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痛痛,好痛啊……钟老师,你轻一点嘛。”
“别躲。”
车内顶灯的光线有些刺眼,钟念微微眯起眼,对秦欢哼哼唧唧的抱怨置若罔闻。
她按住秦欢的脸,用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轻按上伤口。
“嘶,钟老师……”
“……”
钟念真的不想搭理她。
她扶着的柔软脸颊正被闲不下来的嘴巴牵动,或许是从饭店出来到车里的这一路上吹了风,手指挨上去时能感受到凉意。
但这点淡淡的冷在开着空调的车里没能保持多久,不过一会儿就融化成软绵绵的暖。
靠近了看,其实伤口并不算严重,不到两个指节那么长,也不算深。连医院都不用去,放着不管过几天就会自己愈合。
可就像是名贵的瓷器被磕出一点缺口都无比显眼,秦欢那张脸上出现这样的伤口,实在碍眼,让人不得不在意,甚至有种损坏珍宝的罪恶感。
“……好了。”
钟念把用过的棉签扔进车载垃圾袋。
她现在坐在秦欢开过来的保姆车里,因为只有这里有医药箱。
本来处理伤口这种事让助理来更好,可秦欢受伤后,她稀里糊涂地把人送过来,等反应过来,已经在这个伤员捂着额头可怜巴巴叫唤的指挥下拿起工具了。
未免太会顺杆往上爬了吧?
这样的想法在钟念的脑海里出现过一秒,马上又被秦欢含着盈盈水光的眼眸挤走。
钟念给伤口涂完药,秦欢立刻开始找镜子。
林菱也在车里——刚刚发生过那种事,没人放心她一个人回去——见状摸出口袋里的化妆镜,给秦欢打开。
秦欢对着化妆镜瞅了半天,叹气,“回头肯定要被经纪人念叨……偏偏是脸被刮伤,早知道就拿手挡一下了。”
最开始就不该过来挡,我又不靠脸吃饭,被砸一下能有什么事?钟念抿着唇。
林菱在旁边安慰:“伤口不深,过几天好得差不多,拿粉底遮一下就看不出来了。”
“可是很痛哎。”
秦欢边说,边用余光瞟钟念,并且强调,“超级痛的。”
林菱的视线在她们之间打了个转,知情识趣地没有接这句话。
钟念也不说话。
她慢慢把医药箱整理好,放回原位,感觉到身侧的目光满怀希望地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渐渐沮丧地转了回去。
这时她才说:“回去吃点消炎药。”
“……哦。”
聚餐聚到最后有人破相,后续安排自然都作废。
秦欢打算送林菱回家,钟念原本要开自己的车回去,谁知道临出发前,秦欢习惯性地摸了把胸前的吊坠,忽然愣住,说还有事,把助理和司机都留下,要单独折回饭店去。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要花点时间。”
秦欢明显不想让人跟着,刚刚找人处理伤口时还虚弱得像个重症病人,现在又敏捷地跳下车,“钟老师你就陪林菱回去吧。车子借我一下哦,等会儿事情办完了我给你开回去。”
钟念看着她下车后走远几步,还要回头往这里挥手。转过头,正对上林菱揶揄的眼神。
她对钟念笑笑,“不跟过去吗?我没关系的,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人送。”
钟念假装没听懂,说:“她也不是小孩子了。”
只是额头上刮伤了而已。
如果不是秦欢的职业特殊,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必要还跟个人在旁边看护吧?
虽然这么想,司机启动引擎时,钟念却忍不住往秦欢走远的地方看了一眼。
那里当然已经没有人了。
车子开始行驶,林菱把前座和后面中间的隔板放下来,隔开了两边的声音。
钟念一怔,询问地看她。
“只是想单独聊聊天。”林菱笑笑,但那笑意很浅,“钟老师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是指之前那个男人的事吗?
钟念对别人的隐私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但刚刚经历过那种事,林菱看起来像是想找个人倾诉心事,她也就点点头,“你愿意说的话。”
“其实,”林菱想了想,用平静的声音扔出了个炸弹,“刚刚那个人,是郑维武的爸爸。”
“……”
这倒确实是需要单独聊的爆炸性话题。钟念诧异得一时语塞,“……你和他?”
林菱垂下眼。
“反正不能算什么正当交往关系吧。”林菱说,“刚入行的时候我很缺钱,他又是公司老板,我没什么拒绝的余地。后来……怀孕只是个意外。最近他家里催婚,开始和相亲对象接触,情人也就算了,我实在没办法忍受做第三者。为了摆脱他,只好和公司解约。”
她顿了顿,自嘲,“是不是觉得我很不知廉耻?”
“我没有那么想。”
钟念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本来也不是很会安慰人,只好换个话茬,“不过这样没问题吗?我看那个人刚才……”
林菱摇摇头,“没关系。他是来找我复合的。”
……那种态度吗?
钟念回忆当时的情形——比起复合,更像是来寻仇的吧。
“他就是那样的人。”
看出钟念的想法,林菱微微苦笑,“而且说是复合……与其说他对我有什么感情,不如说是不甘心、难以置信,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居然会反抗吧?要是我答应了,恐怕没两天就会被抛之脑后……钟老师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
钟念被问得茫然,她和那个西装男可不算熟悉,今天不过是第一次见面。
林菱却说:“只是猜测……你拒绝秦欢,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想法。”
钟念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反问:“你觉得秦欢是这样想的吗?”
