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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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没有再说话。

整片漆黑的世界又重新变回寂静,只有神殿两侧的魔法灯依旧在跳跃着,晕出一片猩红的光晕。

“其实我不怎么愿意和你说话。”良久,阿弗纳兹德淡淡地开口。仿佛是完全没有听到骑士所说的话,他自顾自地说道,“毕竟在我看来,人生观念不相同的两个人谈论话题,最终的结果会是吸收相互之间不足之处以改善自己。而我并没有任何想要帮助你提升的想法。”顿了顿,他将双手交叠撑在胸前,那双碧蓝的眼眸中带上了些许嘲讽,“但是我想,目前你应该还没有让我从这个鬼地方出去的念头,那我也不妨尽一下教典要求的义务。”

“哦?”盔甲之下的火焰微微跳跃了一番,骑士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兴味。

“这位阁下,我想就你最后说的那句话来说,你认为弱者就占据了一切道德的制高点,对吗?”阿弗纳兹德平淡地开口,声音在整个空间之中回荡着,“按照你的观念:因为富人很富有,因此他们必须要将自己的财宝用于捐献穷人,否则就是不仁慈;因为强者很强大,因此他们必须要将自己的能力用于庇护弱者,否则就是无道义;”说到这里,阿弗纳兹德轻笑一声,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神主伟大而无所不能,因此他们必须要在任何困难与逆境的时候挡在信徒身前,否则就不配当做神明。你是这样觉得的,对吗?”

这次保持沉默的是铠甲下的骑士。他像是重新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只有隐约闪现的红芒能够证明他还存在于这个空间之中。

“的确,我承认有许多人的失败与贫穷并非源于他们不努力。”似乎也没有想过对方会回应,阿弗纳兹德依旧自顾自地说下去,“但这并不意味着,另外一些人通过努力得来的成就,就必须要用来为这些人服务。他们愿意帮助弱者是源于他们的善良而并非义务,没有任何人能因为他们的无所作为而进行讽刺。”

以遵从光明教义为准则,阿弗纳兹德秉承尊重所有生命的准则。他热爱并尊重所有的生灵,也愿意在能力所及的地方给予帮助,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牺牲自己去救赎完全不相识的人。

比起陌生人,他更应该将心力放在自己重要的人身上,他的生命更应该奉献给自己所崇敬的神主。

阿弗纳兹德稍稍停顿,刚想继续开口,端坐在神座上的骑士却比他更早一步说道,语气中带着鼓动与义愤填膺,“而你爱他,更比之于你自己的生命。”

骑士的话落在阿弗纳兹德耳边,他却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低低地笑出声。

无奈地摇摇头,那些金色的发梢随着动作微微跳跃着,阿弗纳兹德抬起头,直直地注视着端坐在神座上的骑士,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又如何?”

“你如此爱他!而他却完全没有回应你!在你陷入危险和困境的时候,他明明力所能及却没有做任何事情!”

“我说,”阿弗纳兹德眼中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激起的愤怒,他再次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那又如何。”

被阿弗纳兹德的话噎住,骑士没有接话。

“的确,我敬仰我的神主,我爱他。但是,他并没有义务因为我的爱而回应我。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数的人,怀着和我一样的心情。我只是千千万万不起眼的蝼蚁之一。”提及光明神珀斯菲尔斯,即便是这样贬低自己的话语,也让阿弗纳兹德的语气中忍不住带上了些许雀跃以及狂热,“我不会去注意哪一只蝼蚁怀着对我的敬仰之情,那么神主也同样。我能够做的,也并不是扒住神像石制的腿,没有任何尊严地请求他将目光投向我。”

说到这里,阿弗纳兹德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地补充道:“当然,如果祈求和哭诉,甚至献祭我的肉体或者灵魂,能够让神主注意到我,我也不会介意那么做。但事实是,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直视着盔甲的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阿弗纳兹德平静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坚定自己的信仰,努力变强。”

没有谁会注意到卑微的蝼蚁,甚至是他自己。

因此,他也没有任何权利去要求神主将目光投向自己。

只有他变强了,变得比所有人,甚至神主本身都要强大。那位神明才会将目光投向自己。

“你的信仰很坚定,班尼迪克。”似乎是完全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骑士的声音也显得有些缥缈。

他曾经无数次地思考过,关于自己的人生,关于自己生命悲惨的来源。

曾经他也是一名虔诚的光明信徒。在外征战,以及更久远的时候在大陆上冒险,他也无时无刻遵从着光明教义的要求:拯救伤者、驱散亡灵、安息冤魂。

明明已经将一切做到最好,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去关怀自己的亲人,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最终遭到了背叛。

