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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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忍冬靠在驾驶位的座椅里, 看?着公路上渐行渐远的车子,觉得?这一路的跟随更适合被称为“算计”——说好了十二点之后就不再喜欢,说好了不送,扭头却把照片和票根藏起来, 等着她去找, 去发现床底的秘密;就算她想不起来照片和票根, 还有她事先已经拉出来的箱子撑着床单和必定会挡住她的椅子;再差, 阁楼里的一切都是她避之不及, 即使看?到了也不愿意去深究的,她还可以借小丁的口告诉她,她去做医生了, 她会?一天?一天?回到从前,有事可做, 有日子可过, 不用担心。

这算爱吧。

“哪天?太阳落下不再升起了,我就不和你处了”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

说到, 她怎么都会到做到。

她不擅长言而无信,只?是喜欢骗人。

纪砚清来的那天?, 她就在算计她,问她要一个准确的离开时间, 把她的房间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沿着自己每天?进出的必经之路。

她要分手, 她骗她可以。

她今天?离开, 她还在算计,想?让她安心。

算计……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算不上好词。

翟忍冬握着方向盘, 在某个瞬间忽然回想?起冰川里和母亲说的话。

“妈,我这样的人, 是会?有报应的吧?”

会?有吧。

是不是就是因为她一直以来坏事做尽,才会?有今天?的报应?

翟忍冬偏头看?着副驾的药箱,很久,换挡打方向,逆着平坦的公路,开向最偏僻颠簸的山林。

有坏就有好。

她再多做一点好事,是不是就能将功补过?

————

纪砚清的身体已经不适合长途跋涉,当?天?到市里后,几人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换乘高铁,只?用八个小时就回来了。

高铁站,骆绪的助理早已经等在出口。

“纪老师,骆总,温老师,江律师。”

助理一一打了招呼,接过骆绪手里的行李箱,给几人引路,“这边。”

高铁站离江闻家近,纪砚清让骆绪助理先送了江闻,之后才往自己的住处走。

前后花了四十?分钟。

助理从后备箱拿出纪砚清的行李,准备帮她送上去。

经过骆绪,忽然看?到她抬了手。

助理一愣,松开拉杆,目送骆绪推着行李箱跟在纪砚清和温杳后面。

上到楼上,温杳自知犯了大错,不敢跟进去,只?是局促地站在门口,看?着纪砚清换了鞋往里走。

后面跟着很轻的滚轮声。

纪砚清停下脚步回头:“我让你进来了?”

刚刚把行李箱推到门口的骆绪步子顿住。

门口的气氛瞬间陷入低潮。

骆绪人在门外,把行李箱提起来放进门里,说:“明?天?上午九点,我接你去医院。”

纪砚清:“不必。”

骆绪寂静的目光和纪砚清冰冷的眼神对视了几秒,一言不发地替她拉上门离开。

纪砚清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板,愤怒从胸腔里一闪而过,只?剩无边无际的疼痛和思念。她视线经过的每一处好像都有翟忍冬的影子,脚踏过的每一块地板好像都回响着翟忍冬踏上去的声音。她们?在卫生间的盥洗台旁边拥吻过,在客厅的沙发上亲密私语过,在阳台透亮的落地窗前激烈纠缠过……翟忍冬在这间房子里待了不过聊聊数日,这些事不过是她们?恋爱中最不值一提的小事,她当?时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想?着放入记忆,便从没向旁观了一切的空气、月色提及,可现在她却忽然发现,这个地方,到处都是翟忍冬的痕迹。

她还怎么住?

两天?,才两天?而已,还是奔波忙碌,极不舒服的两天?,她几乎抽不出什么时间去想?那个人,心就已经一阵阵缩得?难以忍受。

住在这里,她怎么敢?

纪砚清腿发软,扶着沙发一点一点蹲了下来。眼泪被她放任着,完全不受控制,从她瞳孔里带走一秒的视觉,又立刻给她一秒异常清晰的感官,反反复复,定格在被遗落在茶几下的一枚纽扣上,几乎把她逼疯。她能清清楚楚回忆起那枚纽扣被她从翟忍冬的衣服上扯下来时,经历每一步过程和每一个结果?。

就在她帶翟忍冬買連體內衣的當天?晚上。

她們看?著電影喝著酒,電影主人公擁抱,她們接吻,他們接吻,她們zuo/ai。她把那位老板壓在地板上,舔吻她的脖子,吮咬她的顫栗的胸膛,把她的氣息徹底弄亂了,故意借著酒勁兒撕她的衣服,觀賞她肌膚上的紅痕和驟然顯現的連體衣。性感蕾絲包裹著她單薄卻迷人的身體,一眼就讓她的理智土崩瓦解。她蠻橫地綁住她的手,灌自己一口酒,然後低頭用唇灌她一口。從上到下。上面的要她一滴不剩咽下去,下面的要她一滴不留還給自己。那晚的痛快迷亂讓她神魂顛倒,一再失控地把那位老板折磨到痙攣發抖。她還以為那就是戀人之間最瘋狂蝕骨的愛情,不掺任何杂,现在恍然大悟……

她所?有的意乱情迷,失控粗鲁不过是有人已经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势必要给她最痛快的经历。

纪砚清捡起那枚扣子攥在手心里,跌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失声痛哭。

楼下已经亮起了庭院灯。

骆绪一动不动地站在灯光死角,从傍晚一直站到深夜,楼栋早已经陷入夜幕的漆黑玻璃墙面上,忽然亮起了一片灯。

助理说:“骆总,要走吗?”

