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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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莫名其妙:“又不是我让你老板去的, 你吼我干什么?”

黎婧一愣,按捺着脾气道歉:“对不起,我刚太着急了。”

客人无所谓地耸耸肩,没?说什么就走了。

柜台前后?一剩下自己人, 黎婧又是满脸的火气:“你说她到底在想什么呢?想死吗?!”

小?丁抽气?:“婧姐!”

从小?邱进来就站在炉边没?动的纪砚清心一沉, 脑子?里有个清晰的念头一闪而过:翟忍冬不是想死, 是想避开那?晚, 避开她……

呵。

避得可真彻底。

纪砚清笔直地站在那?儿, 嘴在笑,眼神却?冷到了极点?。

好样的翟忍冬。

一声?不吭,一面不见, 一个道歉的机会不给就跑了。

你他妈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后?半辈子?也别?想好过是吧?

行, 不愧是你, 又疯又狠。

我她妈怎么就没?把你那?条胳膊咬断,让你想找死都端不住方向盘!

纪砚清胸口起伏, 脸色阴沉紧绷。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爆粗口,说得不假思索, 驾轻就熟。

说完瞬间,紧闭着的嘴唇上多了一丝她没?有察觉的颤抖, 持续不断, 到最后?身侧死死掐住的双手也开始发酸发抖。

柜台旁, 小?邱留下一句“我去找冬姐”, 转身就走。

吴婶快步从房间里出来说:“站着。”

吴婶因为样貌不佳,没?来这里之?前受尽白眼, 导致她一直以来自卑话少,也就纪砚清补过生日?那?天喝了点?酒才能多说几句, 其他时间连她的人都很难见到。

今天她骤然出现,语气?里还带着长辈的威严,着实将黎婧吓了一跳。

黎婧:“婶儿,老板去冰川了。”

吴婶往过走:“我听到了。”

黎婧:“那?你就一点?不急?她之?前几次去冰川,哪回不是折腾得剩下半条命才回来?这次身上还有伤……”

黎婧话留半句,脸都白了。

吴婶却?说:“忍冬知?道分寸。”

黎婧:“屁!不是,我的意思那?个地方太危险了,真碰到什么意外,人力根本对?抗不了。”

吴婶朝窗外看?了眼,说:“再等等。”

黎婧欲言又止,心急如焚地去看?小?邱。

小?邱沉默半刻,说:“明天中午还不回来,我去找。”

话落,小?邱拉门离开,没?有任何一点?犹豫。

她的干脆利索是对?下个楼、发条微信都要再三犹豫的纪砚清赤.裸裸地嘲讽。

窗外的风大片大片,风灯在晃。

纪砚清冷着脸,转身往楼梯口走。

拐上去之?前,黎婧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婶儿,老板这次真的会和以前一样,平安回来吗?”

吴婶看?了会儿外面凶残的雪和黑暗诡异的夜,语气?依旧肯定:“会。”

可事?实上,翟忍冬自己都不知?道这次等着她的会是什么。她租借的雪地摩托抛锚了,开不了,徒步走出去就更加没?有可能——上百公里的冰川,风雪狂怒着涌来,她在看?见明天的天光之?前早已经被埋在了雪里。

明知?道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来,而且是一次又一次?

翟忍冬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靠坐在雪地摩托旁边,守着两具刚从冰里凿出来的无名尸骨,沉默地说:她是真的爱积德行善。

这个镇子?上的人都信神佛庇佑,因果缘法,很多年前她来了,就也信了。

这些年生活在这里,她能帮的都会顺手帮一把,像黎婧她们,像孙奶奶和金珠,像老街卖香的,疾控中心做动作血液采样的,像阿旺,还有很多。每隔一段时间,她还会来冰川走一圈,找一找那?些被冰冻住的探险者的尸骨,凿出来,带回去,找到他们的亲人团聚,或者找一个见得着太阳的地方安葬。

她在积德,用心得连一串被风刮断的风马旗都要从雪里刨出来带回客栈。

她信自己做的好事?越多,母亲在那?个她看?不到的世?界里就能过得越好。

但这一次,她不够虔诚。

她带着愤怒进来,只想发泄。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她骑过快四十次的雪地摩托才会半路抛锚,把她困在这个看?不见边际的冰川里。

