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思维混乱,伊里亚德的话颇有些语无伦次。然而这些没有顺序逻辑的言论中蕴含的巨大信息却让在场的人短时间内难以消化。
还没等众人或者是阿弗纳兹德有什么反应,下一秒,伴随着闪现术落下的声音,一道鲜红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人群之中,长长的幻影自中央神殿的方向闪现一瞬又消失,正是披着全套主教长袍的达莎。
她的手中甚至还高举着自己的十字权杖,四溢的光明元素萦绕在她的身侧,动作却在看清楚了四周的情景后定住了。
达莎是在感受到光明圣城希欧托尔附近有强烈的深渊骑士波动才来到这里的——这些天里,奥狄斯的举动愈发猖狂,出现这样的情况并不难得。而此时光明教皇正巧离开了中央神殿,她并不想耽搁才使用了闪现术,却没想到会遇到了这样的一幕。
人群中那个萦绕着奥狄斯气息的人,达莎一点都不陌生。毕竟作为赛西莉亚的同伴,伊里亚德和她在大陆上冒险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而因为对赛西莉亚的重视,除了因特斯雷家族的人脉,达莎甚至还在私底下出动了自己的门路去调查过他的身份。
“猊下,”深呼了一口气,达莎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质疑的话。她挥杖给最靠近伊里亚德的赛西莉亚几人各自套上了一个防御神术,试探性地问道,“现在这样的情况……?”
马勒缇斯略微摇摇头,脸色有些苦恼,语气却依旧不徐不疾,带着不易察觉的引导性,“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位光明骑士是赛西莉亚和欧尼斯特他们的同伴?也许你们可以先思考一下,他最近有没有和可疑人物接触过?并且……”犹豫了一会,他又说道,“并且按他现在所说的,他似乎和阿弗纳兹德有一些什么渊源?”
这样的话语似乎是反问达莎的话,马勒缇斯的视线却投向了赛西莉亚。
“我……”赛西莉亚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达莎。
达莎琥珀色的眸子满含严厉,对上了赛西莉亚求助的目光,只是抿了抿唇,没有什么动作。
咬了咬下唇,赛西莉亚对伊里亚德还有着同伴的情谊,最终还是摇摇头,说道:“我不太清楚。”
“他自称伊里亚德坎德林格,安德鲁坎德林格的后代。”似乎并不奇怪赛西莉亚会这样说,达莎叹了口气,代替她开口道,“波普家族并不知道详情,但光明神在上,你我都知道那件事情以后……那位是不可能会有子嗣的。至于他和阿弗纳兹德的关系……”说到了这里,达莎沉默了一下,颇有些含糊其辞,“我只能这么说,伊里亚德和赛西莉亚结识在一个黄昏,那时候他的村落恰巧被亡灵袭击以至于覆灭。”
达莎并没有直接说出来她的猜测。
阿弗纳兹德的来历一直都没有人知道,达莎也无从得知。虽然她的确从伊里亚德刚刚的话语中得到了某些灵感,却又并不敢断定。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伊里亚德成长的轨迹,自他离开费雷德翠卡山脉的那个小村落开始至今,她都没有遗漏过对伊里亚德的监视。而如果正和伊里亚德所说的那样,阿弗纳兹德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出生于同一个时期,那能够在短短的时间内成长为一名死灵法圣,阿弗纳兹德的天赋也未免有些太过可怕。
但是她心神一动,不知道为什么猛然回想起马勒缇斯曾经做出的预言,莫非……
而另一边,听到了达莎这样满含暗示意味的话,马勒缇斯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些什么。
他抬起手,四周充盈的光明元素随着他的动作跃起,凝实成细线的光明元素不断地往伊里亚德的身上缠绕而去。碰触到伊里亚德周身猩红的气息,白如蚕丝的细线像是雪花被日光照耀一般迅速地消融了。但是很快又有新的覆盖在这一切之上,马勒特斯低声地吟唱了几句光明祷言,最终血色渐渐地被白色的光芒所取缔。
将深渊骑士奥狄斯埋在伊里亚德身上的心灵暗示除去,对已经是法圣的马勒缇斯而言并不多么困难。而不说马勒缇斯,就算他不在场,光凭伊里亚德的实力,奥狄斯也无法依托他的身体在光明圣城希欧托尔中翻出什么浪花。
看了一眼因为抽离深渊骑士的印记而陷入了昏迷的伊里亚德,马勒缇斯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他似乎有什么目的已经达到,平静地说道:“先将他带下去吧。其他的事情,等到朝圣日过后再说。”
