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盛夏，哪怕是夜里八.九点，暑气也纠缠不散。
钟念不适地微蹙眉头。街道上车流交错，行驶时掀起的气流里尽是浓烈的汽油味。
今天是工作日，她为符合教师身份的严肃性，穿了件黑灰格子连身裙，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金丝眼镜掩去眉目间的柔美，没什么表情的模样，无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像是精装工具书冷硬的外壳。
但长得漂亮就是有特权。
尽管打扮普通，在盖过星光的霓虹街景里，她孑然的身影还是第一时间吸引住人的目光。
秦欢让助理停车。
她没有第一时间下去，通过车窗对这幅构图稍作欣赏，才让助理按响喇叭。
“嘀嘀——”
钟念下意识看过去，有辆保姆车停在街对面。
后座的门拉开，秦欢口罩墨镜都没带，姣好的侧脸轮廓被路灯照亮，含笑对她招招手，“钟老师，来接你了。”
这一瞬间恍神，就像她们真是什么特别亲密的关系。
朋友、或者别的什么……钟念没想下去，注意着来往车辆穿过马路。
“钟老师好啊。”开车的是之前见过的助理，“没想到你和秦姐认识啊，你要去哪？”
“文化路白鹿园小区。”秦欢比钟念回答得更快，又很自然地补充，“南门。”
“那不是昨天……啊。”
助理说到一半，似乎想到什么，蓦然闭上嘴，尴尬地笑笑，默默转回头去开车。
车里有一瞬沉默。
秦欢没说话，钟念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刻意没往旁边看，想拿出手机假装有点事做。
不是因为助理的表现。
只是……早上的事钟念还没那么快忘干净。假设秦欢没突然失忆，她肯定也还记得。
她在想什么？会怎么想？
钟念逃避做这种思考。
但她很不幸地，偏偏在这件事上尤其了解秦欢的态度——也许秦欢正在想，怎么体面又利落地结束这段关系。
真希望她能更冷酷、更随意点，用消息通知，或者心照不宣地以后别再联系。
只在这件事上，钟念讨厌面对面的谈话。谁也不会喜欢赤身裸体去面对敌人的利刃。
秦欢没让她如意。
她在钟念拿出手机时很自然地开启话题，“你喝酒了？”
出于礼貌，钟念只好放下手机，“嗯。味道很重？”
她往旁边坐了一点，打算开车窗，碰到按钮时又想起秦欢是个公众人物，堪堪停住。
“没关系，你开吧。”秦欢不甚在意，“不过戴个口罩。我是没什么，就怕有媒体忘记给你打码。”
“没问题吗？”
“你要是男人保准会有问题。”秦欢说，“‘惊爆！秦欢的秘密圈外男友’之类的。现在这样他们可能都懒得发。”
“或者，”秦欢想想，忽然又笑起来，“你现在亲我一下，明天就有个大新、嘶……”
“呲——”
在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尖利声里，车猛然一停。
“对、对不起秦姐……”前座的助理很明显在心虚，“遇到红灯了。”
秦欢捂着嘴皱眉，“……”
钟念来不及想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先紧张起来，“没事吧，咬到舌头了？”
“……嗯。”
秦欢含混地应声，“有点痛，你帮我看看。”
“那你手放开。”
车里只有驾驶座前面开了灯，后面光线很暗。
钟念只能凑过去，捧着她的脸看，“嘴再张大点。”
秦欢倒很听话。
她张开嘴，长得美，即使做这种动作都只显得秀色可餐。
雪白的贝齿分开，探出来的舌尖湿红，这么近的距离，甚至能闻到残留的口气清新剂，是甜蜜的花果香味。
“……没什么事。”
钟念顿了顿，仔细查看过就松手往后退开，“不放心回去用盐水漱个口吧——怎么？”
秦欢捉住了她回缩的手腕。
她已经收回舌头，但嘴唇微微张开着，唇瓣还沾着湿润的痕迹。
在昏暗的后座，她无声看着钟念，那目光大概是针对某种行为、彼此心领神会的宣告。
秦欢就这样注视着她、像是蛰伏的兽类在观察猎物。
以这样专注的，没有片刻分离的目光，却只是慢慢凑过来，轻轻吻了她一下。
蜻蜓点水般的行动。
仅仅是唇和唇稍微接触而已，比这更过度、更密切的事情有过许多次，不论怎么说，都不至于不适应。
但钟念僵在原地。
就像是第一次接吻的纯情高中生，因为意料之外的亲密行为行动滞涩。心脏倒是相反，热烈又蓬勃地在胸腔里鼓动。
好似刹那燃起的火焰。
