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弗纳兹德手中捧着一本手札,倚靠在柔软的枕头上。黑暗信仰地界中,城镇之间道路的路面并不平整,颠簸的马车让骷髅的骨骼碰撞间发出了喀啦喀啦的声音。此时他的视野没有聚焦在书本的文字上,灵魂之火有气无力地燃烧着。
在他的对面,同样倚靠在柔软枕头上的珀斯菲尔斯姿态依旧高贵无比,他的手中同样拿着一本书籍。和阿弗纳兹德不同,他的姿态自若得仿佛此时正在教堂幽静的图书馆中。
此时两人正在前往黑暗圣城卡桑德拉的路上。
对于黑暗神将自己的恩泽投向他的哪一位信徒这件事,阿弗纳兹德并没有多少想要了解的兴趣。但是,鉴于在此之前他向珀斯菲尔斯否定了自己光明信徒的身份,虽然此前他也应该在对方面前否定了自己黑暗信徒的身份,此时如果不去,稍微会让之前的话显得虚假。
当然,阿弗纳兹德不否认自己想要用这样的方法来摆脱珀斯菲尔斯,毕竟在他看来,没有一名光明信徒会乐意前往这个不祥的永夜之地,包括他自己。但他却没有想到,珀斯菲尔斯却微笑着说要自己刚好有前往黑暗圣城卡桑德拉的打算,理由居然是为了该死的在那边传播光明教义。
想到这里,抓住手札的苍白手骨渐渐缩紧。
“停一停吧。”马车外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阿弗纳兹德的思绪。一头狼人用尾巴稍稍掀开了马车的窗幔,“有几个小鬼可能需要休息一下。”
阿弗纳兹德没有说话,拉车的骷髅马的速度却依言慢慢减缓,最终停在了某一片树林的阴影底下。
这片树林茂密无比,四周深色的枝干和树叶交错着织成厚厚的屏障,不让任何一丝阳光渗透进来。垂坠而下的藤蔓上带着有些恶心的瘤状物,偶尔滴落一些粘稠状液体。
见到马车停下,坐在后面几辆车上的黑暗牧师们纷纷从颠簸了许久的马车上走了下来,相互之间低声地交谈着,在四周席地而坐。他们等级各自不同,大多是十阶以下,身上的法袍和配饰却华美无比。交谈间,他们投向一直在外围保护的骑士们的视线中,带着一些隐晦的倨傲。
无论是高贵的身份或超人的天赋,都值得他们对这些守卫表露出自己的傲慢。
这些牧师都是欲望之都奥古斯汀内黑暗神殿中选出的资质良好的牧师,年纪大多不大。因为刚好赶上了雷契尔一行人返回黑暗圣城卡桑德拉,曼特裘也就顺势委托他们一路将这些前往朝圣、希望能够得到神主恩赐的候选者们,护送到相同的目的地。
曼特裘是以佣兵委托的形式来雇佣雷契尔,除了丰厚的佣金之外,艾玛的坚持也才让这名狼人答应了这个不怎么让他感兴趣的委托。而阿弗纳兹德跟着几人,则是纯粹为了不因为迷路而产生不必要的后果。
黑暗圣城卡桑德拉位于大陆东边。一行几人需要先行穿过与绿萝森林芭芭拉接壤的、被誉为荆棘蔷薇的普莉玛国度,再继续北上越过边塞之城法迪尔所在的十字雄鹰、罗莎琳德国度,最后向东边行进,才能到达独立存在的黑暗圣城卡桑德拉。
这一路的路程很遥远,如果靠步行,大概需要三个月以上的时间。而阿弗纳兹德召唤的这些骷髅马配合在轮轴和四周雕刻了轻盈魔纹的马车,则可以将这个时间缩减为半个月。抵达之后,这些想要获得神主恩典的牧师们会在黑暗圣城卡桑德拉的教堂中准备足足一个月。
“我没想到你会接受邀约。”此时雷契尔已经将狼人状态收回,迈步向阿弗纳兹德的方向走去,“鉴于此前以来你一直对神主的排斥和厌恶。”
“我猜你来并非为了这个愚蠢的问题。”从窗幔隐约被风撩起的缝隙中淡淡地瞥了雷契尔一眼,阿弗纳兹德平静地说道,似乎完全没有因为他的话而产生任何情绪。
探出的视线无可避免地扫过了远处故作成熟的孩子,他们身上深色的牧师袍让他感到有些抗拒。
“我只稍微对你表露了一下我的关心而已。”见对方依旧没有下车的打算,狼人便随意地倚靠在马车旁,轻声搭话道。
“我已经收到了,你可以离开了。”阿弗纳兹德淡淡地说道,没有掩饰语气中的疏离和排斥。
“真冷淡啊……”雷契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视线投向被枝干和树叶密密麻麻遮蔽住的天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他似乎没有继续开口的打算,阿弗纳兹德又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手札。
“我是说……”还没能将注意力聚焦在文字上,雷契尔的声音便再度传来。此时他的声音没有了一贯以来的野性与不羁,反而是带着隐约的郑重,“之前虽然有见面,却没有机会这样面对面地私下谈话。上次的那件事情,无论如何,我都要亲口跟你说一句谢谢。”
颅骨之间的那抹冰蓝微微跳跃了一下,阿弗纳兹德平静地翻开了手中手札新的一页,没有接话。
