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听到了圣骑士的话,伊里亚德也是一惊,“他、猊下现在应该在圣城中为朝圣日的仪式做最后的准备,怎么会到这里来?”
眼前的圣骑士显然也什么都不清楚,这一句也只是他单纯的疑问。
伊里亚德虽然一直跟在光明圣女赛西莉亚的身边,却从没有真正地见过光明教皇。或者应该说,和往几届教皇以及这些年来的代理教皇不一样,这位名正言顺的光明教皇很是低调。没有要紧的事情,他绝不会出现在信徒的面前,也不会召唤信徒到他的跟前。
甚至是赛西莉亚本人,也只不过有幸见过他一面而已。
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伊里亚德有想过希欧托尔方面会人出面接应,却从没有想过来那个人会是低调如斯的光明教皇。
没有等他理出什么思路,又是两道人影出现在前方的路上。
相比起之前那名身形狼狈、步伐踉跄的圣骑士,他们的脚步要从容许多。其中的一名是伊里亚德所熟悉的圣骑士欧尼斯特,另一名不必多说,自然是从圣城希欧托尔来的光明教皇。
伊里亚德不由自主地将带着些好奇的视线落在教皇的身上。
然而,在看清楚他的下一秒,伊里亚德的表情凝固住了,身体僵硬在原地。
眼前的这一名光明牧师身材高挑,比例完美如艺术家手下的作品。他披着纯白而繁复的冕服,袖口和袍脚处有着金色的滚边,布料上同色系的暗绣在日光下映出隐隐的光华。冕冠下一头乌黑如墨的发丝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映衬得他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眸温和无比,能够抚慰所有与他对视的灵魂。
——伊里亚德认出了这个本应死去的人!
而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
剑圣安德鲁曾经在波普家族身陷囫囵的时候伸出了援手,才没有让这个著名的魔法世家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波普家族不会忘记安德鲁曾给予他们的帮助。
而在落败的波普再次崛起,想要报答昔日的恩人时,安德鲁早已经因为圣战时对深渊骑士奥狄斯的最后一击,失去自己全部的力量隐居山林。又过了一段时间,在得到他陨落在隐居的不知名村落的消息后,他所谓仅存的后代便成为了波普家族唯一能报答的对象。
仅凭安德鲁的子嗣这个身份,就足够伊里亚德被波普家族厚待了。
伊里亚德的确有不错的天赋,但比起真正的天才来说,这所谓的天赋实在算不了什么,甚至也有些可笑。
他年纪并不大,天赋也多比不上从小就有着系统训练的圣骑士们,却已经是神殿近卫军的候选人之一。能够有今天的一切,自身的努力可以说只占了极少的部分,更多的都是来自波普家族的支持。
但伊里亚德本人却比谁都要清楚这一切都不过是个谎言。
只要谎言被拆穿,那他现在得到的所有东西都会瞬间消失。不止如此,一直被欺骗的波普家族一定会狠狠地报复他这个欺骗者。
伊里亚德恐惧于可能失去一切的噩梦,因此冒着危险接近了很有可能生前是班尼迪克的死灵法圣。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对付已经是巫妖死灵法圣的阿弗纳兹德。他百般周折得到了真相、思绪混乱尚未知道应该如何处理的时候,眼前的这个同样早应该死去的人却以光明教皇的身份,又一次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原本紧紧握住的拳头更加用力,甚至指甲都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伊里亚德却完全感觉不到痛楚。
他浑身冰冷,身体僵硬,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躲藏在马车的阴影之中。
但是他避之如蛇蝎的对象却完全忽略了他。
时间并没有在马勒缇斯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黑发黑眸的光明牧师依旧和伊里亚德离开村庄时的记忆一样。他的手中甚至还捧着属于他的那本稍显破旧的教典,泛黄的书页诉说着它的历史。
马勒缇斯伸手拍了拍身旁欧尼斯特的肩膀,视线越过他投向了在更后面的那辆马车。
“光明神在上,”黝黑的眸子盯着从另一辆马车上走下的那道阴影,马勒缇斯唇畔带着微笑,以优雅的吟咏调轻声说道,“愿神恩永沐尔身,灾难疾病痛苦无从侵袭。”
对一名巫妖死灵法师说光明祷言……哪怕马勒缇斯是光明教皇,他的这个可怕得有些可笑的举动还是让身旁一向冷静自持的欧尼斯特不由得有些瞠目结舌。
但在欧尼斯特看来理应愤怒的阿弗纳兹德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脸上的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投向马勒缇斯,像是在打量某种没有生命的物体。
