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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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成功发出去的那秒, 纪砚清心里有些涩。

刚确定关系那会儿,那位老板说起“女朋友”三个字,血气?一下子?就?从脖子?爬到了耳朵根,纯情得不得了, 但还是向很多人这么介绍过她。

她从一开始就大大方方的。

而她呢?

今天才是正儿八经第一次, 一步到位。

这么大的步子?应该会引起很多非议。

有什么关系?

她的人, 她继续跳舞的决心, 全是那位老板救回来的, 那位老板还是她未来舞台上的主角,迟早要由她正式介绍。

那不如就?今天——她正式决定继续跳舞。

这应该算是她舞蹈生涯的一个分水岭,往前, 她被禁锢在别人的期望里,只是一个会跳舞的机器, 往后, 她为自己?。

这么重要的一个日子?,必须要有那位老板的参与才更显得弥足珍贵。

纪砚清嘴角上扬, 果决坚定地收起了手机。

楼下,小邱正看到群消息。

藏冬的员工群, 因为小邱妹妹最近在藏冬住,黎婧要随时向小邱汇报她的情况, 就?把小邱也拉了进来。

黎婧:【啊?啊?啊?纪老师之前竟然想过不跳舞??我到底错过了什么???@小丁】

小丁:【欲言又止, 不想和?傻子?说话.jpg】

小丁:【欢迎纪老师携女友归来, 她叫忍冬】

陈格:【欢迎纪老师携女友归来, 她叫忍冬】

……

下面?的队形异常整齐。

小邱顿了顿,点开键盘:【欢迎纪老师携女友归来, 她叫忍冬】

网上正在迅速发?酵的非议并没有影响到大家私下的狂欢。

包括温杳。

看到微博那秒,她高兴得几乎叫出来。

蓦地听到一声“啪”, 抬头看见骆绪手指间的笔掉在桌上,温杳如梦初醒似的心里一沉,握紧手机说:“你?是不想让纪老师继续跳舞,还是在嫉妒那个姐姐能让纪老师继续跳舞?”

骆绪转手拿起笔不语。

温杳:“纪老师那么讨厌跳舞,现在爱上了一个人,就?愿意为她继续,你?心里不难受?”

骆绪依旧沉默。

温杳:“骆绪,你?真的不爱纪老师?”

说话的温杳一动不动看着?骆绪,某个瞬间,她似乎看到骆绪捏紧了手里的笔。

可等她想去细看的时候,还是只有满身的冷漠。

骆绪凉薄的嘴唇动了动,说:“不爱。”

温杳一瞬间怒上心头:“不爱为什么浪费她那么多年?!”

骆绪说:“天生坏种。”

温杳一愣,表情跌入冰点,她从墙边的沙发?上站起来,咬着?牙说:“我是疯了才会答应跟你?在一起!”

————

市医院的重症只有每天下午三点可以探视。探视的时候,外走廊不超过三个人,时间不超过半小时,入室的只能有一个,最多十五分钟。

这个唯一的机会自然是纪砚清的,她在医护的指导下穿了隔离服和?鞋套,戴上口?罩、帽子?去见翟忍冬。

进去之前,纪砚清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步子?除了有一点急切,不见半分沉重。

可等真的看到翟忍冬身上的伤疤青紫、管线仪器,她站在离病床还有三四米的地方再难挪动一步。

她始终想象不到那天画面?。

因为见过,切身感?受过绝壁悬崖的恐怖,她始终无法想象翟忍冬是怎么把她截断在黄泉路口?的。

沿途那些可怕的东西,常人根本没有办法理性面?对,更遑论去那里找生路。

看到翟忍冬的这一秒,她隐隐约约懂了。

这位老板……

呵。

她不是常人。

她比常人擅长?说到做到——“你?是我在交往的女朋友,所以你?遇到危险,我只有一个选择,为你?不要命。”

纪砚清低下头呼吸,胸口?一起一伏。

其他来探视的家属早已经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正在和?他们?小声说话。

她那个还是一个人。

纪砚清动作?艰涩地吞咽了一口?,再抬起头时眼?眶红得厉害。她走到床边,看着?双目紧闭,身上贴着?电极贴的翟忍冬,轻声叫她,“大老板?”

