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也听到我和他刚刚的对话了。伊里亚德曾经跟我说过,刚才那位法圣长得很像是他已经故去的一位朋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赛西莉亚说道,眼神中满是深思,“我以前就隐约觉得他在看到尹德斯缇冕下的时候神色有些不对,一开始还以为是他无法面对被转变为巫妖死灵法师的故友。但是,在我知道了真相之后,刚刚我观察了他的脸色……好像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
“你是说,他担心阿弗纳兹德正是他的故友,会知道他的身份,并且将这件事情揭露出来?”欧尼斯特并不愚蠢,“而如果作为引导者带领他前往希欧托尔,也许我们可以通过伊里亚德的小动作知道一些什么?”
“嗯。”点点头,赛西莉亚又说道,“伊里亚德并不难对付,我担心的是……他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
事实上,依照这些年来的接触,他们并不认为伊里亚德有那么大的心计和能力去驾驭阴谋。他的小聪明也就只足够用在隐瞒自己的身份上,没有被发现也是欧尼斯特和赛西莉亚的疏忽。而他费尽心思去假冒已故剑圣安德鲁的血脉,最大的原因,也许只是为了自己能得到更好的待遇。
但是赛西莉亚的身份让她不得不谨慎对待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我知道了。”欧尼斯特自然也知道赛西莉亚的想法,点点头,说道,“我会配合你注意他们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赛西莉亚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教皇猊下会选择让异教徒进入圣城希欧托尔。”
“猊下自有他的考量。”
“不说别的,并不是所有死灵法师都像尹德斯缇冕下那样友善的。”赛西莉亚平静的双眸中透出一丝担忧,“两方一旦起了冲突,就不好收场了,尤其是在这样紧绷的局势之中。哪怕在光明圣城里面也一样,就像以前……黑暗教廷那边一样。”
她担心的倒不是光明神珀斯菲尔斯会像几年前黑暗朝圣日,黑暗神安德里斯将恩赐投向异教徒那样,将神恩投向死灵法师之流。光明教义并不宣扬信仰自由,如果珀斯菲尔斯选择了一名死灵法师,只能证明他是最忠诚的光明信徒,而这未免太过可笑和荒谬。
她所担忧的是,处于永昼的环境下,在满溢的光明元素中,会给黑暗信徒们情绪带来极大的波动。正像是她在长时间的黑暗中会感到不安一样。而这种变化的情绪出在黑暗信徒,尤其是死灵法师身上的时候……
想到了这里,赛西莉亚重重地又叹了一口气。
但是欧尼斯特却又从她的话语之中抓住了另外一个重点,“你很重视那位死灵法圣?”
“嗯?”愣了一下,赛西莉亚才明白过来欧尼斯特暗指的意思。她转头看向他,圣骑士的语气很认真,神情却没有多大变化,语气也并非质问,只有单纯的疑惑。摇了摇头,赛西莉亚说道,“我知道自己的身份。”
想了想,她又极为坦然地补充道,“不过……如果我不是赛西莉亚因特斯雷,也许我会追求他也说不定。”
单纯以一个冒险者,甚至是一名光明牧师的身份,她的确很欣赏阿弗纳兹德。但是作为因特斯雷家族的一员,作为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作为光明神在下界的代言人,她不可能抛弃一切去追随一名巫妖死灵法师。在接受光明神神恩的时候,甚至说更早在她诞生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她的人生就早已经被规划好。
而眼前一个既定的事实是:圣女的传承结束,她会选择一位门当户对的男士联姻。
欧尼斯特是最佳的人选,这一点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
拍了拍赛西莉亚的肩膀,欧尼斯特若有所指地说道:“我永远支持你的决定。”
“我知道。”微笑着点点头,赛西莉亚语气中并没有多少遗憾。
她和欧尼斯特之间的确没有爱情。但是他们却作为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伴,在大陆上一起冒险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比起强求一名不死者虚无缥缈的爱情,和一个能够并肩作战的守护骑士度过自己的下半辈子,赛西莉亚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魔法师公会内部的冥想室有很多种样式和风格,但是他们向死灵法师们提供的冥想室都大同小异。在得到自己的法师塔之前,这里无疑是阿弗纳兹德最熟悉的地方了。
永远的暗色调让冥想室显得很压抑,向着建筑外部唯一的一扇落地窗也被厚重的窗帘遮挡住,一丝一毫的阳光都没有透入。四周深色的墙体上,细密的银色纹路仿佛藤蔓一般蜿蜒着,在不甚明亮的魔法火焰照耀下,隐约流转着玄奥的光泽。
特制的工作台占据了冥想室的大部分空间,上面却难得地保持了干净。
