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怎么去找人这些事儿上了,现在放空这么一瞬,那种人可能真的回不来了的感觉一下就全都涌了上来。
发现俞弘维生病之后,他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从开始的不接受到逼着自己接受,到了后来他慢慢想明白,人这一辈子就是不断告别的过程,不管是人与人关系的疏远,还是距离上的分开,或者是一个生命的结束,都要学着接受。
他告诉自己没问题,可以,俞弘维就是跟他没缘分。要不然早几年就在一起,每天朝夕相对,可能早就发现了他身体的问题,那时候可能一个小手术就解决了。
对,就是没缘分,俞弘维心里装着人,他心里曾经也装着人。他把心里那个人捧出来好好地放到别人手心里,但俞弘维不行,心里那人捧不出来,心房心室各种瓣各种脉全都占满了,让他送走这个人就相当于挖掉了他的心。
所以他一直都不踏实,总觉得抓不住俞弘维,现在他要走就走好了,不过是早一些晚一些的问题。
梁文辉不太能思考,事情东一件西一件往他脑子里飞。
想上学时他们仨去给俞弘维拜年,走的时候他在最后边,俞弘维偷偷往他兜里塞了一板进口巧克力,小声说只有这一个,让他别告诉程毓和常柏原,要不然看他俩生气。
他爸厚着脸皮求俞弘维给补了那么长时间的课,成绩没上去不说,还倒收了老师的礼,但当时梁文辉的心里不是不好意思,是嘴角都压不住的那种开心,在前边叼着棒棒糖的两个人回头时,把兜里的巧克力往深处压了压,还没吃到嘴的巧克力似乎已经变成了甜水流进了胃里。
他又想他俩暧昧不清时,俞弘维总是有一种想靠近他又想把他往外推的感觉,说到底,是他死赖着两个人才能这么过到一起。
他又回忆起第一次在学校见到的俞弘维,和霍岷远在一起的俞弘维,补课时没忍住朝他发脾气的俞弘维。
还有很多别的事,不光是俞弘维。店里调料的种类有点跟不上了,要去市场看看,再多采购点品种,甚至还抽空想了一下超市开业要订哪家的花篮。
直到看到两脚中间的地面上反射着灯光的几小摊水渍和一片黑乎乎的烟灰,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叼了根烟在嘴里,已经快燃到了头儿。
屋里没有烟灰缸,已经被他收起来了。
他把烟拿下来,看着马上就要熄灭的特别弱的火光,慢慢攥到手心里。
手机就在面前的茶几上,梁文辉点开屏幕,从通话记录里找到程毓,拨通之前,他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但程毓一句“怎么了”让他一下子就控制不住,眼泪再一次奔涌而出。
常柏原来时,梁文辉正在翻抽屉,那个锁着霍岷远东西的抽屉也被他撬开了,里边放着两个人的合照,嵌在一个简单的相框里,已经褪了色,还有几个笔记本和一小摞捆好的信,边上放着两个小盒子,里边都是空的,看样子以前放的是戒指。
常柏原没多问,也开始帮他找,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信。
梁文辉平时不太动俞弘维这些东西,但各种柜子抽屉都收拾得很整齐,一眼过去就能看个差不多。
没什么特别的。
难道真的只是出去散散心?
“这!”常柏原喊了一声。
放在枕头旁的那个笔记本是梁文辉平时记东西用的,一般他用完就随便扔在旁边,笔也歪歪斜斜地随便一别。
找了这么长时间,他都没注意到那个本摆得特别正,笔也很规整地别在了中间。
掀开封面,里边夹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边写了不少字,没什么格式,没开头没落款,乍一看跟打的草稿似的。
文辉,你最心疼我了是不是?我不想去医院了,太疼了。
原来我特别怕到中年的时候头发会掉光,那多难看啊,但后来我发现我发质还挺好的,被孩子们气得不行的时候也很少掉头发。
可是我最近不敢梳头了,你平时也不用梳子,所以没发现我把它藏起来了对不对?我这辈子似乎都没掉过那么多头发,一下,只有一下,头发就快把数字塞满了。
太丑了,真的,又疼又丑。
书柜第二层,靠右手边,有个文件袋,里边有我提前办好的资料,没什么留给你,这房子你去过到你名下,霍哥那些东西烧了,其他的你替我照看着好不好?