护士从旁边经过,好心提醒纪砚清:“她刚用了药,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纪砚清克制着?心里坠崖似的的失落,说:“谢谢。”

护士已经走远了,没有回复纪砚清。

纪砚清在床旁边站着?,想拉一拉翟忍冬的手,或者摸一摸她脸。目光扫过一处处伤后,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心脏被强烈的疼痛一次次翻搅,一直到探视时间到的提示音响,才恍然回神似得攥了一下手,俯身在翟忍冬脸旁说:“这次你?虽然又害我担心了,但我不骂你?,也不打你?,唯一一个要求:你?乖一点,听医生的话,该吃药吃药,该打针打针,快点好起来见我,知道了吗?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有个女朋友叫忍冬,你?不能让我下次出现是一个人。”

回应纪砚清的只有翟忍冬平稳的呼吸和?仪器规律的“滴”,猝不及防响在纪砚清耳边,尖锐得她心脏紧缩,眼?泪难以控制地涌出来,落在翟忍冬脸上,她被病气?浸染,失去光泽的睫毛动了动,在纪砚清直起身体?那秒,勾住了她的小指。

纪砚清离开的步子?猝然停驻,脑中一空,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真实的体?温一点点传过来时,纪砚清迅速回头去看。

病床上,翟忍冬艰难地半睁开眼?睛看着?她,说:“知,道,了……”

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足够将纪砚清醒来之后,一时愤怒,一时恐惧,一时又被深深的爱意折服的跌撞的情绪震碎。她的脊背依旧笔直,姿态依旧骄傲,眼?泪却是顺流的河,汹涌激荡,不受控制。

翟忍冬手上没有力气?,越想用力勾住纪砚清的手指越勾不住,将要跌下去的时候,有人紧紧握住了她。

纪砚清放任自己?的体?面?和?狼狈混在一起,命令翟忍冬:“知道了就?把眼?睛闭上!谁让你?强行醒过来的!”

探视的人已经走完了,周围没有交谈声,纪砚清这一声就?显得大。

翟忍冬很慢地闭上眼?睛,在纪砚清以为她不会有力气?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目光又一次看过来,断续地说:“出去了……不要哭……”

声音依旧轻得气?若游丝,说完那秒就?彻底陷入了昏睡。

纪砚清收到护士的催促,放开翟忍冬的手,一路冷静地出来,脱隔离服、鞋套、口?罩……然后侧身靠着?墙壁,慢慢弯下腰,抓着?胸口?的衣服,延迟回味着?那里感?受到的轰轰烈烈的爱意。

小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提着?纪砚清的包过来说:“你?的手机一直在响。”

纪砚清“嗯”了声接住包,没有抬头。

小邱转身离开。

纪砚清又靠了一会儿才从包里拿出镜子?、纸巾整理自己?,随后取出又一次响起来的手机。

没什么重要的电话,是她半年多前就?设定的备忘到了:立春之后去医院。

明天就?立春了。

纪砚清点开日历,在一个月后的惊蛰重新添加备忘。

一个月后,那位老板的身体?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到时和?她一起去。

她是家属,要替她签字。

纪砚清把手机扔回包里,顺手拿出翟忍冬的。

有两通未接,一通来自金珠,一通是未知号码,归属地是纪砚清的家乡。

纪砚清微顿,点开那个号码看了眼?,按下回拨。

没有人接。

纪砚清只好切回来打给金珠。

金珠很快接通:“忍冬姐姐,新年好。”

纪砚清:“是我。她身体?不舒服,不方便接电话。”

金珠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电话都接不了,是很严重吗?”

纪砚清:“嗯。”

金珠:“在哪儿?我去看!”

纪砚清:“很远,你?不用过来。”

“你?打电话给她,是不是因为快开学了?”纪砚清问。

金珠没否认,说:“我坐大巴去枣林。”

纪砚清:“不用,你?想办法到山脚就?行,我不会骑马,在山脚接你?。”

金珠想拒绝。

翟忍冬接送她只是人情,不是义务。

现在她不舒服,就?不能再劳烦她,更不能劳烦她的女朋友。

结果金珠话没出口?就?被纪砚清打断了:“几号的车?具体?时间。”

纪砚清问话的时候,语气?会有一点强势,和?翟忍冬总是平平静静的感?觉不一样。

金珠胆子?小,一听到她的话,下意识说:“21号晚上九点。奶奶最近有点感?冒,我和?辅导员请了一周假,晚点过去。”