阿弗纳兹德深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很多只眼睛关注着,现在的他无法在这种半公共地区放松警惕。不过也还好第二天就要离开了。
他觉得自己思维在疯狂运转,脑子却很空,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思考着什么。
身旁传来熟悉的生命气息,他低下头,看到了正注视着自己的小独角兽。珀斯维持着一贯的温驯,碧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弗纳兹德,还不时下意识地用头蹭了蹭他的腰部。
“你可以听懂我的话吗?”沉默了许久,阿弗纳兹德轻声问道。
独角兽眨了眨眼睛,然后点点头。
“你还记得……”说到这里,阿弗纳兹德的话顿住。许久之后,他才继续缓慢地说道,问出了熟悉的问题,“一直和我待在一起的那一个人吗?金色头发的,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独角兽似乎没有能理解他的话,微微歪了歪头,一副不明白的样子。
一只手顺着它的脸颊向下,轻轻地扯掉了那枚隐匿法阵。头顶精致得仿佛艺术品的尖角从空气中显现,阿弗纳兹德没有动作,声音依旧缓慢而轻柔,问道:“你还记得,你的角是怎么重新长回来的吗?”
独角兽迟疑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
阿弗纳兹德没有再说话。
他就安静地看着珀斯头顶竖起的角,像是透过它去看向什么人一样。
四周安静得过分,也冰冷得过分,再没有熟悉的日光温度。那道原本不存在的幻象在凝现了短短的时间,昙花一现般,像是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阿弗纳兹德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美好的梦境。
年幼的他遭遇深渊骑士奥狄斯,家乡所有人被屠戮殆尽,剩下自己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而噩梦还没有结束,他发现自己被转化为肮脏的不死者,最终不得不修习死灵法术。他振奋起来,以新的身份踏上原本对立阵营的城市,失去了一切也就不会退缩。
而在绝境之中,他得到了救赎。
如果一直就不曾拥有,也不会觉得孤独有多痛苦和难耐。但是在得到了一切之后,却又被告知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阿弗纳兹德闭了闭眼睛,然后又睁开,缓缓地伸手,握住了珀斯的角。
冰冷的感觉让独角兽猛地哆嗦了一下。它却并没有躲避,也没有感到害怕,只是觉得现在的阿弗纳兹德和以前有点不一样,有些不安地晃了晃尾巴。
指尖摩挲着,坚硬的感觉传递到脑海,让阿弗纳兹德感到有些迷茫。
当初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和珀斯菲尔斯兵戈相向,也没有想过要杀了他。两人相处了那么长的时间,珀斯菲尔斯又从来没有在阿弗纳兹德面前掩饰自己的不同,他自然早就猜到了对方也许做过了些什么。
阿弗纳兹德愿意承认自己爱上了珀斯菲尔斯,却并不意味着他就能接受和自己的杀父仇人成为伴侣。他只是隐约相信珀斯菲尔斯会在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对他的所作所为做出解释;而让阿弗纳兹德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的,则是他极为熟悉的光明神的暗示。
所以在伊尼厄斯的幻境之中,他下意识地向父母问出了那句疑问的时候,母亲海伦娜回答说:你的内心早有答案。
他只是在等待珀斯菲尔斯对自己给出解释。
但是……当珀斯菲尔斯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他却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他爱他,但是也想杀了他。
珀斯菲尔斯是他的执念的具现化,是让他艰难地生存下来的牵连,他疲惫却又坚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动力。但与此同时,也是造成他一切噩梦的根源。两种完全相反的感情疯狂地折磨着他。
阿弗纳兹德看着那具身体在他眼前“死去”,生命流逝的感觉清晰无比,却又知道这个人绝不会那么轻易地死亡。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等待,而是会主动地寻求答案。
放开了独角兽,阿弗纳兹德在冥想室地椅子上坐下,没有再移动,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整天。
月亮安静地升起又落下,破晓已至,绚烂的日光将覆盖这片大陆,驱散一切的阴霾。
阿弗纳兹德睁开眼睛,起身离开了魔法师公会。
他知道,一切的答案都在光明圣城希欧托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