轻笑一声,也没有因为阿弗纳兹德的冷漠而恼怒,雷契尔继续将视线投向天目,开口道:“我自然知道你那样做并不是特地为了我或者艾玛。可能是因为亚岱尔的请求,也可能是为了黑暗教廷的奖金,当然,最有可能仅仅是为了自保。”顿了顿,他接上最后的那句话,“……总之,无论如何,谢谢。”
他还记得自己在边塞之城法迪尔第一次碰到阿弗纳兹德的情景。当初他虽然知道这名死灵法师的奇异,却没有猜想到对方的强大完全出乎了自己的估计。
在边塞之城法迪尔中,再次搂抱着无恙的爱人时,他无数次庆幸当初的碰面。
“我知道了。”沉默地又翻开新的一页,却根本没有办法将注意力集中到文字上。顿了顿,阿弗纳兹德开口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就不要再来打扰我。”
“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说。”雷契尔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也不管阿弗纳兹德是否能透过马车的木板或遮蔽得严严实实的纱幔来看到他的动作,“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从今往后,你都是我雷契尔认可的人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不需要客气。”
继续翻开新的一页,阿弗纳兹德依旧没有说话。
雷契尔似乎也没有想要得到他回答的打算。顿了顿,他仰头凝望了一眼远处的月亮,然后重新露出了一贯以来的那种野性的微笑,起身离开了这架马车。
黑暗信仰地界中一直不那么太平。但因为黑暗教廷的朝圣日即将到来,比起平日,现在各地的守卫都更加森严,一路上基本没有发生令人不愉快的冲突。
但是,队伍中那些高傲的牧师们却偶尔会和雷契尔等人发生冲突。在他们看来,这些只会打打杀杀的佣兵们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纵然现在对方的等阶更高,但等到以后,还是要对他们卑躬屈膝。更甚于,面对身份高贵的黑暗牧师艾玛,他们也带着一丝不屑。笃定了自己能够承接神恩的他们,对这个根本没有资格当上圣女的牧师并没有多少尊敬。
不过他们和阿弗纳兹德却并没有产生什么冲突。
一方面是阿弗纳兹德不怎么喜欢这边的气候,轻易不走出马车;另一方面,在黑暗教廷中,死灵法师的身份和牧师一样高贵。除了极少数情况,死灵法师们大多无法得到神恩成为圣子或圣女,因此实力是衡量他们身份的标准。对于一名能力可怕的死灵法师,这些候选者们自然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窗外隐约传来夹带着嘲讽的争吵。
珀斯菲尔斯将被风拂开一部分的窗幔重新掩上,转过头重新看向依旧在阅读的阿弗纳兹德,无奈地笑笑,挥手点亮了马车内的一盏魔法灯。
柔和的圣光驱散马车内压抑的黑暗,更衬得金发牧师的表情柔和无比。
“我以为你会很乐意跟他们宣扬一番光明神的功绩。”莹白的手骨将新的一页翻开,阿弗纳兹德的视线没有离开书本。
“这些都只是小孩子。”珀斯菲尔斯无奈地摇了摇头。
“哦?”阿弗纳兹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重新将视线投放在手中的书本上,“我以为你会知道,他们是曼特裘选出来的最好的牧师。”
“资质最好的那些,现在应该早已从神殿里的传送法阵中离开。对于黑暗信徒而言,一个月的时间并不足以调整到最佳状态的承接神恩。”将身体放松,向后重新靠回了枕头上,珀斯菲尔斯微笑道,“毕竟朝圣日和这些新鲜血液都太过重要,奥古斯汀距离卡桑德拉也实在是太远了,路上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阿弗纳兹德的语气带上了些许恶意的嘲讽,“你了解得真多。”
“还好,因为光明教廷也是这样。无论经历多少次,朝圣日对于信徒而言,无疑都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珀斯菲尔斯轻轻地摇了摇头,视线微微从阿弗纳兹德的身上移开,落到了窗户上被挂得整整齐齐的深色纱幔上,“如果在路上出现了像是现在这样的事情,那真的是太过不幸了。”
像是为了配合,珀斯菲尔斯的话音刚刚落下,窗外就传来了一道巨大的魔法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