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从前

37 / 53 章 · 3,257

很难解释,但确实会有人呆坐在机场候机厅两个小时,空洞的大脑,如同千万条生了锈的铁链缠绕,动弹不得。

林瑾欢机械地厕所卸了妆,简单收拾了自己,登上了晚班的飞机。

她不知道她这次离开的后果会是怎样,但也能相信必定不是太好过。

最简单的,livehouse的主办方,一定不会因为一句“有事”就把这事掀过去。

唯一的幸运是,音乐节刚开场,替换或删去一个节目,不至于太过慌乱,也好在,阿德还是个无人知道的乐队。

她想起两个小时前,在休息室。

当林皆欢说余茹要做手术的时候,她只觉得一瞬间如同溺水。

怎么早上还通了电话,晚上就要做手术呢?

为什么要瞒着呢?

那她的队友怎么办?

她的表演怎么办?

之前听说,尽职的演员就算错过的家人的死亡,也会尽心尽力将自己的工作做完。

那会她觉得夸张,而当自己面临这种时刻,林瑾欢才生出敬佩。

她做不到。

她的状态决定她无法专心。

她向他们弯腰鞠躬,久久不直起,眼前聚了薄薄的一层雾。

张谷鲈原是笑着说没事,但听她声音缝隙中藏着的哽咽,见她眼泪不要钱似的、大颗大颗沿着脸颊低落,敛了笑。

房间里是一片死寂。

林瑾欢的离席,同时与他们挂钩。

阿德是他们三。

林可叁倚着墙,抱臂看着她,目光沉沉,。

“抱歉。”她又说。

“行了。”张谷鲈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摔进沙发,“林三,你去找主办方说吧,现在来得及。”

林可叁低低地应了一声,却没动。

“你先去吧,别赶不上最后一班飞机。”张谷鲈抬手,用手肘盖住自己的眼睛,声音嘶哑,“可能现在

这么说不合时宜,但是不上,也好。”

“我最近状态不佳,如果失误,……”

是安慰话,还是真心话,又或者两者都有,只有张谷鲈知道了。

林瑾欢在出租车上,给古梨发了条短信。

空姐走过来,递给她一张毛毯。

林瑾欢回过神,压低了声音说了声谢谢。

窗外的云黑压压一片,丝毫不能窥探到地面的霓虹。飞机仓内的冷气丝丝侵占空气,周围的乘客默契地保持安静。

林瑾欢抿着唇,一直提着的心微微下沉。

她陷入,她在“妄想”被带走的那天。

……

林瑾欢加入乐队的事情,林家人都知道。

但慢慢活动时间增多,挤占了林瑾欢的学习时间后,余茹就开始有意见了。

她的这个乐队,在B中,甚至在B市都有点名气,余茹不止一次收到亲朋好友发来的“问候”。

虽然林瑾欢的成绩不降反升,虽然林瑾欢再三向她保证,但进入高三,参加乐队的次数更加频繁,在她第二次说“最后一场”时,余茹就按耐不住了。

林瑾欢记得,那天只是个平常的周日。

大家都秉承着一种“有始有终”、“在开始的地方结束”的心态,准备着最后一次演出,在“妄想”。

他们会演出他们共同创作的第一首歌;

他们会面对因为乐队结识的各方好友;

他们会在演出后,在公园的草地上,干掉最后一只啤酒。

直到余茹打开了休息室的门。

风雨欲来。

休息室只有他们三个,邢贺也不在。

林可叁他们是有跟余茹打过几次照面,但还是第一次见她面无表情的模样。

林瑾欢在她妈妈将休息室的门关上时就站了起来,许些慌乱地迎上去。

直觉告诉她,她妈妈出现在这里并没有好事。

她加入乐队后,是先跟家里人坦白的,也邀请过他们当观众,但获得的反馈接近于零,她的父母也不曾来过,渐渐,她也就很少提及。

“不是说,在学校晚自习吗?”余茹开口,抿着唇的她严厉又不容质疑。

“我……”林瑾欢手足无措,还未说出一句像样的话,就听余茹打断她——

“林瑾欢,我对你很失望。”

“你现在,必须跟我回家。”

发生了什么呢?

林瑾欢确实是撒了谎的。

因为上周末去公园参加同好举办的交流会,她向余茹保证:“是最后一次了。”

那现在呢?

林瑾欢结结巴巴,一边往后退了两步,语气里都是抗拒:“妈,我等下有演出。”

所以,能不能,再给她一个机会?

