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欢提前回来了。
刘娟芳在第二天的全面检查里体检出一些小毛病,要在医院多待几天。陈建文有工作,不能天天请假过来陪护,这事就落到钟念身上。
她接到秦欢电话时,正在住院部大厅里缴费,伸手接过前台递过来的发.票,电话里秦欢在问:“钟老师,你不在家啊?”
一小时后,她们面对面坐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厅里。
借地方聊天,钟念随便点了个下午茶套餐。秦欢平常不喝饮料,想问服务员要杯冰水,被钟念拦住。
“你这两天最好别喝冰的吧。”
“忘记了。”秦欢自己都没她记得清楚,从善如流,“那一杯温水。”
服务员微笑着记下点单。
他离开后,钟念问:“你不是说录完节目就要进组吗?”
她默认秦欢已经录完节目。
后者刚摘下口罩,为她的冷淡态度大为不平,强调说:“钟老师,我是特意请假来看你的哎!你不想我吗,怎么一点都不热情的?”
“请假?为什么?”
钟念还真没想到。主要是她不觉得有这个必要,尤其是秦欢刚被曝出同性恋绯闻。
她难免迟疑,“没问题吗?”
“没问题,不会有之前的事了。”秦欢先保证,接着停顿一拍,用像是试探的眼神看她,“当时那则声明,是我经纪人想的公关对策……”
“我知道。”
钟念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提这个,“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我说过吗?”
“……”
“……哦。”
秦欢好像有点不开心。
钟念不明白为什么。
她总是搞不懂秦欢在想什么,而且这两天因为家里的事,也对揣测别人的想法感到疲倦。
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有时甚至能当做从来不存在,一旦有谁说破,就像打碎的瓷器,再小心黏合也回不到原样。
陈芸芸那天的爆发就是如此。哪怕从前再怎么要好,有些话说过,就似乎大家都存着点不能宣之于口的小心思。
这些天在医院里,钟念能体会刘娟芳在言语间试图掩饰太平的良苦用心。
可更能感受到她们之间确实产生的隔阂。
钟念有点累。
刘娟芳不是行动不便的病人,在医院陪床其实很清闲,但她宁可现在就开学,回到学校给一群闹腾腾的小孩子上课。
服务员送来她们点的东西,秦欢短暂地遮了下脸,再次把口罩取下来,用装饰着蝴蝶结的吸管搅动杯子里的水。
“钟老师什么都不和我说。”她看着钟念,忽然开口,“很让人担心啊。”
钟念听到这句话,心里浮起的却不是被关怀的温暖,而是些微的抗拒和涩然。
和你说什么呢?
她想,在最需要倾诉的时候连人都找不见,尘埃落定再跑过来,还能说些什么呢?
可是面对秦欢认真的目光,这些略显伤人的话钟念一句都说不出来。只能积压在心里,自己消化。
更让人心烦意乱。
钟念最后只当没听出话外之音,若无其事地回答:“我说过是家里长辈住院,我来陪床啊。用不着因为这个特意回来。”
“可你当时听起来很累嘛。真的没有别的事吗?”
“照顾病人又不是轻松的事。”
这句话之后,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钟念到底还是心软,不舍得给大老远跑来的秦欢脸色看,软下语气,“而且你两地跑更累啊,我这里真没什么,你回去好好休息吧?不用太担心我。”
“……”
“我送你回去?”
“……”
秦欢抿着嘴不说话,将不满和拒绝表现得很彻底。
她私下相处得越久脾气越像小孩子。钟念还想着怎么哄,先接到了快递电话。
是她前几天在珠宝店订做的东西。当时想着会在陈家留几天,地址就填了这里,现在看来着实很有先见之明。
之前秦欢说要进组,钟念意识到没法给她过生日,又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特殊的礼物能送,最后还是去定制了一对耳钉,用的粉碧玺,款式是丁香花。
没什么特别的寓意,只是决定款式的时候,她想到秦欢最喜欢的那部文艺电影里,男女主是因为丁香制成的干花书签结缘。
虽然那部电影看得钟念云里雾里,差点睡着……但至少电影镜头还是挺美的,因此让她印象深刻。
钟念看看对面明摆着等人哄的秦欢,问她:“你应该待不了多久吧?”