骆绪僵硬的四肢微动:“嗯。”

灯亮起来了,就表示纪砚清停止哭了,接下来她是会?和昨晚在酒店一样枕着翟忍冬那条围巾入睡,还是微信打开又关,输入框满了又空,或者?在梦里喊一声“忍冬”,梦外猝不及防说一声“大老板”,都不是她能介入的事。

她又不爱她,一路把她从始终难以适应的高原上接回来,任务就完成了,往后……

“骆总!”

助理猛一步上前,还是没有接住高反没有完全康复就又去了高原,导致症状加重,骤然晕过去的骆绪。

硬邦邦的地砖上传来一声重响,黑夜彻底陷入沉默。

已经累及昏睡过去的纪砚清枕在翟忍冬的围巾上,手里抓着一直没有暗下去的手机。

手机停留在通话记录界面,最上面一条是翟忍冬。

纪砚清在昏睡之前,看?了“忍冬”两个字整整三个小时也不敢按下去;睡着之后,她的手指自然弯曲,触碰到了屏幕。

“嘟——”

只?响一声,电话就被接通,那头的人像是等着一样。

却不说话。

听筒里只?有呼呼的风声,一直持续到纪砚清的手机低电关机,自动挂断,才有一道干涩低哑的声音散进夜色里,“不想?忘,能不能,不分手?”

————

翌日八点,纪砚清脖颈里裹着翟忍冬的围巾出门,准备去找刚刚通过电话的网约车司机——她现在的状态已经不适合开车了,任何一秒的心口绞痛都有可能让她的意识失去控制。这种状态下开车等于自杀,所?以她在出门之前给自己叫了网约车。

纪砚清乘坐电梯下楼。

从电梯厅到楼门口的路上好像也有翟忍冬的影子,她一步一步踩着,走得?很慢。

走出楼门,阳光洒过来,影子也随之消失了。

纪砚清愣了愣,本能地抬头去远处找,下一秒,猝不及防看?到路边的灯杆下站着一个人,身量高,身材瘦,单手插兜倚靠着灯杆,和……

和那位老板懒散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纪砚清空荡荡的胸口忽然被胀满,被抛之脑后的理智一瞬间全部变成了喜悦,迅速堆砌,撞击,像是在那里炸开。

她大跨着步子往过走。

走到还有两三米的时候,看?到了熟悉,但?不是她想?要的高跟鞋。

纪砚清浑身冰冻,阴沉气息骤然从内里散发出来,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

“咳——”

骆绪反手撑了一下灯杆站直身体,说:“我送你去医院。”

纪砚清胸口起伏,本就已经有了病气的脸阴郁如霜:“骆总,你是高高在上,说一没人敢说二的骆总,有必要为了一个已经连本带利,让你把欠的东西全掏出来的人做到这种程度?”

骆绪低着头咳嗽,“咳,咳……”

纪砚清莫名?觉得?她的气息弱得?还不如自己一个病人。

呵。

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们?已经是没有关系的人了。

纪砚清说:“茶馆那天?,我人在气头上,理解不了你做这一切的目的。现在我心平气和,知道你对我只?有感激,这东西我并不需要,所?以骆总,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可以吗?这话你听不腻,我已经说腻了。”

纪砚清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没了方才的低压嘲讽。

骆绪清楚,不在意了,才会?连恨都懒得?。

对这个结果?,她早有心理准备。

很完美。

纪砚清不会?因为她爱,才会?费尽心机让她恨,而心生纠结……

应该不会?纠结,她对感情只?有爱和不爱,很干脆。

这个结果?最大受益人是她——没人知道她爱过,她就不会?因此被谁怜悯。

骆绪看?着话一说完就转身厉害的纪砚清,把喉咙里咳嗽咽下去,提步跟上。

“车在车库停着。”骆绪说。

纪砚清垂眸看?了眼骆绪抓在自己腕上的手,一寸一寸将视线抬起来,浅色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骆总,我说的话有那么难懂?”

骆绪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手微动,松开了纪砚清:“温杳在车上,她送你。”

纪砚清冷冰冰的目光盯看?着骆绪一动不动。

骆绪说:“温杳什么都不知道,你可以把她排除在外。”

潜台词:不用连她也恨?