可能是后退的动作又刺激到了余茹,她冷笑了一声,不容置疑地要上前抓住林瑾欢的手腕。

林瑾欢咬着唇下意识往后倒,目光中突然闪进一个身影,挡在她身前。

她抬头,是林可叁。

那时的林可叁已经有了同龄人少有的稳重,挡在女朋友面前,语气认真且诚恳:“阿姨,有话先坐下来说吧。”

余茹记得面前这小孩,人懂事识趣,长相端正,以往对他的印象也好,但此时的她不由自主地对他恶言相向——

“你跟我们瑾欢在谈恋爱吧?你们在搞的这些事,有没有想过以后?”

“我知道你们家的情况,你父母优秀,但是我们瑾欢的以后只有她自己走。”

“一个破乐队能过一辈子?你这是在毁她的路!”

“……”

后面林瑾欢居然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场面突然离她渐远,余茹提着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像是有人拿了张塑料膜,罩住了她的耳朵和眼睛。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得已,也不想再接着丢人,于是在余茹的不容反抗下被她拽回家。

临走时,她没敢看林可叁的眼睛。

她觉得太丢人了。

她觉得她可能这辈子都不想再出门了。

回到家,林瑾欢沉着脸,扫了一眼客厅里埋头抽烟的爸爸,一声不吭地往房间走,又被余茹扯回来。

她身上还穿着新买的衬衫,她偷偷熨过,平平整整的一件穿在她身上,挺好看。

可被余茹这么一扯,袖口的纽扣竟轻易嘣出,不知飞落在何处。

林瑾欢的眼睛又红了。

“你哭?你有什么资格哭?”余茹气结。

“……”她张了张口,柔顺的长发沿着低头的幅度垂下。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啊?你高三了知道吗?还学人家搞乐队,谈恋爱!”

“……”

余茹的声音在她生气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拔高,生怕别人听不见。

而林瑾欢的沉默又往她身上添了把火。

“你是

不是要把我气死才行?我把什么好的都留给你们,你们还不知足吗?”余茹说着,自己眼圈也就红了,“你就等着我去死好了!”

多熟悉的话语。

林瑾欢猛的抬头看向她妈,心中是一片漠然。

这些话,从小她就听厌了。

什么要她死什么的。

林瑾欢扪心自问,从小她只愿她家人平平安安,反倒是她的家人脱口而出将这灾难嫁祸给她。

林瑾欢不想听了。

她也不想留在气氛逼仄的客厅,面对开始流泪叙说自己不幸的母亲,以及一旁不断抽烟、眼里都是失望的父亲。

她愣愣的,她只是茫然。

她的罪,至此吗?

余茹看她抬步就要回房,一气之下便又脱口而出:

“你加那个乐队能干什么?你不读书你要干什么?”

“你要去卖吗?”

一瞬间,林家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

林辞手指间的烟头发着猩红,一瞬间竟烫得他指尖一疼。

你……

你要去卖吗?

林瑾欢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运转飞快,捕抓到某个字眼,不可置信地回头,眼中有些摇摇欲坠的东西接近破碎。

而余茹,余茹在脱口而出的那瞬间就后悔了。

但很多事就是这样,你收不回,你也拂不平。

林瑾欢过了许久,仍然能让自己切身感受到那时候站在楼梯上,仿佛千疮百孔的自己。

那句话,她每一个字都不曾忘。

飞机上的冷气有些刺骨,她将毛毯往上提了提,闭了闭眼睛。

那天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随后脱水导致的持续高烧让林家措不及防,休克送医的她看不到一点生气。

醒来也是恹恹,将手机关机,什么都不干,只抱着被子干睁眼。

这场病假,她足足请了半个月。

再回校,无人谈论起那场缺席的演出,零星好友对她的关怀只点到为止,不过多提及。

可能是她的好友白音提前打了招呼吧。

她变得不愿多想。

做足了心理准备后,打开手机,她忽略掉诸多的信息,给林可叁和张谷鲈道了歉,退了乐队的群,跟林可叁说了分手。

他们的回复,她通通没看。

B中明明说大不大,说小而不是很小,不同班的人,特别是一方刻意避开,要偶遇也是个难事。

倒也是真的碰上过,她走得飞快,余光只瞥见张谷鲈抬到一半的手。

后来,后来听说林可叁去外市培训了,要走艺术。

于是,就这样了。

林瑾欢微晒。

这一次,又让她如何过?

她闭上眼睛。

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是某次周一的升旗典礼。

林可叁穿着与她同色同款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诚挚而认真地仰视徐徐升起的红旗。

那时太阳刚好升起,万丈金光撒在他身上,璀璨惹眼。

她就像蹲在阴暗角落里的某粒尘土,得幸被风吹到阳光下,又被拉回原处。

林可叁的未来必定万丈光芒。

而她?

她就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心疼我们欢欢555.

只想说,谁都好像没错,但谁都好像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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