个老人心眼不坏,当初他说去照顾俞弘维,老两口一个不字都没说过,知道现在的补习费那么贵,还总觉得当初亏欠了俞弘维。而且不管事故是谁的责任,总归是把人家撞出了问题,梁文辉过去,算是还债也算是报恩。

后来时间长了,他们也渐渐觉出不对来了,具体哪不对,不能明说,不说可能就不是什么大事,说出来似乎事情就往不好方向一猛子扎下去回不了头了。

就这样,老两口装着不知道,梁文辉装着什么事都没有,也还算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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