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上午，但山间空气还是湿漉漉的。
季明琛开着车子，沿着山间公路盘旋向上，沿途都是深深浅浅的绿意。
黎樱打开窗，放眼欣赏窗外难得见到的山间景色。
湿漉漉清新的晨风吹进来，吹乱了她的长发。
“小心点，别对着山风吹太久。”
看着她新奇的样子，季明琛不禁莞尔，一只手握着方向盘，还不忘腾出一只手帮她整理头发。
“被山风呛了很难受的。”
头发被整理好，黎樱很听话地往车里坐了坐，把车窗关上了一点。
随着车子又一个转弯，一片整洁的白色建筑出现在前方逶迤的山路之上。
这片地段依山傍水，黎樱知道，本城有很多富人都在这附近有宅子，当年爸爸甚至也考虑过要来这里置业。
但占地那样广的一片建筑……
不管那是什么地方，总能猜出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贵。
“是疗养院。”
季明琛看出她的疑惑，淡声向她解释。
“要带你去见的人，平时就住在这里。”
车子很快开上去，停在疗养院门口。
下车前，季明琛又特意检查了一遍黎樱的手指——
那枚粉钻戒指完完好好戴在她的手指上。
他本来很满意自己选的这个求婚戒指的，女孩子嘛，当然是喜欢粉粉的、华丽的东西。
但
此时此刻，又在她手上看到它，季明琛却觉得，这样的粉色……显得太过轻浮了。
肤浅。配不上她。
他端着她的手掌，不由皱起了眉，心里想着，她要是不喜欢，回头带她去重新挑一款也可以。
还有结婚的对戒，都选她喜欢的。
“你带我来这里，是要去见谁吗？”
黎樱任他捏着手掌，软声问他。
都已经到疗养院门口了，她还不知道自己要去见的是什么人。
“见个老太太。”
季明琛收起眸中的沉迷，牵着她，往疗养院里走。
“老太太状态不稳定，她说话你要是不爱听，就不用搭理她。”
他一边走，一边不忘叮嘱小姑娘。
毕竟，带她来这里，一多半是因为想要帮她。
还有一小半是因为，早晚都得让老太太见见他媳妇……
虽然老太太并不是他母亲，但……这样也算彼此见过家长了吧。
而且，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老太太年纪越大嘴越毒，他可不觉得老太太会说自己什么好话。
穿过大片的草地和走廊，穿着一身浅粉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主动迎上来汇报起老人家最近的状态。
“季先生，老夫人状态很稳定，前两天去参加了乐器演奏的比赛，拿了一等奖，老人家很开心。”
季明琛点头，问老太太现在在哪儿。
工作人员说，老太太吃过早饭，刚刚才回了房间，现在还没到休息时间。
季明琛说知道了，转身上了电梯，工作人员看见他手里牵着另一个女孩，识趣地没再跟上。
黎樱一边听着两人对话，一边观察着疗养院里的环境。
她对疗养院为数不多的印象，都来自于电视剧里，那些设施简陋、服务人员不到位的空旷荒凉的样子。
但一路过来，这里不仅有各种活动的设施，还有心理咨询室等等，环境也整洁优雅，所有楼梯都是缓坡，配套设施都非常完善。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想着，要是妈妈也能来这里住着疗养就好了。
也就是那么一瞬。
她自己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这里离她的学校太远，更何况，她也拿不出更多的预算送妈妈来这里住。
“在想什么？”
季明琛抬手敲门，一回头，看到小姑娘若有所思，呆呆的样子。
黎樱被敲门声唤回注意，摇了摇头。
“进来。”
门后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
季明琛推开门，门口正对的窗下，一位银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回过头来。
“老太太，给您看看我媳妇。”
季明琛调笑着说了一句，惹得黎樱脸又红了。
他示意黎樱进去，自己却站在门外，默默地帮她们关上了门。
黎樱走了几步才意识到季明琛没跟上，她回头看了眼，刚好对上男人望过来的视线。
男人忽然向她笑了一下，眉眼都弯着，是很开心的样子。
黎樱愣了一下，下一秒，门就被关上，阻断了两人的视线。
她忐忑地朝老人走过去，看到老人家正朝她伸着手，她连忙走上去，蹲在老人家身前。
近看才发现，这位老人虽然满头华发，但脸上的状态却非常好。
皱纹并不多，肩颈弧线优雅，神态带着点矜傲，年轻时，必定也是个美人。
而且，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她犹豫了一会儿。
季明琛并没有告诉她这位老人家的身份，她揣测着这位老人可能的身份，最后还是小声叫了声“伯母”。
老人家看着她，慈祥地笑，伸出一只手来，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孩子，是个好孩子啊……”
她似乎颇为唏嘘，眼眶微微有些湿润，脸上浮现出感慨的神色。
“是我儿子没福气，娶不到这么好的姑娘……”
黎樱有些疑惑，不由回头看了眼门口。
那里门已经关上了，但黎樱还是不免疑惑——这位老人家，不是季先生的母亲吗？
