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念没能给出秦欢想要的回答。
其实她更想直接拒绝,但那个秦欢都这样放低姿态地请求,她发现自己实在没法说出太绝情伤人的话。
……这不是白费机会吗。
明明之前想得好好的,要坚定坚决地拒绝掉,事到临头却心软,钟念想起来就想叹气。
私事不顺利,工作上也都是麻烦事。第二天是周二,正常上课,钟念忙完上午,和同个办公室的李玲吃完午饭回去的路上,就逮着几个男孩子扭在一起打架,滚到了一楼厕所门口的花坛里,沾了满身的草叶子。
旁边还站着个小女孩在哭,边抹眼泪边跺脚喊:“我要去告诉老师!!”
两个正好经过的老师站在不远处,露出相似的表情:“……”
打架是不能不管的,小孩子没轻没重容易出事。两人连忙上去叫停,把人分开来。
其他小孩钟念看着都不太面熟,应该不是她教过的学生。但停战之后,被三个人压在下面的男孩子露出熟悉的脸,钟念顿时感觉到头疼了,“郑维武?”
“钟老师!他们欺负女生!”
他像是找到撑腰的人,立刻爬起来,满身碎草屑,告状的声音倒比别人都要响亮。
“怎么又是你们几个啊?”
李玲被那个女孩子抓住手,认出另外三个捣蛋鬼,头都大了,“这回又是抢女孩子发绳吗?你们又没头发要扎!”
那三个问题学生排排站,瞄着旁边神色严肃的钟念,大概意识到不能像往常那样蒙混过关,乖觉地低头挨训。
女孩子委屈地大声告状:“他们把我拉进男厕所里!”
两个老师再次:“……”
这在大人看来当然只是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毕竟他们甚至记得要在厕所没人的时候把女孩子拽进去,然后就自觉得到了胜利,开始嘲笑她“进了男厕所”。
但在小孩子眼里进错厕所可能是件特别严重的事,所以女孩子被作弄哭了。路过的郑维武听到哭声,立刻跑过来英雄救美!然后就被按在草地上滚来滚去。
钟念和李玲对视一眼,后者抱歉地对她笑了一下,拉着小女孩走到远处轻声细语地哄人,留下四个灰扑扑的男孩子。
还好钟念已经不是刚入职的新手教师,应对这种场面可以说轻车熟路。教育完恶作剧的小孩,让他们对同学道歉,还表扬了见义勇为的郑维武。等他们表达了以后能够友好相处的意愿,就把人赶回教室休息。
分别前郑维武期期艾艾地问她:“钟老师,这件事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我妈妈?”
钟念终于露出微笑,并且温柔地说:“不可以。”
小朋友垮着一张脸进教室了。
李玲送他们回教室的路上还顺便去了趟小卖部,这时摸出包彩虹糖递给她,“刚才谢谢你啦钟老师,请你吃糖。”
“谢谢。”
钟念没拒绝。
她知道李玲说的是之前把训话的部分丢给她的事。原本这种工作,让和那三个学生更熟的李玲来会更合适。
“唉……我可能是不适合当老师。”李玲忽然叹了口气,“在学生里一点威严都没有。如果我去说,他们肯定嘻嘻哈哈就糊弄过去了,不会放在心上的。还是钟老师你比较好,他们都听你的话。”
钟念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她回想平时李玲和学生玩在一块的场面……好像是有这个问题。学生都不怕她,有时候就会不那么听话。
但是,钟念笑笑说:“李老师比较受学生欢迎啊。”
“再受尊敬一点更好啊,钟老师,教教我吧——我对学生实在严肃不起来啦。”
说来有点巧,钟念想到,不久前她也忧虑过类似的问题。
那时她把自己与身边的同事作比较,自觉和学生相处得不好,产生转行的想法。现在听到李玲的话,才惊觉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烦恼。
……我是个好老师吗?
钟念不期然想起那天在医院里秦欢说过的话。虽然不想承认,但得到过秦欢的肯定,确实让她莫名心里有底。
晚上放学,钟念有事耽搁了一会儿,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习惯性地从同一层每个教室门口经过,看看有没有学生还没走,结果就在某个教室发现中午那个小女孩在写作业。
郑维武坐在她旁边摆弄变形金刚模型,还要说话打扰人家,“陈可可你看,汽车人很厉害的,嘿!咻!啪!”
他在给玩具的动作配音。
陈可可嘟着嘴说:“我知道它很厉害,可是我现在要写作业。”
钟念在后门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把笑意压下去敲敲门,“你们怎么还留在学校里?”