怨恨、愤怒,这些无一不在驱使着他拔出了那把带着毁天灭地能力的魔剑。

只有力量不会背叛自己。然而……

想到这里,骑士隐藏在盔甲之下的灵体忍不住向阿弗纳兹德的方向看去。

半透明状的少年比身处骨架之间时要矮小些许,莹白的皮肤向外发散着微光。他像是光明神那样的金色发丝以及碧蓝双眸在黑暗的虚空之中灿烂无比,温和的外表下,锋锐的气势割破了四周的阴森与寂静,让人没由来地感觉到灵魂似乎被洗涤一般的温暖。

即便是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和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谈论了一场莫名其妙的话题,甚至内容有些颠覆了他的信仰,少年眼中的神色也似乎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依然坚持着自己的信仰。

除了光明神珀斯菲尔斯本人,没有任何人更改变他。

这样的念头让骑士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如果……

视线有些恍惚,下意识想要摇摇头,却发现以他现在的情况很难做到这样的动作。顿了顿,骑士没有再试图用那些奇异的逻辑去蛊惑阿弗纳兹德,而是带着些许遗憾和感慨地开口道:“真可惜……如果曾经站在我身边的是你,也许我就不会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不。”出乎骑士的意料之外,阿弗纳兹德居然摇了摇头,眼神之中带上了遗憾,“即便那样,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怎么?你想就我个人的经历来继续对我说教吗?”少年的否认让骑士微微皱眉,他有些不悦地说道。

“我没有经历过你的人生,无法感同身受,自然也没有办法对它指指点点。”阿弗纳兹德神情不变,语气坚定如誓言,“我只知道的是,无论我处于什么样的人生,我会追逐的只有神主。所以,也注定会背叛渎神者。”

阿弗纳兹德的话语铿锵有力地落下,似乎整个空间都为此寂静了一瞬。

两人隔着神殿安静地对视许久,最终,从盔甲里传出了癫狂的笑声。

伴随着他的笑声,头盔之下的红芒闪烁不定,偶尔迸出的剧烈光芒似乎要点燃了整个金属头盔。那些红芒似乎顺着盔甲内部向下蔓延,从关节处隐约能看到些许溢出的光泽。放置在神座上的那副铠甲像是烧开的水壶一样,剧烈地颤抖着,金属部件相互碰撞着发出了奇异的声音。

平直向前伸出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又停住动作,骑士指尖一顿,然后猛然反手握拳,紧紧地抓住了手下剑柄。

伴随着他的动作,龟裂的地面上,裂痕越发明显了起来。那些沟壑像是蜈蚣一样快速蜿蜒,向四周延伸,发出了令人发怵的石块破裂声。

下意识皱了皱眉,阿弗纳兹德伸出右手挡在自己的身前,冷静地看着忽然发生的一系列变化。从前自后刮来的强烈的魔法旋风将他虚构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石块破碎和铁锈拉扯的声音越发明显,阿弗纳兹德能够看到眼前那柄深深插入地面的魔剑上血红色的魔纹被一个一个点亮,渗出骇人的光芒来。

最后一个弧度被猩红所占满时,那副盔甲之中已经溢满了血色的光芒了。它剧烈地抖动着,抓住剑柄的手却丝毫不动,只有明明灭灭的光若隐若现。

然后下一秒,那副似乎带着灵魂的盔甲,拔出了深深插入地面的巨剑,缓缓地站起了身。

盔甲浑身漆黑,并没有多么巨大,只是稍微比阿弗纳兹德要高大些许。关节处带着锋锐的倒刺,狰狞异人。他站起的时候动作极为僵硬,气势却又显得十分骇人。

在原地有些僵硬地调整了一下自己以后,盔甲就一步一步地,缓慢却坚定地向阿弗纳兹德走去。像是自地狱爬起的恶魔一般。

这样的变化无疑让阿弗纳兹德心下微怔。他抬起的右手间早已经凝聚出了一道锋锐的精神力攻击。

冷静地注视着盔甲迈着步伐靠近,落下时发出的巨大震动让整座神殿都颤抖起来,阿弗纳兹德指尖微微一颤,下一秒,狂暴的精神力攻击就要刺穿整个虚无空间。

然而,他还没有做什么,对方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谁?”此时的盔甲亦或者是骑士的动作已经变得十分灵敏,他有些慌张地四处打量着,似乎四周有什么值得他忌惮的东西存在。

阿弗纳兹德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他隐约间似乎听到无声的哀嚎。眼前头盔下明明灭灭的红光大作,频率异常地闪烁着,最终猛地熄灭。

伴随着眼前这具盔甲突兀的停滞,似乎整个空间都震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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