因为……只是接吻。
如果秦欢没有大胆到想要在这里做点什么，这就只是——单纯的接吻？
和在相拥时取悦对方感官的行为，完全不是一回事。
仿佛被浪潮淹没头顶。
在水面回落后，比起和心跳相衬的喜悦，首先涌上来的情绪居然是抗拒——
秦欢在想什么？
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钟念不知道自己流露出了怎样的眼神，做完这件事的秦欢却像是得到想要的结果。
她和钟念对视，轻巧地微笑起来，似乎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坐了回去。
“要跳绿灯了。”
她还有心思提醒助理，“还不开车，想什么呢？”
“啊？哦、哦……”
助理窘迫地应声。在红绿灯变化时一声不吭地踩下油门，恨不得让自己原地消失，变成自动驾驶系统。
钟念在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还有第三个人在。
她克制住想要抚摸嘴唇的手，盯了一眼秦欢——被回以“怎么了”的疑惑神情——别开眼，扣下旁边的升降按钮。
车窗打开，卷进行驶时的夜风，和街头喧嚣的空气，好像要将夏日带来的焦躁气息都吹走。
车里一路沉默到目的地。
钟念心不在焉地看手机，但视线根本没在屏幕上停留。
快到小区附近，她提醒助理，“在外面停吧，陌生车辆进出要登记，挺麻烦的。辛苦你送我回来了。”
这座小区进出管理很严格，钟念当初就是看中这点租的房。
秦欢不是业主和租客还能随意来去，也是她提前和物业打过招呼的缘故。
秦欢倒是玩消消乐玩的挺投入，还是被助理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到了？”
“停外面吧。”她也这么说，“我和钟老师走进去。”
这也算很新奇的经验。
半年时间，秦欢来找过她很多次，但她们好像从来没这样普通地并肩走在路上过。
钟念没说话。
秦欢同样不说。
路灯照亮小区道路两旁的灌木丛，两个人的脚步声偶尔交错、偶尔重合地踩在人行道上。
沉默的夜路，让钟念恍惚间像是回到很久以前……
“啊。”
秦欢忽然很稀奇地打破沉默，掏出手机示意钟念往路边看，“萤火虫呢。”
路旁树丛里，没被灯光涉及的暗处，零零星星的两三绿点在空中不明意义地飞舞。
“夏天，很正常吧。”
钟念不是很能理解她的兴致勃勃。
“城市里挺少见的。”秦欢边拍照发朋友圈边说，“尤其是成群结队的，要去主题公园才能看到了。嗯，最近有空去看看吧。”
她的最后一句话，完全不是疑问或征询的语气。
钟念直到对上她等待回应的目光，才意识到这好像是个邀请……或者建议。
“没时间吧。”
应该是后者，也可能只是随便找来闲聊的话题。
钟念不想让自己显得像是在期待什么，转开脸继续往前走，“你不是还在拍戏吗？最近期末，我要忙的事也很多。”
“这样啊。”
秦欢没多说什么。
大概确实是一时兴起的话题，得到回复后就不再牵扯她的注意力。
小区南门离钟念住的公寓楼不远，不过几十米的路。
钟念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换了拖鞋去开空调，然后解开头发，长舒一口气。
她今天实在有点累。想到还要打扫卫生，更累了。
“你要洗澡就先去吧。”
但把这种事拖到明天，钟念会更难受。
秦欢去洗澡的时间里，她拆了卧室飘窗上的抱枕坐垫，布套都扔进洗衣机，内芯就晾在阳台等明天的太阳。
做完这些正好手机响了，是李玲的语音消息：
“钟老师，钟大美女，学姐~你安全到家没有啊？”
“今天的事对不起哦！哎，我就是开开玩笑，而且王老师一表人才还有点小帅的嘛，我不知道你有男朋友的呀，瞒得也太好了！早知道不搭王老师的车，还有机会留下来看看什么样的帅哥能……”
钟念在她第二段语音消息开头就察觉到不对。
但她那时在倒水，等手忙脚乱断掉语音，已经晚了。
浴室里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涌出氤氲热气。
秦欢裹着浴巾靠在门前，长发挽起，天鹅般优雅的颈部连着锁骨，线条纤丽柔美，湿漉漉地挂着水珠。
“哎。”
她食指屈起抵住唇，望着这边沉吟片刻，话音轻飘飘地带笑，“连我都不知道，原来钟老师还有别的男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