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弗纳兹德从梦境或是回忆之中猛然惊醒,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胸口的位置。
在故事的最后,男人跪倒在了光明神的身前,然后自行捏碎了自己的灵魂之火。那种胸膛之中骤然变得空荡的感觉太过于清晰,以至于阿弗纳兹德下意识觉得那个人就是自己。
微微平复了一下心神,他将视线重新聚焦在了神像被遮挡住的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已经想不起光明神的脸,却还记得那双美丽得不可思的眼睛。其中的色泽满是蛊惑和诱人,他总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看到过。
“阿弗?”呼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也让阿弗纳兹德猛地回过神来。
珀斯菲尔斯似乎刚刚才顺着阶梯走了上来,他的那双碧蓝得似乎有些熟悉的眸子中满是担忧,“刚才我看到你似乎被某种精神魔法控制住了一样,毫无自觉就走了上来。我想要阻止你,但我却感受到这座法师塔在阻止我……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
将自己的注意力从珀斯菲尔斯的双眸之中移开,阿弗纳兹德摇了摇头。
这个人……怎么可能被拿来和神主相提并论呢?
抛开这些事情,阿弗纳兹德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那双原本苍白的手变得更加苍白,似乎透明了一般,隐约还能看到流淌着黑色血液的血管。顿了顿,阿弗纳兹德猛地握住了自己拳头。
噗咚……噗咚……
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了一种隐隐约约的心跳声。这种声音越来越响亮,仿佛是整座法师塔从沉睡之中苏醒了过来。
伴随着动作,窗户上的汇聚法阵发出了更加灿烂的光芒,那些金色的纹路泛着奇异的光泽,向四周自行蔓延而去。而在阿弗纳兹德不能看到的地方,他能够感觉到那些早已经陷入休眠的魔纹重新开始运转,包括御敌性质的防御法阵。
闭上双眸,沉下心感受着法师塔向他传输的魔力波动,阿弗纳兹德又睁开双眸,转身离开这间溢满了阳光的房间。
此时,通向顶层阶梯两侧、早已废弃的魔法灯重新地自行燃烧了起来,雪白而透明的焰火之中充满了圣洁的气息,和这座稍显阴森的法师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魔法灯之中的气息有点奇异,阿弗纳兹德下意识地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之上。
这些魔法灯的样式异常精致,它们银色的底座上隐约有一些云朵一样的纹路,上方透明材质制作的灯罩上更是用白银绘制了细碎的纹路。其中,全部的魔法灯之中,都安静地燃烧着一种莹白得近乎透明的奇异火焰。
没有很久,其中一盏魔法灯中的火焰忽然猛地窜高,膨胀的雪白烈焰顷刻间从狭窄的灯罩中挣脱,升腾而上,渐渐地凝聚成了一个人形。那是一个浑身雪白的精致少女,那些洁白而透明的火焰组成了她曳地的发和长裙,以及它本身。
少女轻轻睁开了自己同样颜色的双眸,看向了召唤她出现的巫妖,眼中全然的臣服之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一双手轻柔地放置在身前,柔声说道:“欢迎您回来,我的主人。我的名字是婕妮维芙,是这座法师塔的守护灵。”
自称做婕妮维芙的灵体让阿弗纳兹德再次感到了熟悉。
阿弗纳兹德安静地审视了她一会,“你确定你能认出你真正的主人?”
“您接受了主人的传承,自然就是我的主人。”自称婕妮维芙的雪白少女轻声说道,“不仅如此,现在您还是这座法师塔的主人,可以自由地使用法师塔中的一切功能。”
挑了挑眉,阿弗纳兹德将手交叠在胸前,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臂部。许久之后,他的眼神低沉了下来,不着痕迹地问道:“你的……前一任主人,名字叫做德洛尔莫吗?”
“是的。”
指尖敲击的频率稍快,阿弗纳兹德继续问道,“他是一名不死者?”
“准确来说,他是一名巫妖。”婕妮维芙轻声说道,“在当时,主人被称作巫妖王。”
“那么……”阿弗纳兹德直直地看向了纯白而透明的少女,语调变得更加缓慢,“他和光明神珀斯菲尔斯是什么关系?”
