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纪砚清的好梦还没做完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人在掀自己衣服,很快,被焐热的听诊器贴在了?她胸口——这是手术之后?, 翟忍冬每天?的必备工作, 已经持续了?三年多, 她现在养她像养豌豆上的公主。
纪砚清对翟忍冬的动作没有心理准备, 所?以即使听诊器上的温度和她的体温相差无几, 她还?是在被碰到的瞬间抖了?抖睫毛,忍不住“哼”一声,不舒服地躲开。
这不是第一次。
翟忍冬从来不拦着, 而?是先稍微离开一些?,等她缩好了?, 做足了?心理准备, 再重新把听诊器贴上去,耐心和纵容全?部拉满。
“呵。”
纪砚清闭着眼睛笑。
在一起?这几年, 她越来越发现这位老板的好了?。
好到什?么程度呢?
用“温顺”这么浮夸词来形容她也丝毫不为过。
她对她几乎千依百顺,平日里也许不一定句句有回应, 毕竟她做过很多很多年的哑巴,根深蒂固的毛病很难一夕之间改掉, 但她一定事事有着落, 且每一次都刚刚好落在她心上。
纪砚清翘着嘴角问?:“几点了??”
翟忍冬:“八点。”
纪砚清刷一下睁开了?眼睛:“八点你怎么还?在家?早上没课?”
翟忍冬把听诊器放回床头柜里, 低头看着纪砚清:“今天?周六。”
哦, 对。
她最近太忙,日子都过糊涂了?。
翟忍冬说:“即使周内也没课了?, 昨天?最后?一天?监考,今天?开始放暑假, 不用每天?都去学校。”
纪砚清挑眉:“放暑假是不是代表你要回镇上了??”
这几年一到寒暑假,翟忍冬就会回镇上住几天?,一来看看镇上的人,二来继续做她没名没分的村医,在卫生所?里义诊。
她不是一个忘本?的人,那个地方给过她的安稳的生活,她往后?就会一直回馈那里的人。
翟忍冬闻言“嗯”了?声,说:“晚一阵子回。”
纪砚清:“医院忙?”
翟忍冬:“同科室的刘医生前几天?生了?,在休产假,我每周要替她一天?的门诊。”
纪砚清:“那说不定能等到我一起?回。”
歌舞剧首演成功只是一开始,很快就被会搬到景区,作为每天?的保留节目,她和白林还?有得忙。
翟忍冬这样刚好,能等等她一起?回。
前两年,她的身体还?在恢复期,翟忍冬不许她去高原,去年暑假她给翟忍冬摁在沙发上威逼利诱,软硬兼施,说破了?嘴皮才被允许回去两天?,时间虽短,她却?已经完全?爱上了?那里姗姗来迟的“春天?”,时刻想着回去。
翟忍冬:“还?是两天?,多待一分钟都不行。”
纪砚清“啧”一声,拖着腔调:“翟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快走,我要睡觉。”纪砚清赶人。
手术之后?,她被翟忍冬管得很严,一年到头放纵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以至于酒量都变浅了?,昨晚不过三四杯的量而?已,就头疼到了?现在。
她还?想睡觉。
翟忍冬说:“今天?不忙了??”
纪砚清:“忙。”
但她很困。
翟忍冬敲亮手机看了?眼时间,手从被子边缘伸进去,穿过纪砚清的脊背,抱住她的身体说:“再磨蹭要迟到了?。”
纪砚清当然知道,她只需要再眯上个三五分钟,缓缓神了?就会起?来,可现在既然有人打算伺候,她怎么好剥夺她的机会。
纪砚清故意不动,安安稳稳地躺着说:“脑子还?糊着,去了?也不能做事。
翟忍冬应了?声,半跪在床边朝纪砚清低头。
纪砚清立刻就看懂了?翟忍冬的目的,在她的唇马上要贴上来之前,把头偏到一边说:“我没刷牙。”
翟忍冬:“昨晚回来哄着你刷了?。”
纪砚清:“那是昨晚。”
翟忍冬:“嗯。”然后?低头吻在纪砚清脖子里。
纪砚清轻嗔:“还?想要头发的话,就不要撩我。”
她可还?清楚记得昨晚怎么从翟忍冬头上扯下来一根又一根头发的,她后?来看着都疼,翟忍冬却?只是若无其事地帮她清理,穿衣,拾起?后?座被她揪掉的几朵花说改天?做成干花,和从镇上带过来的那朵冰凌花放在一起?。
翟忍冬面对纪砚清的威胁,还?是一声“嗯”,嘴上应着不撩,落实到行动却?是伸手握住纪砚清的下颌,把她的脸拧回来,呼吸从她人中一扫而?过,含住一片嘴唇,轻柔地吮着。
纪砚清眼皮微动,很快便?情不自禁地回应。
湿热不断从唇间传来,纪砚清被翟忍冬托着脊背抱起?来,她顺势轻车熟路地搂住翟忍冬的脖子,腿勾住她的腰,被她从床上托起?来,往卫生间走。
短短一段路上,她们?的唇反复深缠,吮吸,热意很快就传遍了?全?身。
纪砚清被放到盥洗台上,臀部猝不及防袭来一片凉意的时候,忍不住勾紧翟忍冬,喉咙里长长地吐出一声,婉转暧昧,响在自带混响的卫生间里,她被招引着,手从翟忍冬的t恤下钻进去,抚摸她的腰腹……把她呼吸折腾乱了?,再恶劣地离开,拿她先前的话堵她:“再磨蹭要迟到了?。”
话落,紀砚清就要从盥洗台上下来。
不想手刚撑到台面上,她已经垂下去的腿忽然被翟忍冬扶住:“就一ci,不會花你很多時間。”
纪砚清一顿,迅速勾起?唇微笑:“这就满意了??”