几名早已经在一旁等待的圣殿军骑士们连忙上前,动作并不轻柔地将昏迷的伊里亚德扛走。马勒缇斯没有去看他们,而是将视线投向了一直沉默的阿弗纳兹德。
死灵法师那银灰色双眸中的冰冷被四周璀璨的日光晕染出隐约的辉光,但是紧抿着的唇却掩盖住了那一丝难得的柔软。他依旧站在原地,枯藤似的长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以及手上那把狰狞的骸骨法杖都和周遭的明亮有些格格不入。而他也确实表现得像是没有看到这一番闹剧的局外人一样,没有温度的目光牢牢地锁在马勒缇斯的身上。
对上了马勒缇斯的目光,他又一次重复道:“我要去中央神殿。”
马勒缇斯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叹息亦或者是感慨。回头向着某个地方微微颔首,接着他侧身让开了道路。
这一次再没有人阻止阿弗纳兹德,所有人将目光投向这个死灵法师。
棉絮似的德洛尔莫簇拥着这个有些空旷的广场,其中一条狭长的道路直直地通向前方,两侧是整块爱格伯特光芒白石雕刻而成的石柱以及姿态各异的光明神像。
希欧托尔终于露出了些许光明圣城应有的巍峨肃穆。
更远的地方,一座又一座精致的神殿沐浴在日光下。这里的每一座光明神殿都要比阿弗纳兹德在别的地方曾见到过的要更精致和端庄,它们整齐地排列在这座城市中,透明的穹顶萦绕着细碎的光芒,交相辉映之间像是加冕的桂冠。
阿弗纳兹德所踏上的这一条道路的前方是长长的阶梯,而阶梯最高处连接的也是一座神殿。
比起其他的建筑物,它意外地有些简陋,却坐落在希欧托尔的正中间,伫立在一座应该是人为垒高的山坡上。
整座光明圣城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神殿,四周的建筑物正像是无数虔诚的信徒,簇拥着最中央的神像。
这一段路并不很长,阿弗纳兹德走的速度并不着急,顺着阶梯缓缓向上,很快就停在了一扇巨大的殿门前。
那扇殿门呈一种泛着光泽的香槟色,繁复的雕纹纠缠着,隐约有魔法回路流转在其中。心中忽然涌起隐约的熟悉感,阿弗纳兹德却没有在意。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伸出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掌,按在殿门之上,缓缓地施加力度。
神殿之中溢满了金色的阳光,顺着门缝流出,几乎让人无法睁开眼睛。
渐渐地日光没有最初那样刺目,阿弗纳兹德轻轻抬起头,视线再次顺着神殿内浅浅的阶梯向上。在阶梯的最高处,却并没有那具传唱中的神像,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镶嵌了无数宝石的神座。
阿弗纳兹德的视线最终和一双碧蓝的眸子对上。
那双眼睛清澈、剔透,比任何的宝石都要绚丽,温柔的蓝、剔透的青、纯净的白,这些无垠晴空的色泽混合在一起,凝聚成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美丽和梦幻。
它们的主人披着华贵的衣袍,端坐在中央神殿中最高的神座上,有着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俊美和比日光更璀璨的金发。永昼刺目的光自透明的穹顶落下,辉光萦绕在他的发顶,仿佛是在为他加冕。
阿弗纳兹德放在殿门上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颤动着。
高坐在神座上的这个人有着阿弗纳兹德所熟悉的面容和身体,却又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
他们曾经是恋人,甚至他还清楚地记得珀斯菲尔斯的笑容、说话的声音,以及唇落在他身上的温度;而此时他坐在神座上的姿态和身上那华贵精致的衣袍又带给阿弗纳兹德无法言说的疏离感。
他像是得知了某种真相,却又让自己陷入了更混乱的境地;他觉得自己回想到了很多东西,又觉得自己的思绪一片空白。那些或久远或短暂的记忆在他脑中搅成了一团浆糊,让他根本无法思考。
一片混沌之中,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费雷德翠卡山脉之中时,珀斯菲尔斯离开时的那一幕。
光明神亲自将利刃送往他自己的胸口。阿弗纳兹德清楚地记得,一片血泊之中,对方那双湛蓝的眼眸却比现在更加明亮,
——“在光明神珀斯菲尔斯的神像之下,你要记得……”
吟咏一般的声音似乎再一次在他的耳边响起,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