从那段梦境或者是回忆之中,以及那个莫名其妙却又顺理成章的传承之中,阿弗纳兹德已经隐约地明白了一些什么。但是这个事实太过于使人感到震撼,以至于显得不真实。
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婕妮维芙用那双同样纯白的眸子直直地对上阿弗纳兹德的视线,语气无比坚定,“他是光明神最忠诚的信徒。”
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让阿弗纳兹德眸中的火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巫妖王以及光明神,多么可笑的组合。
阿弗纳兹德想要嗤笑出声,视线却猛地定格在了婕妮维芙的裙摆上。少女纯白的裙摆上的花纹和银白灯座上的纹路相似,都是一些云朵一样层叠的图案。但是,阿弗纳兹德却忽然想起来了,这些并不是云朵,而是某一种类似云朵一样的花簇。
代表光明神的,德洛尔莫花。
珀斯菲尔斯说过的话无可避免地被再次想起。
——“那个时候,甚至光明圣城希欧托尔还不被称作希欧托尔。”
——“甚至……代表光明神的德洛尔莫花,在那个时候,也不被称作德洛尔莫。”
一种更加荒谬的设想。
这么想着,阿弗纳兹德下意识地就想嗤笑出声,却发现自己已经想到了许多在此之前自己没有想过的细节。
几乎没有阵营战争记载的历史,在绝对中立领地之中相安无事的光明主教和黑暗主教……
“阿弗。”金发牧师轻柔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声音之中带着无法掩饰的失落,“这件传说……真的让你感到如此不可置信吗?或者说,有人会爱上一名不死者,真的让你完全无法接受?”
“亡灵肮脏且不洁,是不该存在的生物。”沉默了片刻,阿弗纳兹德干巴巴地说道。
“即便是那位巫妖王?”珀斯菲尔斯逼视着他,“即便……神主最终承认了他的纯粹?”
珀斯菲尔斯很了解这个异常固执的不死者。
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他,甚至他本人都不可以。
金发的牧师微微眯起了碧蓝的眼眸,其中蕴含着没有做任何掩饰的疯狂和占有欲。
能够改变他的……只有自己。
“呯——”
阿弗纳兹德几乎是以落荒而逃的姿态重新返回顶层放置了神像的房间,并且用力地将门摔上,将珀斯菲尔斯和婕妮维芙留在了门外。
“……神主?”眨了眨眼睛,婕妮维芙试探性地问道,“主人他……”
“他只是害羞了而已。”珀斯菲尔斯心情不错,难得有心思回复她,“我让你做的事情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神主。”正了正神色,婕妮维芙回答道,“之前您用法则禁锢的,关于主人的事情,我已经重新让它们在某个圈子之中流传了。关于史诗的部分,也按照您的意思,让辛西娅大人在时间轴上补全了。”
“很好。”珀斯菲尔斯点了点头。
“您……我还是觉得您应该对主人下达某种禁制。”沉默了一会,婕妮维芙试探性地开口,“我想,如果不那么做,以主人的智慧,很有可能会从细枝末节之中明白一些什么。”
“我知道。”珀斯菲尔斯无所谓地说道,“我没有瞒着他的打算,只是不想他那么早知道而已。但是,如果我主动去下达禁制,那么以后他知道了这件事……我可不知道要怎么哄过来。”
婕妮维芙咬了咬唇,似乎想要问一些什么,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神主从来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甚至……她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值得他改变。
“我知道了。”有些艰涩地微微躬身,婕妮维芙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最后,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随意地看了婕妮维芙一眼,珀斯菲尔斯似笑非笑,“希望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我选择的不是晨曦女神之类的愚蠢问题。”
“不敢。”想到了普马斯的遭遇,婕妮维芙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瞬,连忙摇头,说道。
“你问吧。”不再威胁她,珀斯菲尔斯笑笑,然后说道。
“我是说……”婕妮维芙咬咬下唇,似乎斟酌了一下修辞,然后才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您一开始的计划,似乎并不是这样的。按照原本您的打算,是等主人再次自行掌握了法则之力之后,再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但是现在……”
关于那位巫妖王的事情,珀斯菲尔斯并没有遮遮掩掩,神界里面的大部分神明应该都略有耳闻。反而是那位巫妖王到底做了什么,知情的人都有些讳莫如深,婕妮维芙算是知情人之一,因此也并没有为神主过分的垂怜而惊奇。只不过,她却好奇一贯自律的神主,居然也会有打破原本计划的时候。
姑且不论马勒缇斯和她的提前出现,单论让这座封尘已久的法师塔提前现世,对于控制欲极强的神主而言,已经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珀斯菲尔斯将视线投向身后的门,沉默许久,最终仿佛是叹息一般地说道:“我忍不住了。”
不仅仅是这样,隔着虚假的身体和身份的碰面,他想要让他知道,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人,他选择的神明也同样选择着他。
那个人如此美好。
他已经无法忍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