翟忍冬:“不满意。”
纪砚清笑出聲來,準而?深入地用手指接住翟忍冬的話,在她克製不住低頭在她肩上時,低聲说:“什?么時候满意了?,什?么時候帮我洗漱。”
翟忍冬:“……嗯。”
早晨的潮湿热烈很快在纪砚清指尖和翟忍冬的喉咙里上演,随便?哪一幕都美得赏心悦目。
————
纪砚清和翟忍冬最终决定在八月上旬出发回镇上。
走的前一天?,已经在读研的金珠打电话过来,说教研室的任务完成了?,导师给他们?放了?十五天?假,可以回家陪奶奶一阵子。
翟忍冬问?了?金珠的火车时间,和她们?的航班只差一小时,小邱一次就能接完。
于是这天?,小邱先去火车站接了?金珠,两人再一起?过来机场接纪砚清和翟忍冬,然后?和往常一样,赶着晚饭回到藏冬。
刘姐早已经预备下了?饭菜,甫一听见几人回来,就从厨房里跑出来说:“快,快,赶紧洗手吃饭!”
黎婧无语:“好歹让歇一下,喝口水吧。”
刘姐:“我都炖了?汤了?,还?喝什?么水!”
黎婧:“好好好,我这就去给她们?舀汤。”
黎婧惹不起?就躲,这几年越发识相。
吃饭的时候,金珠奶奶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明天?要和老姐妹逛集市,让金珠晚一天?再回去。
金珠挂了?电话,垂头丧气地说:“自从我们?那儿通上公路,奶奶眼里就只有她的老姐妹,没有我这个孙女了?。”
黎婧:“这说明你奶奶身子骨硬朗啊!多好的事!”
金珠瘪着嘴巴一想,还?真是,顿时又高兴了?起?来。
黎婧趁机撺掇金珠明天?陪自己去县城玩。
黎婧一个月就放两天?假,只要轮到那天?,就是天?上下刀子,她也会去县城小小地挥霍一把,享受生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天?开始想通的,可能翟忍冬差点被埋在冰川里,可能纪砚清差点下不了?手术台……总归她在某个瞬间忽然发现,人还?是得往前看,前头的日头又大?又亮,一直往前走,还?哪儿能看到身后?的阴影!
“明天?我请你看电影!请你逛街!你看上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黎婧大?手一挥,豪气地说。
金珠刚巧没怎么去过县城,便?一口答应下来。两人第二天?一早就搭了?公交出发。
始终保留着的阁楼里,纪砚清一觉睡到自然醒,踢了?踢侧身抱着自己的翟忍冬:“转身。”
翟忍冬熟练转身,背对纪砚清。
纪砚清熟练地从后?面抱住翟忍冬,把头埋在她后?颈消磨起?床前的困倦。
消磨了?大?半个小时,撑起?来拍拍翟忍冬侧趴在枕头上的脸,说:“果然還是在自己的地盤更有感覺是嗎?我手心都讓你弄濕了?。”
翟忍冬呼吸急促,闭着眼睛说:“是難得碰到紀老師手口并用。”
纪砚清细眉高挑:“抱怨我不常这么伺候你?”
翟忍冬:“抱怨有没有用?”
纪砚清膝蓋抵著翟忍冬腿彎,一點點將她推開:“不能更有。”
……
两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小昭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说:“老板,老板娘,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啊?”