看到她的动作，满头银发的老人家不屑地轻嗤一声，拉着黎樱转过身往卧室走。
“咱们不理那个狗崽子，来，孩子，给伯母好好看看你。”
老人家的卧室布置得简洁而温馨，黎樱一进去，视线就被床头柜上放着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张唱片。
是她高考结束那年，发的那张唱片。
“伯母……那个是——”
黎樱有些惊讶。
怎么会……出现在这位老人家的床头柜上？
“那个啊，是我儿子喜欢的。”
老人家注意到她的视线，出声感慨。
“都是过
去的事了，孩子，你想听听吗。”
*
季明琛一直在门外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黎樱走了出来，一脸忐忑，怀里还抱着一张唱片。
刚才她要离开时，小心地问那位老人家，能不能把这张唱片借走几天，过几天再送回来。
老人家很愉快地答应了，说，这是他的东西，要是能帮上你，也是缘分了。
说实话，第一次见面，没带礼物就算了，还从人家这里拿走了东西，她还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黎樱一手拉了拉季明琛衣袖，说伯母睡下了，说不想见你，我们是不是要回去了？
季明琛低头看着被她拉住的那一点衣角，轻轻嗯了一声，握住了那只手。
“走吧。”
一路上，小姑娘都抱着那张唱片，神情怔忪，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肯定是老太太和她说了什么，他猜。
一直到了车子前面，车门都打开了，黎樱还是怔怔的。
季明琛打算直接把人抱上副驾，刚一搂住她，小姑娘却回过神来。
“季先生，今天我想一个人坐在后面，可以吗？”
她有些不好意思，挣脱了他的手臂，自己坐上了车。
“嗯。”
季明琛转头，眸中晦暗难辨。
他知道，小姑娘现在应该在想着很多事，或许老太太刚刚和她说了些什么。
再比如，她该怎样用好这张能证明她身份的实体唱片。
他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好好想想。
可他还是希望……希望她能坐在自己旁边，能看到自己。
一路上，车子里都很安静。
黎樱抱着自己那张唱片，脑海里的确乱糟糟的。
她抱紧了怀中的唱片，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关于今天见到的、这位老人家的印象。
想了许久许久，车子从山区一路开到了市区，又快要开到她的学校门口。
她想了一路，完全没注意到车里静默的气氛，和前排驾驶座上，男人越来越黯淡的神色。
对了！
黎樱想到什么，眼前突然亮了起来。
马上放下唱片，抱起手机，开始搜索。
果然。
百科上出现的照片，毫无疑问就是刚刚见到的那位伯母。
那是她更年轻时候的照片。
简介上写着：
ST传媒巨头，S.Thomas的情人，为他育有一子，终生未婚。
再往下，是更详细的、她的生平履历，中学，大学，出国……
她以东亚人的面孔，活跃在那个满是西方人的阶层圈子里，某种程度上也算广为人知。
当然，她毕生最出名的，还是她给那位传媒界巨头做了一辈子的情人。
那位巨头已经去世。
或许谁都不会想到，在许多人眼中已经活成了传奇的一位人物，现在就住在郊外山上的一所疗养院里。
每天学点乐器，散散步，按时吃药休息，看上去和大部分老太太都没有什么不同。
那季明琛和她，是什么关系呢？
黎樱有些好奇，望向前面的驾驶座，这才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学校门口。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的，他没出声提醒她，也没开车门。
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
黎樱看到身旁那张充满回忆的唱片，渐渐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有几分甜甜的娇气。
她不傻。季明琛和老太太今天就说什么话，他不是为了见她，才带自己过去的。
他是在帮自己。
黎樱抿了抿唇，往前座探身，歪着脑袋看他。
“季先生，谢谢你。”
男人没说什么，只发出个类似于“哼”的气音，眼睛也没看她。
只唇角单边扬了扬，像是在说，“就这样？”
好嘛。
黎樱大概猜出男人在生闷气，她嗓音放软：
“不好意思呀，我想得太入迷了，下次不会了。唱片的事真的谢谢你，我会处理好的。”
说完，她闭上眼，在男人脸颊上轻轻啾了一小下。
然后羞得跑下了车，头都不敢回。
驾驶座上，男人肩颈处的肌肉线条骤然绷紧，又缓缓放松下来。
他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摇头轻笑，愉悦又无奈。
不敢想象，自己对这样轻巧柔软的一小下亲吻，竟然都会有反应。
小姑娘的亲吻像是有什么魔力，明明轻得像羽毛，却把他这一路上被忽视的低落，都一扫而空。
还让他胸腔里那颗东西砰砰跳个不停。
作者有话要说：
樱樱也是初恋，今后她会越来越明白，她的狗子是很好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