纪砚清想?笑,她真?不知道堂堂骆总竟然还有这么善解人意,委曲求全的一面,印象里,她别?说是服软,明?明?在她差点被撞死在机场高速上的时候,都不知道说一句关心的话,像块儿坚硬冰冷的石头,落在哪儿就一直在那儿了,沉默得?没有一点感情。

现在是怎么了?

纪砚清真?不想?知道,草草接起突然响起来的电话,对网约车司机说:“我定位的是东门。”

“东门不是正?门。”

“经过世纪大厦后往东走两公里。”

“你是第一天?开网约车,不会?看?导航?”

司机一直道歉,但?一直辨不清方向的声音让纪砚清烦躁不已。她冷着脸往回走:“不用过来了,晚点我取消订单。”

纪砚清回到楼里,坐电梯下车库。

温杳就在楼下等着。

纪砚清上车后,温杳给骆绪发了条微信:【你人呢?再晚,九点到不了医院。】

骆绪扶着中庭的长椅坐下,点开键盘回复:【你陪纪老师去。】

她一起,今天?的检查能不能做成要另说。

温杳不清楚缘由?,只?当?骆绪就是那个骆绪,任何时候都只?会?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没有一点人情味。

温杳气得?几乎是把手机砸进了副驾。

转头看?到后排的纪砚清,温杳细声说:“纪老师,我们?出发了。”

纪砚清闭目靠着座椅没说话。

————

医院,梁轶今天?没有门诊,一直在办公室等纪砚清。

见到她,梁轶按照翟忍冬事先交代的,没提自己和她的关系,只?说:“我是心脏中心主任梁轶,骆绪已经把你的情况和我说了。”

但?聪明?如纪砚清,怎么可能猜不到。她打了声招呼,说:“您的手机尾号是不是1771?”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梁轶微顿,说:“是。”

果?然没有任何意外。

翟忍冬以身犯险救她于悬崖那次,她在翟忍冬手机上看?到的未接电话是梁轶的,她和翟忍冬一直有联系。

她不知道骆绪会?找上梁轶是因为她技术好,还是也和翟忍冬有关,只?确定这次、往后,梁轶会?对她上心一定是翟忍冬的安排。

纪砚清没有办法拒绝。那位老板在她这里被逼得?一退再退,已经没有退路了。

梁轶也没说多余的话,亲自带纪砚清去做各项检查。

温杳一直在车上等着。

纪砚清不让她跟。

对翟忍冬的算计不管温杳参与?了多少,知道多少,结果?改变不了,那纪砚清对她就做不到全无芥蒂。

……

有梁轶到处卖面子,纪砚清的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

十?一点,梁轶办公室。

纪砚清问盯了片子很久的梁轶:“还有得?救吗?”

纪砚清的说话风格和翟忍冬相似,梁轶恍惚以为她就是自己那个有天?赋,还肯吃苦的学生,心下一时激动。

转念回味起她方才的话,梁轶收敛情绪,说:“尽快办住院吧。”

答非所?问。

这种反应代表的意思纪砚清很清楚。

纪砚清说:“我还有多长时间?”

梁轶:“我们?医院的心脏中心有全国最好的医疗团队和医疗设施,一定会?全力以赴去找适合你的手术方案。”

纪砚清:“如果?找不到,我还有多长时间?”

梁轶蹙眉,莫名?觉得?眼前这个人一旦有了主意,会?比当?年的翟忍冬更偏执偏激。

“我是病人,有权知道自己的病情。”纪砚清说。

梁轶回神,推了推眼镜,如实道:“三个月。”

纪砚清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又松开,神色如常地说:“好,我知道了,谢谢梁医生。今天?麻烦您了,您忙,我不打扰了。”

纪砚清转身往出走。

梁轶:“我让人带你办住院。”

纪砚清:“不用麻烦,我暂时还不打算住院。”

梁轶:“你的情况已经不能再拖了。”

纪砚清“嗯”了一声,说:“我还有一事情要办,办完立刻过来。”

梁轶:“什么事比你的命还重要?”

纪砚清在门口回头,嗓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软:“您学生——翟忍冬。”

梁轶眉头紧皱。

纪砚清说:“我的情况,包括我还不想?住院的都请您帮忙保密。”

梁轶:“现在瞒着还有什么意义?”

纪砚清:“少担心一天?是一天?。”

就像翟忍冬要她开心一天?是一天?。

她到现在才真?真?切切懂了她的用意——对爱的人,一秒的袒护都弥足珍贵。

纪砚清低头蹭了蹭堆在脖子里的围巾,轻声说:“她是我唯一的家属,我也想?护着她。”

话落,纪砚清转身离开。

梁轶办公室的门被拉开又礼貌地关上,她长叹一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着上面的通话计时——2:23:16——把手机放在耳边,问:“都听到了?”

电话那头是空无人烟的路边。

翟忍冬靠着车门,身上落满了雪,一动不动看?向三个多月前,她骑着马出来和纪砚清偶遇的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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