翟忍冬单手揣兜,勾着车钥匙淡淡道:“还?行。”
纪砚清悠悠地斜翟忍冬一眼,就差当众揭穿她一晚上连个梦都没做,好得不能更好。没等话出口,刘姐端着两只碗,快步从厨房出来说:“多大?的人了?,还?能睡懒觉睡到中午。赶紧过来吃饭。”
翟忍冬默不作声往过走。
纪砚清笑着说:“谢谢刘姐,要不是你心疼我们?,给我们?留饭,今天?肯定要饿着肚子出门。”
刘姐的劳动得到肯定,乐得跟朵花一样,把翟忍冬的筷子随便?往碗上一搭,扭头把纪砚清的亲自递手里,一开口,声音都夹了?:“出门去哪儿呀?”
纪砚清:“山坡上吹吹风。”
刘姐:“哎呀,这会儿去刚好,再晚上一个月,花开完了?,又得等明年。”
纪砚清:“嗯,忍冬知道我想看,算着时间回来的。”
刘姐欣慰地点点头,说:“行,那你们?快吃,吃完就赶紧去吧,碗放着我收拾。”
纪砚清又道了?声,目送刘姐进去厨房后?,喝了?口粥,同时在桌下磕翟忍冬的鞋子。
翟忍冬头没抬,铺了?张纸巾的手朝纪砚清伸过来。
纪砚清把吃完玉米粒后?剩下的皮抿了?抿,吐到纸上。
————
八月的小镇山明水秀,野花遍地。
翟忍冬把车停在山坡下,和纪砚清手牵着手往上走。
山坡上的草很茂盛,只是微风吹过就会有一浪一浪的绿色赶着往前跑。
在这里能看到风的轨迹和形状。
纪砚清走到半途心跳变得稍微有些?快,她没坚持——术后?的身体不如之前强健是意料之中的事,她们?早就已经接受了?——她拉了?拉翟忍冬的手,说:“走不动了?。”
翟忍冬没说话,脚下一动,往旁边侧了?一步,曲腿蹲在纪砚清面前。
纪砚清手扶着翟忍冬的肩膀,趴到她背上,被她背着往坡顶走。
这片山坡是小邱每周接送妹妹上学的必经之路,还?离得很远的时候,她就看到绵延平缓的绿色山坡上走着两个人,背景是旷达无际的天?,巍峨雄壮的山,太阳落下来,应该还?会在草地上留下一片亲密的影子。
小邱妹妹说:“你还?喜欢忍冬姐姐吗?”
小邱左手搭在车门上,余光往过看了?眼,说:“早就不喜欢了?。”
她们?以前太难,现在太幸福,任何时候去喜欢她们?都好像是种罪过。
小邱说:“她们?现在只是姐姐和嫂嫂。”
小邱妹妹伸手摸摸小邱的头说:“我的病已经好了?,你以后?不用老想着我,多点时间谈恋爱。”
“女朋友在哪儿?”
“花时间找呀。”
“忙,你给我找。”
“……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姐姐?”
山坡下的公路上,小邱突然和妹妹“吵”了?起?来。
坡顶的草地上则一派祥和,纪砚清伸出右手,清风从手指缝里滑过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充分感受,那一秒,她们?仿佛在被整个世界温柔以待。
纪砚清忍不住笑起?来,清亮畅快的声音在飘荡在山头上,翟忍冬说:“抱紧我。”
纪砚清:“嗯?”
纪砚清虽然不知道翟忍冬这话什?么意思,还?是在她说完之后?,收回手抱住了?她的脖子。
下一秒,纪砚清的视线忽然转动起?来,虚化了?的世界一瞬间变得梦幻轻盈,她吃惊片刻,迅速勾起?唇,在山头大?喊。
“啊——”
“哈哈哈!”
“啊——!”
“这么转头晕不晕?!”
翟忍冬的声音随着转动的动作提高:“不晕!”
纪砚清:“那就再快一点!”