文辉,答应我,一定一定答应我,别浪费时间和精力找我,不管在哪我都会好好的,以后你也要好好过,让我心安。
发现这封信后,常柏原就到客厅去了,留梁文辉自己看上边的内容,他到外边去给在当地派出所工作的亲戚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查一下各个路口的监控。
梁文辉从屋里出来,面儿上是让常柏原特别意外的那种镇定,拿了钥匙就往外走,说去派出所。
常柏原抢过他手里的钥匙,把他推到副驾上,又给林静打了个电话,让她过来看家,心里怀着那么点希望,带着他往派出所去。
镇上各个路口都有监控,但梁文辉摸不准时间,但估计俞弘维不会在凌晨他刚离开的时候就走,也不会在他快回来的时候掐点儿偷摸溜出去。
最后梁文辉定了个范围,三点到四点,让常柏原的亲戚大坤往这段时间查。
临泰镇是被几条大路围起来的,但往北往西都是工业区,企业多,大货车也多,平时俞弘维就不太喜欢往那两边去,他们就盯住另外的路口看。
这个时间段很少有人往外走,出去的路过的几乎都是车,其实就连车都不多,只偶尔有一两辆经过,所以很快他们就在三点四十五的时候,看到了把自己裹了个严实的俞弘维,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在帽子外边又围了一圈围巾。
那个围巾是前几天梁文辉刚给他买的,说他以前那个太薄,抗不住腊月的风。
看到灰蒙蒙的背景中出现的这个小人影时,梁文辉用力抿了几下嘴,背过脸去,伸胳膊在脸上抹了一下,袖子上顿时湿了一片。
到了路口,俞弘维左右观望了一下,顿了几秒,开始朝右边走过去。
大坤换了个对着这个方向的摄像头。
风有点大,俞弘维正对着风来的方向,就那么低着头往前走,走出去三四十米后,他停下脚步,之后回过头往摄像头那儿看,过了得有十来秒,他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摄像头就拍不到了,大坤调了下一个路口的监控出来,估计着时间,前后看了二十分钟,都没再看到俞弘维的身影,但多了一辆上个路口没有的车。银灰色的车身,前边只有司机一个人,但放大之后能隐约看见后排浅色的座椅上坐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
除了手机和钱包,俞弘维什么都没带,连个随身的小包都没有,就那么一个人走在寒冬空旷的大路上。
在等大坤联系他交警队的朋友时,梁文辉坐在派出所大厅的椅子上,脑子里从始至终都是这一幕。
化疗之后,俞弘维摸不了金属的东西,梁文辉把家里所有的门把手都套上了毛线套,还给他买了副深蓝色的厚手套。梁文辉对他说要把所有不好的都拦在外面,俞弘维笑着说好,后来他即使走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也要戴上这副手套。
虽然从监控里始终没看见他的手,但那副手套他一定也带走了。
电话打了四五遍,才联系上车主。送完凌晨那个客人,又跑了一趟车,回家之后本来只想打个盹,结果因为起得太早,一觉睡了过去。
这单他一周之前就看见了,而且不止在一个平台上,全都是同一个时间从临泰镇到机场。他们这儿市里机场早班飞机最早差不多也在六点半之后了,他很少看到这么早的单,心里有点打鼓,不太想接。
但这个一直没撤,后来他看到一个早上从机场回来的,为了不跑空车,就咬着牙把这单也接了下来。
接下单后,乘客直接表示这么早太麻烦他,会给他发个大红包,而且怕他担心凌晨不安全,又说司机可以自己带个家里人。
都是附近镇上的,司机有点忐忑,但也没那么害怕,接上人之后知道对方是老师更是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客人说自己是去机场接人,所以什么行李都没带,两个人聊了一会儿,但这个客人看起来很累,之后他就没再说话。
到了机场,那个客人下车后,他没立即开走,要接的人已经下了飞机,他就把车停在那儿准备等几分钟。
但是他等的人还没出来,就从后视镜里看到刚下车的人没进到里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后,他直接上了车。
司机很纳闷,但他等的客人很快就来了,他也没机会问问这个老师是不是记错了接人的时间,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