“钟老师!我在等妈妈来接我。”还是郑维武第一个跳起来喊她,接着迅速把朋友卖了,“陈可可她不想回去。”
“……”
陈可可停下笔,看起来有点怕她,“老师好……我写完这个就回家。”
钟念就留下来等她写完,顺便摸出中午李玲买的彩虹糖给他们分了。
有老师在旁边,大概心理压力直线上升,陈可可低头写作业,郑维武看了看,也不继续玩他的变形金刚了,同样掏出作业本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钟念低头看,十分钟前秦欢就发来消息问:【钟老师,你不在家里啊?】
她那时有事没看见,于是现在聊天框里又开始往上跳消息。
【秦欢:还在忙吗】
【秦欢:[龟龟害羞.jpg]】
……钟念很想当没看到。
但想起昨天秦欢在车里那个近似央求的神情,稍作犹豫,还是斟酌着回复她。
【n:有事吗】
【秦欢:钟老师,我明天就要回剧组了……】
【秦欢:[龟龟自闭.gif]】
【n:嗯】
【秦欢:之前助理买了好多菜吃不完,秉着不浪费的精神,我决定给我亲爱的邻居送温暖】
【n:谢谢,我要晚点回去,你可以放门口】
【秦欢:不行啊,万一被别人拿走了呢!】
【n:……】
谁会拿啊。
而且她哪来那么多奇怪的表情包?钟念挨个保存,听到郑维武的电话手表响了,不再和她瞎扯。
林菱来接孩子了。郑维武立刻飞快地把拿出来的文具和作业都塞回书包里,高兴地背起来。
“钟老师再见!妈妈来接我了。”他又问陈可可,“我要回家了,你还要继续写吗?”
“……那我也回家写。”
可能是不想独自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写作业,陈可可磨蹭了一下,跟着收拾书包。
钟念送他们到学校门口,林菱的车就停在路边。
看见他们出来,副驾驶和后座的车窗同时降下,后座的林菱笑着对郑维武招招手,而副驾驶那个眼熟的人戴着口罩,用亮晶晶的眼神看过来,远远就喊她:“钟老师!”
钟念:“……”
最后有事要先走一步的林菱载着她儿子离开,把多出来的那个人扔了下来。
自己先打开车门走下来的秦欢还要装模作样谴责一番,“太过分了她,送我们一路又不需要多少时间。”
“……等会儿再和你说。”
钟念现在没空理她,转头问从刚刚开始就紧紧跟在自己身边,像是有点怕生的陈可可,“你家在哪?老师送你回去。”
“……”
陈可可低着头,用脚尖在地面上蹭来蹭去,没有说话。
钟念只好蹲下来哄她,“怎么了?是不想回家吗?有什么事可以和老师说啊。”
陈可可小声说:“爸爸妈妈吵架了,不想回家……”
就知道又是家庭问题。
钟念在心里叹气。小孩子是很容易受家庭氛围影响的,但好像大多数父母都不会特别注意这个问题。
这种情况钟念能做的也不多,她耐心开解了陈可可一会儿,然后牵着手送她回家。
陈可可就住在学校附近的一片老式小区里。
小区门口的小商店前摆着一个五彩斑斓闪着光的地鼠机。钟念看她路过时眼巴巴看着那边,干脆带着她过去玩了两把。
或许是出于某种补偿心理吧,钟念小时候常常有看着别人玩的经历,现在就很难无视小孩子渴望的眼神。
但是她俩的反应速度都太慢了。投了两轮币后,一直跟在旁边安安静静做个移动型装饰的秦欢忍不住了,“不是这么玩的!”
她上来投了第三次,接过玩具锤在地鼠机上打出了一个最高分,荣获店老板设置的高分奖品:一支粉色印小花的自动铅笔。
秦欢转头看向钟念,露出了等候表扬的神情。
“哇!”陈可可拿着自动铅笔鼓掌,“阿姨你好厉害哦。”
“……阿姨?”秦欢不能接受,伸手捏她的脸,“姐姐现在就教你一个道理,乱喊人的小朋友会受到正义的制裁。”
陈可可呜呜两声挣脱,转到钟念身后去,“钟老师,她欺负小孩!”
钟念看过去。
秦欢理直气壮地宣示自己的正义,“她喊我阿姨!”
钟念说:“你今年几岁?”怎么能有二十七八的大人和九岁的小孩子闹起来?
秦欢:“……”
秦欢忧郁地闭上了嘴。
玩过之后,陈可可也没有之前看着那么闷闷不乐了。
钟念顺利把人送到家,回去的路上再次路过那个打地鼠机。这回换秦欢渴望地看着那里,然后说:“钟老师,我们再玩一把吧。”
“……”
钟念明白了。三岁,不能更多了。
之前带着个孩子玩还好,两个大人蹲在那玩地鼠机,钟念着实没有那个镇定自若的本事。
她拒绝了。
但秦欢就能无视店老板和路人的微妙目光,投了两次币后又打出一个最高分,赢走了老板今天第二支自动铅笔。
秦欢大方地要把它送给钟念。
“……我要这个干什么?”
“好像是没什么用。”
秦欢也承认,却依旧要塞过来。
天气冷下来后天色暗得早,她的眼睛在灰紫的天空下像是提前亮起的星星。而此刻,星星的主人用一本正经、仿佛在谈论什么重要事务的表情说:
“可是别的小朋友有奖品,钟老师怎么能没有呢。那多不公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