纪砚清:“行,21号中午十二点,在山脚下等我。”

金珠:“谢谢姐姐。”

纪砚清:“不客气?。”

纪砚清含糊其辞,和?金珠聊了几句翟忍冬的情况,收起手机往出走。

之后几天,她每天定时定点去重症看翟忍冬,其他时间要么在医院守着?,要么在酒店里编舞。

回去继续跳舞的话,她已经在微博说了,就?想尽快回去,带着?她生活里的主角和?舞台上的主角一起。

但冰川部分她怎么编都不如意。

还是要进去一趟才行。

纪砚清看着?窗外时有时无的雪眉头紧蹙。

现在才二月,还有整整一个季度的时间,才可能等到去冰川的恰当?时机。

那时候她的身体?正处在恢复期,跳不出绝对完美的动作?。

可真要等到恢复期过,至少需要一两年。

她赶不上这个二月,就?要在一两年后才能带翟忍冬和?她的世界正式见面?。

有点不甘心,但也不是不能等。

纪砚清放下笔,准备收拾东西去叫小邱吃早饭。小邱舍不得花钱,一个人吃饭的时候都在凑合。

起身的刹那,纪砚清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绞痛。她猛地晃了一下,手撑住桌面?,眼?前发?白,心跳快得整个人发?慌。

江闻走后,她没有再吃过安眠药,晚上睡得很不踏实,严重的时候,几乎是一整夜一整夜的失眠,早上起床就?会有这种感?觉。

对这个异常,她简单上网查过,症状和?高反,以及之前的体?检结果都对得上,问题不大,避免劳累就?能缓解。

纪砚清闭着?眼?睛缓了几分钟,去换衣服。

换到一半,忽然接到小邱的电话:“护工说冬姐转普通病房了,让我们?等会儿直接去内科住院楼7楼。”

纪砚清心下高兴,一开口?语调都变得轻松:“好,等会儿门口?见。”

纪砚清加快速度,和?小邱没吃早饭,直接过来医院。

这个点的电梯人满为患,两人等了两趟才终于等到,一路走走停停,到六楼的时候,有孕妇被人扶着?在等电梯,表情很痛苦。

小邱见此,脚下本能一动,想让。转念想到纪砚清也着?急见翟忍冬,又把步子?收了回去。

纪砚清余光看到小邱的动作?,说:“剩一层了,走楼梯。”

话落,纪砚清先一步出去。

小邱在电梯门出现自动关闭的趋势之前,抬手按了下开门键,提步跟上纪砚清。

电梯厅旁边就?是楼梯,两人拐上来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咳嗽。

纪砚清蹙眉,莫名觉得这声音在哪儿听过。

抬头看到靠在窗边听电话的骆绪,纪砚清立刻想起来了——她到镇上的第二天早上,和?骆绪打过一个电话,骆绪当?时在咳。她和?骆绪相?处的二十几年里,几乎没见过她生病,突然咳一声,难免给她留下印象。

没什么意义的印象。

纪砚清只当?没看到骆绪熨帖西装下的病号服,大步从她旁边经过上了楼。

护工已经把翟忍冬安顿好了。

纪砚清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翟忍冬,翟忍冬也看着?她,周围的人、物一瞬间全都变成了背景板,两人安静地对视着?,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想说,到嘴边,只是纪砚清很轻的一声询问,“身上还疼不疼?”

翟忍冬说:“有点。”

纪砚清:“活该。”

话一出口?,纪砚清的眼?眶通红一片,一切骄傲、不满都变成了心有余悸的怨怼:“你?就?那么不怕死?”

翟忍冬润了一下干涩的唇沿,抬手握在纪砚清指尖:“你?说了不骂我。”

纪砚清:“反悔了。”

翟忍冬:“那你?骂,我听着?。”

纪砚清却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也舍不得。她直愣愣地看了病床上的人很久,把手塞进她的手心里握紧,声音里带着?清晰的颤抖,“我已经把你?介绍给所有认识我的人了,你?以后只能好好的,健健康康的,随时随地陪我秀恩爱,懂?”