翟忍冬平静地仰头看?着不见星月的雪色夜空。

夜里风声?凄厉恐怖。

她的声?音轻不可闻。

“妈,我以为没?可能的事?情发生了。”

“我和她见面了。”

“她来的时候正直巅峰,风头正盛,还有稳定交往很多年的女朋友,可我现在只有一家?不盈利的客栈,没?钱,没?前途,没?名望,什么都没?有。”

“我已经配不上她了。”

“我不能看?她。”

“我避开她投来的目光,转身去关门,也把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思重新关进不见天日?角落。”

“只关了那?几秒。”

“过后?,我抢黎婧的活儿给她办入住,问她要一个确切的离开时间,好让自己知?道这一趟能见她多久。”

“我把一楼最亮的几盏灯都给她开了。”

“我明知?道自己需要安全距离,还是忍不住坐到她旁边,帮她生了一炉火。”

“她问我名字的时候,我的嗓子?在抖。”

“听到她和女朋友分手那?秒,我的第一反应是高兴,然后?才是心疼。”

“我明知?道自己已经配不上她了,还是觉得高兴。”

“妈,我是不是自私又可怕?”

“我一直都是这样。”

“对?她是,对?你也是。”

翟忍冬头枕着冷冰冰的雪地摩托,雪在肩上落了一层又一层,压着她已经不堪重负的身体。

“知?道她晕车,我随手往头发抹一把柴火灰,就和跟踪狂一样跟她上了车。”

“她的门敲不开,我翻出退烧针,和强盗一样闯进去。”

“她吃饭钱不够,我急。”

“我没?钱,还给她买最贵最好的头盔。”

“妈,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看?到她躺在铁轨上那?晚,我是真的想过撞死那?个人,就算他什么都没?有做,我也还是想撞死他。”

“她给我的披肩、衣服、补品,揉在我背上的手,明知?道会勾起心里的刺还要帮我的忙,给我的那?根生日?蜡烛,向我剥开的过去……”

翟忍冬抬起手臂搭着眼睛,嘴角绷紧,松开,绷紧,松开……最后?还是向自己妥协了一样,迟滞地咽了一口喉咙,吐出声?音。

“我想抱她。”

“她被往事?纠缠得越深越痛苦,我越想走近她。”

“可她不喜欢我。”

“她不喜欢别?人了,也还是不喜欢我。”

“不喜欢我为什么要主动和我接吻?”

“她把我当谁?”

“妈,她把我当谁!”

“……”

翟忍冬重复着最后?一句话,从疑惑到愤怒,到不甘,最后?全部都变成了墨色的寂静。

就是纪砚清哪天真来问她了,她也不敢说自己是谁。

她的过去又脏又烂,一想起来就直犯恶心。

狂风把头发吹到翟忍冬脸上,裹着雪,她的轮廓变得朦胧,模糊。

她动了一下,垂下已经冻到开始发僵的手,但没?有去管不停往脸上抽的头发,而是拉开衣领,从脖子?里摘下不知?道哪天重新戴回去的项链,悬在眼前。

项链是个身着舞裙的女人,仰身踹燕,银质的,戴的年份太久,上面已经满是划痕。

黎婧有一次看?见,撇着嘴说就是把它?扔在路上,也不会有几个人捡。

翟忍冬也这么觉得。

可就是这样一条项链,翟忍冬打了整整三个月的工,才从别?人手里买过来。

那?时候她15岁,提前考上大学,一个人坐了三天的火车,什么都没?带,也没?有钱,两手空空地跑来上学。

她的第一床被褥是辅导员买的,每天靠着勤工俭学的微薄工资度日?。

她那?么穷,哪儿买得价格虚高的周边。

还是一个刚刚成名的舞蹈演员的粉丝自己花钱做的周边,量少,银质,价格可想而知?。

她开始找工作。

没?成年很难找。

找到了工资也不高。

她只能不断问,不断试,等她好不容易攒够钱,那?个人却?说绝版了,想要的话加价。

加得很离谱。

她想了几秒,只说一句“我要”就又开始打工,从冬天开始到寒假结束,终于在来年得偿所愿。

舍友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问她是不是疯了,一条银项链而已,哪儿值得她一边在繁重枯燥的学业上拿第一,一边起早贪黑去打工。

她当时说了什么?