“是啊。”秦欢做作地叹气,“我的时间这么宝贵,见一秒少一秒,有的人还要赶我走。”
钟念说:“有东西给你。”
“是什么?”秦欢顿时放弃惺惺作态,饶有兴味地直起腰。
可见之前的生气或许有部分是真的,但更多只是在逗她玩。
从医院到陈家在的小区,开车也就几分钟的路程。
钟念发消息和刘娟芳说一声,带秦欢回去了一趟。
“生日礼物。”
钟念签收了快递坐回车里,把东西递给副驾驶的秦欢,“怕到时候不方便,提前给你吧。”
“太没有仪式感了。”
秦欢象征性抱怨一句,随即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好似对枝头鸟雀跃跃欲试的猫,“我可以现在拆吗?”
钟念表示同意,她就翻出化妆包里的修眉刀开始拆快递。
这份礼物很得秦欢的心。
她直接把带着的耳坠换了下来,被打磨过的碧玺晶莹剔透,折射出亮晶晶的碎光,衬托着白皙圆润的耳垂。
秦欢问:“怎么样?”
钟念明知道她想听什么,却选择实话实说:“不太配你现在的衣服。”
“钟老师,明明是你自己送的哎。”不过秦欢没生气,她连之前的不快都忘到脑后,思维跳跃到另一个方向,“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生日。”
“五月十八。”
“那不是已经过了嘛。我都不知道。钟老师,你……”
秦欢刚想说她当时怎么不提,迟来地想起那个时间点她们的关系,立刻闭上嘴。
但刚才还略带温情的气氛,依旧陷入微妙的冷却。
秦欢破天荒有点后悔。
当时为什么会选择那种交往方式呢?秦欢现在都不太能想起那时的心境了。
好像是怕麻烦。
而现实证明谈恋爱这回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麻烦,她甚至颇有些沉浸其中。
过去的事情已经没法修改,多想无益。秦欢很懂得运用自己的外貌优势,用极为真诚的眼神看住身边人,“我以后会记得的。”
“嗯。”钟念没有对她的保证发表什么意见,“那我现在送你回去?”
“……”
秦欢不想回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钟念越是赶她,她越觉得不能走。
刚刚踩过雷区,秦欢不敢再用之前佯装生气的办法,转而开始甜言蜜语,“我特别想你钟老师,我就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啊。”
钟念说:“我要照顾病人。”
“我可以去探病。我又不需要照顾,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还是我那么见不得人吗,作为朋友去也不行?”
秦欢说着说着完全侧过身,手不小心压到什么,“啊”一声抬起来往下看,是个烟盒。
她的表演被打断,诧异地拿起那包烟,“这是谁的?钟老师,我压坏了不要紧吧。”
“……不要紧。”钟念说,“是我的。”
秦欢一听不要紧,顿时嫌弃地把它扔开,然后更奇怪了,“你抽烟吗?平常没见过啊。”
“之前戒了。”
“那就戒到底嘛。”秦欢语重心长地劝她,“抽烟有害健康。之前这么久都坚持过来了,不能一时放纵,功亏一篑啊。”
说得真轻巧。
不过是啊……为什么没坚持到底呢?那时候抽烟的念头突如其来,然而说实话,也没有强烈到不特地去买烟就难受。
戒的时间久了,钟念现在都没有带烟的习惯,那天之后没再碰过——否则这包烟就该被她揣在口袋里,或者躺在垃圾桶,而不是孤零零地被扔在车上。
“可能是……”
钟念想了想,平静地陈述,“没有明确奖励的事,就是很难坚持下去吧。”
这句话意有所指。
秦欢不再插科打诨胡搅蛮缠,慢慢安静下来。
照进车厢的日光里浮动着微尘,她摄人的美貌如同耳畔被发丝掩映的粉红碧玺,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钟念看着她,回应她之前的问题:“我不能带你去见我家里人。”
“……为什么啊?”
“我现在没办法和家里人介绍你,这是一回事。这件事好像比我想过的还要困难很多。不过这也不是主要原因……”
钟念停了一停,她其实很不想打断秦欢的兴致。
不仅因为接下来这番话会让她听起来像是一直满腹怨言,更重要的是,她会产生伤害到对方的错觉。
可钟念深吸一口气,还是继续下去了,“我可以接受我的女朋友工作忙碌,关键时刻联系不到人,从来不和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永远没办法正大光明地一起出门……因为这些都是有理由的。而且能在一起做的事很多,这些并不是必要的。但是……”
她直视着秦欢,声音轻却坚定,像是要用薄刃般的话语,将体内的什么东西剥离出来,“……她至少应该喜欢我,对吧?”
“我……”
“对不起。”
秦欢似乎想说什么,钟念打断了她。
她不想再听这个人用再真诚不过的语气,却随意地说“喜欢”,那会让她不必要地犹豫。
她说:“我想过了,之前是我答应得太草率。对不起秦欢……我们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