翟忍冬立刻勾紧纪砚清的腿,背着她在空无一人的山坡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动世界开始自动旋转的时候,两人肩并肩躺在草地上,看着蓝色天?空出神。
有爱情滋养的日子只是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不说话,就很悠闲惬意。
纪砚清偏头看到一片小野花,伸手扯下来几朵,扬在翟忍冬脸上。
翟忍冬下意识闭眼,但没有躲避。
纪砚清玩心上来,又扯了?一把,往翟忍冬脸上扬的时候,她靠外的那只手忽然抬起?来枕在脑后?,接着嘴唇一动,朝着野花落下的方向?轻轻吹了?口气,花变随之改变落点,一半掉在她肩上,一半在纪砚清肩上,还?有一朵蓝色的在她唇上。
她察觉到后?,下意识要吹走。
翟忍冬及时握住她的手,侧身过去吻她。
从嘴角到下颌,避开了?那朵野花。
纪砚清被野花限制着不能开口,只能用迎着太阳的浅色瞳孔紧锁着翟忍冬。
翟忍冬说:“纪老师,你很漂亮。”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
纪砚清挑眉。
翟忍冬再次凑过来,在她嘴角碰了?一下:“每天?醒来看到你,都想说你漂亮。”
像是一种得偿所?愿的证明,越正视越满足,越满足越想把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拉得无限长。
翟忍冬的舌尖压上那朵野花,把它推进纪砚清嘴里,用缠绵深切的吻将?它一点点碾碎,连同口腔里迅速滋生的情愫一起?流淌着,滑过纪砚清的喉咙,被她吞如腹中。
纪砚清闭着眼睛头微向?后?仰,轻喘着说:“我会不会因为吃了?一朵野花中毒?”
翟忍冬:“不会,它是味中药,多吃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纪砚清:“是吗?”
纪砚清缓了?一会儿坐起?来,在身侧的草地上一连揪了?几十朵下来,然后?跨坐在翟忍冬身上,往她嘴唇上放一朵,低头找她要一个深吻,恶劣地在她口中碾碎了?,再卷入自己口中吞下,继续去放下一朵。
相当幼稚的恋爱游戏,她们?玩得津津有味,怎么都不觉得腻。
傍晚,寒气慢慢起?来了?。
纪砚清侧坐在翟忍冬腿上,被她抱着,看太阳肉眼可见地消失,第一颗星辰出现。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过去,凝视了?那颗星星很久。
到离开的时候,纪砚清捏了?一下和翟忍冬牵在一起?的手,说:“刚和阿姨说了?什?么?”
翟忍冬:“告诉她一声,我现在过得很好,让她放心走。”
以前她总想着多积点德,多行些?善,好让母亲在那个世界过得轻松一点,却?忘了?其实让她早日离开这段没什?么美好回忆的牵绊,重新开始,才是更好的选择。
不幸的人想要幸福只有两条路,要么遇到幸福,要么忘记不幸。
母亲最好的年纪全?部葬送在了?那个暗无天?日的瓦房里,即使有一天?她在那个世界遇到了?幸福,也不是时机恰好的幸福,那不如彻底忘记今生,去来世重新开始。
纪砚清轻笑一声,握紧翟忍冬的手说:“我和你说的不一样。”
翟忍冬:“你说了?什?么?”
纪砚清:“我们?遇见对方之后?,北风凛冽的冬天?就结束了?。”
即使雪落下来,你也可以义无反顾地相信:琼枝已绿,春信将?至。
————
次日一早,翟忍冬套上小四,送金珠回家。
和三年半前的那次一样,纪砚清开车把她们?送到山脚下,之后?一个人在车上等着。
一直等到傍晚,夕阳红透了?半边天?。
翟忍冬像是从天?边赶来一样,身披晚霞,快马扬鞭。
纪砚清丝毫不克制自己对骑马这个翟忍冬的欣赏和恋慕,同上次一样降下车窗,却?不是要和她接吻,而?是等她勒稳小四了?,张扬又挑衅地说:“有没有兴趣跟我比一场?”
翟忍冬勾下遮阳镜,同纪砚清对视:“怎么比?”
纪砚清换挡掉头,从翟忍冬左侧绕到右侧,目光飞扬:“我开车,你骑马,看谁先到镇口!”
翟忍冬把遮阳镜推回去,松开攥在手里的那头马鞭:“三,二,一……”
“轰——!”
“嘶——!”
飞扬的黄沙里,油门轰隆,骏马长鸣,两人从相同的地方出发,奔向?同一个目的地。
夕阳渐渐在她们?身后?失去温度,天?色暗淡下来。
纪砚清故意放松油门看着前方策马疾驰的人,莫名想起?了?很久之前,她们?在大?雪的路边偶遇的那一幕——翟忍冬衣袂翻飞,侧身捞起?被风扯掉的围巾。画面清晰得就像是在昨天?,毫无差别地和眼前这个翟忍冬重叠,然后?穿越时间,她看到她……
回头了?。
纪砚清唇角高扬。
在那一秒。
她的目光撞了?永远的翟忍冬,她的心,撞上了?永远的爱情。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