翟忍冬盯到发虚的视线聚拢到项链上,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她说:“嗯,我是疯子?,疯子?的命不值钱。”

所以什么都敢做。

时至今日?,这种恶劣的品性还在她身体里存在着,还被用在纪砚清身上。

翟忍冬忽然有点?同情纪砚清,她来这里只是想逃避一些不愉快的现实,怎么就会遇上个她?

一无所有,却?贪得无厌,还不知?悔改。

昨晚在帐篷里躺着,她又一次回顾纪砚清喊的那?声?“骆绪”,把它?改成自己的名字,把“你怎么敢碰我”,改成“你为什么还进来”。

她就为了让自己舒坦一点?,背地里无限下作。

翟忍冬被越来越重的寒气?包裹,浑身冰冷。她像是察觉不到似得,把项链攥进手心里,平静地说:“妈,我这样的人,是会有报应的吧?”

“可是一个人的路走久了,真的孤独。”

轰隆的风雪随着翟忍冬的声?音奔腾而来,像是要讲这个世?界颠覆。

远在客栈房间里的纪砚清骤然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她喘着气?坐了一会儿,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打火机。

“咔”一声?,黑暗中亮起蓝色的火苗。

纪砚清开机,点?进微信。

和翟忍冬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句“什么时候回来”上。

冷冰冰的文字闪在打火机微弱的光里。

纪砚清盯看?着屏幕里加粗的两个字——忍冬,又一次百思不解地问。

翟忍冬,你到底是有多生气?才会不要命的跑去那?里?

你既然那?么生气?,为什么还要在走之?前对?我的事?面面俱到??

纪砚清呼吸加重,抿着唇冷着脸,脑子?里是舞蹈教室翟忍冬把胳膊抵到自己嘴边时挥之?不去的脸。

不是说破皮了会咬回去吗?

连夜逃跑算什么本事?!

“咚!”

纪砚清一甩手,将打火机狠狠砸在罗汉榻里。

————

翌日?,整个藏冬都死气?沉沉的,一直到临近午饭,人慢慢多起来,才有了点?声?音。

黎婧和小?丁心不在焉地招呼人。

小?邱靠在门口,十二点?一到,她说:“我去找冬姐。”

黎婧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说:“我跟你一起去。”

小?邱:“去了可能回不来。”

黎婧笑了声?,去裹围巾:“我这条命本来就是老板救的,真回不来就当还她了,不对?,是去陪她。她的嘴太毒了,除了我,没?人受得了。”

黎婧跟着小?邱往外走。

炉边,纪砚清在小?邱开口的那?个刹那?脚往回撤了一下,又死死踩在那?里,没?有起身。她抿着唇,握着火钳子?上的手骨节紧到泛白。

短短三四秒过去,门外骤然一声?惊呼响起,纪砚清手一抖,火钳子?狠狠磕在了桶上。

黎婧:“老板,你怎么才回来啊!我们都快急死了!”

有人说:“这次还真有点?惊险。要不是科考队的人经过那?儿,翟老板已经被昨晚那?场暴雪埋了。”

黎婧倒吸一口凉气?:“以后?不许再去!”

“咳。”

门口传来一声?气?虚的咳嗽。

纪砚清一瞬间咬紧了牙齿,过后?冷静地放下火钳子?起身,抱着双臂,下巴微抬,一身冷傲地看?向门口。

四天半不见,翟忍冬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发青,肩膀微微弓着,脚步虚浮到需要小?邱架着才能直立行走。

纪砚清脑中一空,僵在原地。

翟忍冬就那?样被架着走过来,看?见她,然后?像是不认识她一样,视线漠然地从她身上经过,上了楼。

纪砚清听着楼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子?,高高提起的心跳慢慢沉下来,心脏像被拧着,泛起一阵阵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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