见到阿弗纳兹德只是看着他而并不打算说些什么,马勒缇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极为坦然地继续说道:“许久不见了,我的孩子。”
马勒缇斯的语调和蔼亲切,像是他作为光明教皇关怀每一个光明神的信徒时那样温柔。在某个瞬间,欧尼斯特几乎要觉得眼前的这名死灵法圣正是无数光明信徒之一,而这荒谬无比的想法又在下一秒被他自己打碎了。
又沉默了好一会,阿弗纳兹德终于收回了视线。他的嘴唇略微蠕动了一下,以陈述的语调平静地说道:“你还活着。”
“……关于这件事情,我很抱歉。”由阿弗纳兹德的话联想到了什么,马勒缇斯叹了一口气。
“你该说抱歉的对象不是我。”阿弗纳兹德有些意有所指地说道,视线扫到了利奥波德的方向,“有个人一直在寻找你。”
说到了这个话题,马勒缇斯却只是笑了笑,没有接下他的话。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教典,马勒缇斯反倒是说起了别的事情:“我在这里等待你很久了。我确信你总会有一天来到光明圣城希欧托尔,而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这么多年,你还是和以前那样。”阿弗纳兹德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十字架,顺着他的话说道。
“感谢时间对我的宽容。”听出了阿弗纳兹德的言外之意,马勒缇斯轻笑着安抚道,“你也一样,和我们分别时那样,没有变化。”
“那是自然,”阿弗纳兹德嗤笑一声,“时间的流逝对不死者没有任何意义。我的时间已经永远停滞在那个晚上。”
摇了摇头,马勒缇斯轻声说道:“你应该知道我所指的是什么。”
松开手中握住的十字架,阿弗纳兹德的指尖在斗篷下微微颤动了一下。下一秒,冰冷的死亡气息向外逸散,它们纠缠着向上凝聚成团状,在灼热的日光中劈出一道不祥的阴影。漆黑而冰冷的怨灵瞬间凝聚在阿弗纳兹德身后,转动着自己猩红的双眼,最后牢牢地盯住了眼前的马勒缇斯。
阿弗纳兹德那双映射着灵魂之火的眸子也牢牢地盯住马勒缇斯,哪怕在这样的烈日下,火焰也明亮得有些灼人。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不觉得现在谈论这些有些太过可笑了吗?”他的语气中是无法言说的情绪,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你确定?”
他甚至不想去辩驳,只是用行动诉说了一切:作为巫妖、作为一名死灵法师,他的信仰已经不可能像最初那样纯粹了。
“我确定,日光为你见证。”看着阿弗纳兹德像是在打量一个顽劣的孩子,马勒缇斯轻声地回答道,“如果你已经和从前不同,那么现在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你愿意以死灵法师的身份出现在这里,这已经能说明一切了”
“我来这里的目的已经改变了。”阿弗纳兹德说道,“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求一个真相,或者说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事实上……”略微沉默了一会,马勒缇斯还是犹豫着说道,“在你看到我的时候,你已经窥知了一部分的真相了。我……”似乎感受到什么,牧师的话语忽然截断,面上的表情变得古怪,“好吧,关于其他的事情,还是你自己去了解吧。”
阿弗纳兹德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冰冷的骸骨法杖瞬间出现在了手中。
马勒缇斯这样奇怪而突兀的停顿让他不得不联想到一个人。
那个人似乎已经离开,却又从没有在他身边消失。跟随在身边的这些人无一都带着珀斯菲尔斯的痕迹,甚至说,到了此时此刻,连眼前的光明教皇都不能幸免。
马勒缇斯感觉不到阿弗纳兹德纷杂的思绪,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却并没有去理会,只是侧身向着前方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和曾经自称做班尼迪克的那个人一样可疑,但是他身上萦绕着的圣光却不会作假。
阿弗纳兹德眸中映射的灵魂之火略微跃动了一下,最终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远处隐约可以见得层叠的麦田簇拥着云朵似的德洛尔莫花丛,白色的风车点缀其中,风力牵引着流水顺着地势浇灌而下。
希欧托尔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