只是不甘心、不习惯。
对原本拥有的东西失去后感觉到不快,所以才非要重新得到不可。
“我可不知道啊。”
林菱这时却笑笑,给出了很模糊的回答,“钟老师应该比我更了解她吧?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你都不清楚,我就更不可能清楚了。”
钟念当然不清楚。
她从来没弄懂过秦欢的想法。尤其是分手之后,秦欢的感情更是令她全然摸不着头脑。
就像迷雾里的火焰,虽然能感知热度,却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燃烧的,于是不得不让人担忧它何时会熄灭。
也许就是她靠近的那一刻。
钟念时常会这么预测,因此任由那团火焰在身周环绕,却从来不接近,等待它自然烧尽。
钟念沉默半晌,反应过来,林菱大概不是有心事要诉说,而是在给她做感情商谈。
她无奈地半开玩笑,“这算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吗?”
“朋友的建议。”林菱稍稍弯起眼睛笑了,“不过毕竟是那个秦欢,就算是因为不甘心,和她试试也不吃亏啊……嗯,这算是我作为员工为老板说的好话吧。”
试试吗?已经试过了啊。
钟念想,可惜上次的结果不尽人意……那这次呢?
钟念的思绪飞远,身体稍稍往后靠,挨到椅背时,脖子似乎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嘶一声坐起来,从衣领处摸出一个晶莹闪烁的紫丁香耳饰。
“怎么了?”林菱问。
“没什么……”
钟念嘴上这么回,脑海里却闪过秦欢下车前抚摸胸前的吊坠,然后左右翻找的样子,顿时恍然。
原来她是在找这个。
说什么有事要办,是在车上找不到,以为落在饭店里了吧?
钟念不知道还好,知道了总不能当做没看见,但给秦欢打电话,却发现她的手机落在车上。
她对秦欢这个到处丢手机的毛病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再让司机开回去。
饭店前台还记得钟念,听她说是来找人,就一脸“明白了”的样子,喊了个服务生给她带路。
钟念对秦欢在做什么多少有数——有数归有数,她可真没想到,找到人时会看见堂堂大明星在翻垃圾桶。
地上被倒出来的垃圾包括了之前摔碎的画框,混合沾着食物残渣的餐具碎片。秦欢蹲在旁边,问服务生借了只橡胶手套,皱着眉满脸嫌弃地在里面翻翻捡捡。
这个画面要是被拍下来发到网上,恐怕不用一个小时就会登顶热搜吧。
钟念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喊她:“秦欢。”
“钟老师?”秦欢看见她,立刻站起来了,欲盖弥彰地把戴着手套的手背过去,“你怎么回来了啊,有东西落在这里?”
“……我又不是你。”
钟念把手机递给她。
秦欢拿到就忍不住笑了,看过来的眼神像是融化的蜂蜜,“特地给我送手机来的啊?”
钟念没接这句话,扫一眼地上的狼藉,问:“你在干嘛?”
秦欢看起来镇定自若,“找东西嘛。”
钟念当然知道秦欢在找东西,那个耳钉还在她口袋里呢。
可来时没想到会面对这样的场景,现在……好像很难轻而易举地拿出来了。
“……是在找那个耳钉吗?”
钟念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水晶冷硬的质感,说出来的话也是一样的冰凉,“算了吧,又不是很贵重的东西。”
秦欢一愣,不说话,只是看住她。
可半晌没等到改口,她眼里浮起淡淡的失望,依旧坚持说:“钟老师说了不算。对我来说就是很贵重……是弄丢了,很可能再也不会有第二份的礼物。”
钟念说:“礼物而已,你想要多的是人会送你更好的。”
“那又不一样。”这算什么意思?秦欢是真的有点被气到了,“谁的礼物我都要收吗?我又不是回收站!”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钟念觉得自己心平气和,说出来的话却尖锐得不像话,“不管什么感情,得不到回应就迟早有一天会消失。你以后想起现在的事,说不定还会后悔自己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她蓦然停住。
因为秦欢露出了那种像是毫无防备被刺伤的表情。她看起来真的被伤到了,“所以……钟老师后悔了吗?”
后悔曾经喜欢我,想起来都觉得做过的事是浪费时间。
钟念哑然。
后悔吗?实在谈不上。
秦欢不知道把她的停顿理解成什么意思,勉强笑了笑,闪烁的眸光像是散落的玻璃碎片。
但她仍然执着地和钟念对视,轻声说:“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钟老师,人的一生太长了,我拍第一部 电影之前,也没想过自己还会去做演员。我想不到那么久以后的事,可是……”
“有些事我现在不去争取,日后想起来才肯定会后悔。”
“你不会那么觉得吗?”
秦欢说,“如果钟老师认为完全无所谓,即使错过和我长长久久的未来也一点都不可惜,那我就……”
她停了一会儿,感觉这里应该接一两句狠话,比如“那我就放弃好了”,可又实在说不出来,只好闷闷不乐地说:“那我就要伤心了。伤心得都要哭出来了!”
秦欢当然不是那么容易掉眼泪的人。
可她想哭的时候,还从来没有哭不出来的。于是盯着钟念的脸,决定如果钟老师有那么绝情,就真的给她表演看看“伤心得哭出来”。
钟念也在看她。
秦欢的眼神就像她今天衣服的颜色,热烈得像是在燃烧。
可又是安静的,钟念看她,宛如看见夏日枝头被雨打湿的红花,即使一时萎靡,也非要继续开在高处不可。
“……那你哭吧。”
钟念握住口袋里冷冰冰的耳钉这么说。看到秦欢被噎住的样子,就忍不住笑起来,其中多少有几分自嘲。
——接近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会后悔的。
明明知道,但钟念还是伸出手,露出掌心闪耀的水晶。
她说:“真有那么伤心,就再送你一次礼物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