翟忍冬:“懂。”

纪砚清:“有人骂我,你?要站出来保护我。”

翟忍冬:“好。”

纪砚清:“有人贬低我,你?要我无条件赞美我。”

翟忍冬:“好。”

纪砚清的眼?泪滚下来,想起这几天在网上看到的对翟忍冬不友善的猜测,俯身在她肩上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跑去骂你?,贬低你?,你?要和?一开始怼我一样,淡定欠扁地跟他们?说,‘我是她纪砚清这辈子?求着?也要在一起的人,管你?看不看得上’,记得住?”

翟忍冬衣领里湿淋淋的,全是纪砚清的眼?泪,像淌在翟忍冬心上,她一开口?,声音也变得潮湿不堪:“记得住。”

“以后多爱自己?一点,记得住?”

“……记得住。”

“要平平安安的。”

“嗯。”

病房里渐渐没了声音,只剩纪砚清克制的哭泣。

小邱靠在门外听着?,想收回之前和?翟忍冬表白,被她拒绝时那句口?不择言的话——“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有什么关系,最后走到一起就?行了。

路就?在脚下,努力努力,总能走到。

小邱直起身体?离开。

病房里,纪砚清哭了很久才恢复冷静。她的体?面?骄傲早被泛红的眼?睛和?鼻头消磨没了,懒得去找,侧身坐在床边,一下下抚摸着?翟忍冬下颌里的擦伤。

翟忍冬说:“这几天没睡好?”

纪砚清:“怎么看出来的?”

翟忍冬:“黑眼?圈。”

纪砚清动作?一顿,表情有些僵硬:“不美了?”

她可以接受在爱人面?前丢掉体?面?,但不能丑。

翟忍冬说:“美。”

纪砚清:“敷衍。”

翟忍冬:“情人眼?里出西施。”

纪砚清心里美了,有一句没一句地和?翟忍冬说着?话。

不久,翟忍冬的药劲上来,眼?皮开始变沉。

纪砚清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说:“明天开始,我有三天不在,小邱留下照顾你?。”

翟忍冬:“有事?”

纪砚清:“送金珠。”

翟忍冬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睁开眼?睛:“很远。”

纪砚清:“远你?不也一个人接送了那么多次?”

纪砚清摸摸翟忍冬还没有一点精神的睫毛,让她闭上眼?睛,说:“你?才刚出来,我不想走,但也不想让你?对金珠食言。你?是无所不能的大老板,凡事说到做到。”

那她就?只能暂时离开几天,替她去送金珠。

翟忍冬意识模糊,过了几秒才说:“……嗯。”

纪砚清看着?翟忍冬熟睡的模样,眼?眶湿了又干,起起落落多天的心脏慢慢落回到实处。她动作?轻柔地帮翟忍冬把被子?掖好,俯身吻了吻她紧抿的嘴角,说:“大老板,乖乖睡。路你?已经踩好了,我就?顺着?去帮你?送一送,很快回来。”

————

纪砚清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刚刚好赶在十二点接到金珠。

同一时间的医院,小邱按照纪砚清交代的去给翟忍冬买饭。

这个点上下楼的人多,光电梯,小邱就?要等至少十分钟,所以翟忍冬突然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下意识以为小邱忘了拿东西才回来得这么快。

翟忍冬睁开眼?睛往过看,却是骆绪,她一刀切的短发?整整齐齐,淡妆、西服、高跟鞋,如果不是西服衣领藏不住病号服,谁都不会相?信她还在住院。

翟忍冬瞳孔里的日光淡下去,只剩纯色的黑,直视着?骆绪走到床边。

两人之间没有陌生人初次见面?的客套。

骆绪说:“抱歉。”

翟忍冬:“我拆东墙补西墙,说一件藏一件,到现在还没告诉她我是做什么的,我妈到底怎么死的,是为了让她开心,不是听你?一句差点让她送命的‘抱歉’。”

骆绪:“这次是我判断失误。”

她不让人拦着?纪远林复建是想让他自己?死——出血点刚止住就?进行高强度的复健,对恢复有害无利。

结果却事与愿违。

骆绪说:“以后纪远林不会再对她有任何威胁。”

翟忍冬:“这点我比你?清楚。”

翟忍冬和?骆绪都不是遇事就?炸的性格,即使此刻针对锋相?对,也依旧没有任何剑拔弩张的紧绷感?。

翟忍冬裹着?衣服坐起来,说:“剩下的事我自己?来,不需要你?插手。”

骆绪目光凉薄冷淡,两人对视着?,很久,骆绪平静地开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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